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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归山 “别怕,我 ...

  •   玉归山的雪,下了三天三夜。
      天地之间只剩一种颜色。茫茫的白,像一张巨大的素笺,将山川、林木、道观的轮廓全都裹了进去。风从北面的断崖灌进来,裹挟着碎雪,打在脸上像刀子剐似的疼。
      陆怀朴裹紧身上单薄的道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道上。
      他的鞋袜早已湿透,脚趾冻得没了知觉。背上竹篓里只有几株干枯的草药。这场大雪来得太急,他还没来得及采够过冬的药材,就被困在了半山腰。
      “早知道就该听师兄的话……”他呵出一口白雾,搓了搓冻僵的手,“等雪停了再出来。”
      可是,观里的草药已经用完了。上个月山下村里闹风寒,师祖把存了大半年的药材全捐了出去。修道济世,再不去采,冬天有人再上门求药,拿什么给?
      怀朴吸了吸冻得快没知觉的鼻子,继续往上爬。
      他今年十七,生得清瘦,此时一张脸被冻得发白,唯有一双眼睛格外干净,像山涧里的水,清澈见底。他在归云观修行七年了,师祖玄真子说他“根骨清奇,悟性极高”,师兄玉书却说他“傻得没边,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怀朴觉得师兄说得对,他确实不太聪明。背书比别人慢,练剑比别人笨,连做饭都能把厨房烧着。但他有一样好,认定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底。
      比如采药。
      比如修行。
      比如,救那只躺在雪地里的狐狸。
      怀朴是在转过一个山坳时看见它的。
      一团小小的白色,蜷在断崖边一块大石头的石头缝里,几乎和雪融为一体。若不是它微微起伏的身体,怀朴差点没看出来。
      “狐狸?”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覆在它身上的雪。是一只白狐,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它闭着眼,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腹部一道狰狞的伤口,血已经冻成了黑色的冰碴。
      怀朴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伸手去探它的鼻息,还有气,但已经很浅了。它的身体冷得像冰块,只有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
      不知为什么,就那么一瞬,怀朴就下了决心。
      “别怕。”怀朴解开道袍,将它裹进怀里,“我带你回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抱起狐狸的瞬间,它的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液体,不是泪,是尚未散尽的灵气。
      他也没有注意到,断崖上方的天空,残留着一道若有若无的金色裂痕,那是天劫劈开的空间裂隙。
      他更不知道,怀里这只奄奄一息的狐狸,三个时辰前还是青丘九尾狐族的至尊,以一身通天修为强渡九九天劫,却在最后一道雷劫中功亏一篑,被打回原形,跌落凡尘。
      他只知道,这是一条命。
      而他修道,为护生。
      怀朴抱着狐狸回到归云观时,天已经黑透了。
      山门前的两盏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照出“归云观”三个斑驳的字。这是座小观,藏在玉归山深处,三面环山,一面临崖,香火不旺,名气不大。观里满打满算也就三个人,师祖玄真子、师兄玉书,和他陆怀朴。
      “怀朴!你又跑哪去了!”
      还没进门,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就劈头盖脸砸下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道士站在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姜汤,脸比锅底还黑。
      玉书,归云观的大师兄。生得剑眉星目,器宇轩昂,一身道袍穿得整整齐齐,连褶皱都没有。和浑身泥雪、头发乱成鸡窝的怀朴站在一起,简直不像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怀朴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把怀里的狐狸裹得更紧了些:“师兄,我去采药了。”怀朴咧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采你个头!”玉书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这么大的雪你往山上跑,不要命了?师祖担心了一下午,让我在山门口等你,我脚都冻……”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他看见怀朴的怀里露出一撮白毛。
      “你怀里是什么?”
      怀朴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狐狸。”怀朴小心翼翼地把狐狸捧出来,“它受伤了,在雪地里快冻死了。你看它多可怜。”
      “可怜?”玉书冷笑,“上次你捡的那只野猫,你说可怜,结果呢?它把供桌上的香炉打翻了,香灰撒了三清祖师一身!上上次你捡的瘸腿兔子,你说可怜,结果它把菜园里的萝卜啃了个精光!再上上次……”
      “师兄,那都是意外……”怀朴的声音越来越小。
      “意外?”玉书深吸一口气,“行,这次是狐狸。你知道狐狸是什么吗?妖物!你一个修道之人,捡只妖物回观里,你是嫌观里太清净了?”
      “它不是妖物。”怀朴认真地辩解,“它只是一只受伤的小狐狸。”
      “你凭什么说它不是妖物?”
      “因为它身上没有妖气。”怀朴顿了顿,补充道,“至少……我感应不到。”
      玉书冷笑:“你修为才多深?你能感应到什么?拿来,我看看。”
      他伸手探向狐狸的额头,一缕灵力渗入。
      片刻后,他眉头微皱,确实没有妖气。
      但也没有普通动物的气息。这只狐狸的气息很怪,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灵力渗进去就没了踪影,连个响动都没有。
      玉书的脸色变了变。
      他修道十年,从未见过这种情形。
      “我说了没有吧。”怀朴趁机把狐狸往怀里一藏,“师兄,让我养它吧。等它伤好了就放走。”
      玉书盯着自己这位傻乎乎的师弟看了半晌,又看了看那只奄奄一息的狐狸,最终叹了口气:“去问师祖。师祖说能养,你就养。”
      玄真子正在丹房打坐。
      他是归云观唯一的长老,看着有七八十岁,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但怀朴知道,师祖的眼睛比谁都亮,偶尔扫过来一眼,像能看穿人心。
      “师祖。”怀朴跪在门口,“弟子想养一只狐狸。”
      玄真子睁开眼,目光落在怀朴怀里的白狐身上。
      那一眼,很淡,很轻。
      但狐狸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它在怀朴怀里微微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深处藏着一点金光。它看向玄真子,玄真子也看着它。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玄真子笑了,笑得像个普通的慈祥老人:“想养就养吧。万物有灵,救一命也是功德。”
      “多谢师祖!”怀朴喜出望外。
      玉书在门口翻了个白眼。
      “不过,”玄真子忽然开口,目光落在狐狸身上,话却是对怀朴说的,“万物有灵,亦有本性。你救它,是善。但若它日后伤了人,你当如何?”
      怀朴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答:“弟子会阻止它。”
      “若阻止不了呢?”
      “那就……替它承担。”
      玄真子看着他,目光幽深。半晌,他微微点头:“去罢。”
      怀朴抱着狐狸离开后,丹房里重归寂静。
      玄真子闭上眼,低声自语:“九尾白狐,九九天劫……万年来第一个敢渡天劫的妖,居然被打回了原形。天意?”
      他顿了顿,又想起方才那狐狸眼中一闪而逝的金光。
      “还是……另有玄机?”
      窗外,雪还在下,落在院子里那棵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桃树上,它微微抖了抖,好像终于从沉睡中醒了过来。
      怀朴把狐狸安置在自己住的厢房里。
      他的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蒲团,就是全部家当。桌上摆着半碗凉粥和几块咸菜,那是他今天的晚饭。
      他没顾上吃,他急着先给狐狸处理伤口。
      狐狸腹部的伤很重,像是被什么利器贯穿,边缘还残留着一丝焦黑的痕迹。怀朴看不出那是什么造成的,只觉得那伤口不像是普通野兽能留下的。
      “别怕,我轻一点。”他一边说,一边用温水轻轻擦拭伤口边缘。
      狐狸没有动。它似乎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微微睁着眼,看着这个笨手笨脚的小道士。
      它的眼神很复杂。
      如果怀朴能读懂妖的眼神,他会看见里面藏着的东西,疲惫、不甘、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茫然。
      三个时辰前,她还是青丘之巅的九尾妖尊,万妖朝拜,一念可翻江倒海。她以一身通天修为强渡九九天劫,不是为了成仙,她不屑成仙,而是为了证明,妖不必向天低头。
      她失败了。
      第九道雷劫劈下来的时候,她听见天道的声音,冷漠得像万古寒冰:“妖,不可逆天。”
      她用尽最后一丝妖力护住魂魄,被打回原形,从九天之上坠落。
      她以为自己会死。
      但睁开眼,看见的是一个少年道士的脸。
      他满脸泥雪,鼻子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山间的星星。他把她抱进怀里,用单薄的道袍裹住她,体温透过冰冷的皮毛传进来,很暖。
      这是她活了三千年来,第一次被人抱在怀里。
      很陌生的感觉。
      “好了。”怀朴包扎完伤口,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先休息,明天我再给你换药。”
      他从自己的箱笼里翻出几块布料,在床边铺了个小窝,把狐狸放进去。又把唯一的棉被盖在窝上面。
      “今天先委屈你。明天我去山下给你买点肉,狐狸应该吃肉吧?”
      他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着,完全没注意到狐狸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怀朴在蒲团上坐下,开始做晚课。他念的是《清静经》,声音很轻,像山涧里的流水。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狐狸听着听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养伤。需要恢复妖力。需要回到妖界。
      她不能留在这里。
      不能留在这个傻道士身边。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穿过云层,落在怀朴的侧脸上,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落在他念经时微微翕动的嘴唇上。
      狐狸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
      归云观的另一间厢房里,玉书正在给玄真子泡茶。
      “师祖,那只狐狸……”他欲言又止。
      玄真子接过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想说什么?”
      “弟子探过它的气息,探不出来。普通狐狸不会有这种反应。”玉书斟酌着措辞,“弟子怀疑……它不是凡物。”
      “不是凡物又如何?”玄真子抬眼看他。
      “归云观世代守护玉归山崖底封印,若引来妖物觊觎……”
      “玉书。”玄真子打断他,语气平淡,“你师弟怀朴,修行几年了?”
      “七年。”
      “他修为如何?”
      “算不得高深,但根基扎实。”
      “他可有除妖的本事?”
      “……没有。”
      “那若那狐狸真是妖物,以你的修为,可看得出?”
      玉书沉默了一瞬:“看不出。”
      玄真子笑了:“那便是了。你看不出,怀朴看不出,整个归云观都看不出。那它是什么,重要吗?”
      玉书怔住。
      “万物有灵。”玄真子放下茶杯,望向窗外的明月,“有些事,不是用眼睛看的。你师弟虽然笨,但他有一样本事,比你强。”
      “什么?”
      “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玉书若有所思。
      玄真子不再说话,闭上眼,像是在听什么。雪落的声音,风过竹林的声音,还有怀朴厢房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念经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我修道,为护生,非为杀生。”
      玄真子睁开眼,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虚空中的某个方向。那是后山的方向,崖底封印的方向。
      “九尾白狐,九九天劫。”他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万年来第一个敢渡天劫的妖,居然被打回了原形。”
      他顿了顿,又想起方才那狐狸眼中一闪而逝的金光。
      “天意?还是……另有玄机?”
      窗外,北方天穹的正中央,一颗星微微颤动了一下。
      月光穿过云层,洒在归云观的老桃树上,在雪地上落下淡淡的影子,像晕开的水墨画。
      窗里,玄真子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帝星移位,封印松动……这人间,怕是要不太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玉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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