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同桌 开学第一天 ...
-
临城九月的海风又咸又黏，吹在人身上像裹了一层看不见的糖纸。
孟薇谣站在高二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背靠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瓷砖墙，手里捏着那张刚从公告栏上撕下来的分班表。纸的边缘被她攥得起了皱，像她的眉头。
高二（3）班。
陆君延。
他的名字在她下面几行，中间隔着几个不认识的陌生名字。轻飘飘地印在纸上，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她心口上。
“要死了。”她低声说。
“谣谣！你在哪个班？”
唐苏从楼梯口蹦过来，双马尾一颠一颠的，手里举着一根快化了的冰棍。她凑到孟薇谣身边往分班表上看，很快发出一声尖叫：“三班！我也在三班！我们又可以——”
“陆君延也在三班。”
唐苏的欢呼声卡在半空。她眨眨眼，看看分班表，又看看孟薇谣的脸色，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哦——你那个青梅竹马。”
“唐苏。”
“嗯？”
“从今天开始，我要严格执行一个原则。”
“什么原则？”
孟薇谣把分班表叠好塞进校服口袋，深吸一口气，像在宣读什么庄严的誓词：
“不主动跟他说话。”
唐苏咬了一口冰棍，含含糊糊地说：“你们不是邻居吗？天天一起上学放学，怎么不说话？”
“那不一样。上学放学是没办法。”孟薇谣抿了抿嘴角，“但在学校——他是他，我是我。”
唐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如果他主动跟你说话呢？”
孟薇谣被问住了。
这个问题她没想过。或者说，她想了但没找到答案。
陆君延会主动跟她说话吗？
一般情况下不会。
那个人平时话少得可怜，惜字如金，像每个字都是从口袋里数着往外掏的。但他偶尔会用那种“我偏要管你”的语气跟她说话——
“作业写了没。”
“伞拿着。”
“别喝冰的。”
每一句都很短。每一句都让她接不住。
“到时候再说。”她含糊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往教学楼走。
唐苏追上来，冰棍滴了一滴糖水在地上，她浑然不觉：“那如果他找你说话，你理不理？”
“不理。”
“那他要是生气了怎么办？”
孟薇谣脚步顿了一下。
陆君延生气是什么样子？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见他真的对她生过气。那个人不高兴的时候不会发火，只会沉默，用那种沉甸甸的眼神看她，看得她自己先心虚。
“他不会生气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孟薇谣没有回答。
她怎么知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
她只是知道。
……
高二（3）班在三楼最东边，窗户正对着操场。九月的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教室照得亮堂堂的。
孟薇谣推开门的瞬间，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陆君延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在翻一本什么书。他穿着白色短袖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利落。有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
他的睫毛很密。孟薇谣在门口就看得见，密得像两把小扇子，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阴翳。
已经有几个女生围在他旁边了。
分班第一天，大家都还没按座位坐，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在陆君延桌前，笑盈盈地说：“陆君延，你暑假是不是又长高了？感觉比上学期还高。”
他没抬头。
旁边另一个女生接话：“你旁边有人坐吗？我可以坐这儿吗？”
他终于抬起头了。
孟薇谣迅速收回视线，假装在找位置，低着头往教室后排走。她刻意绕了个小弯，避开他那一排的过道，脚步很快，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不透明的小点儿。
走到他桌边的时候，她的书包带勾到了什么。
她低头一看——是陆君延的手指。
他头也没回，两根手指勾住了她书包侧边的带子。力道不大，但角度精准，像是早就等着她路过。
孟薇谣脚下一顿。
他仰起头看她。那双眼睛又黑又沉，像临城冬天的海，冷而安静，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坐这儿。”
声音不高。但旁边几个女生的表情同时变了。
孟薇谣感觉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被几把小伞同时戳中后背。她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假得她自己都觉得尴尬。
“不用了，我视力好，坐后面看得清。”
陆君延微微挑眉。那个表情她很熟悉——他要说噎人的话了。
“你视力好？”
“嗯。”
“上学期体检，你站三米外分不清男厕女厕。”
“……那是灯光太暗。”
“坐。”
就一个字。不是商量，是通知。
孟薇谣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旁边几个女生的目光在她和陆君延之间来回扫，窃窃私语声像夏天草地上的虫鸣，嗡嗡地响。
这时候班主任从前门走进来，腋下夹着花名册。教室里的嘈杂声迅速低下去。
孟薇谣没有选择了。
她把书包卸下来，甩在陆君延让出的那个座位上。书包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在替她表达不满。她一屁股坐下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话：
“就坐一个月。月考完换座位。”
陆君延没说话。
如果她侧头看一眼，会发现他正低着头翻书，嘴角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很浅。
浅得像窗外的风，一吹就散了。
但她没有侧头。
她忙着把自己的东西往桌肚里塞，动作又重又急，像在跟谁较劲。
趁班主任在黑板上写自己的名字，陆君延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她桌角。
动作很轻，没有声音。
孟薇谣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推了回去。
他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再推回来。
牛奶就那样安静地待在桌角上，像一块没人认领的界碑，划分出谁在进、谁在退。
唐苏坐在孟薇谣斜后方，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完整。她掏出手机，在课桌底下给初中闺蜜发了条消息：
【我跟你说，我们班有一对青梅竹马，同桌了。女的坐下来的表情像被枪指着。】
对面回得很快：【青梅竹马？那不是挺好的？】
唐苏抬头看了一眼前排两个人的背影。孟薇谣的背挺得笔直，像在跟谁较劲；陆君延一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厅。两个人中间隔了半张课桌的距离，谁也没有往中间挪，但那半张课桌上放着一盒牛奶，躺在分界线上，像一个无声的宣告。
很奇怪的两个人。
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坐在一起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唐苏低下头继续打字：【好什么好。一个像在守什么，一个像在躲什么。我感觉这学期要出事。】
对方回了一个吃瓜的表情。
唐苏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
班主任点完名，开始讲高二学期的教学安排。
孟薇谣翻开课本，在扉页上写自己的名字。“孟”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薇”字写到草字头的时候，她的笔停了半秒；“谣”字最后一笔收尾，笔尖戳破了纸面。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很轻。
但她听见了。
孟薇谣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脸红什么——写自己名字写破纸有什么好脸红的？但耳朵先烧起来了，像被人拿火柴在耳垂上擦了一下。
她把课本翻到下一页，假装在认真听讲。
过了一会儿，陆君延推过来一张便签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有力，和他这个人一样——
“笔太重了，换一支。”
孟薇谣看了一眼，把便签纸揉成一团塞进桌肚里。
但她记住了他说的话。
下午回家路上，她绕进文具店，买了一支轻一点的笔。
回家后她又觉得自己有病。
凭什么他让她换笔她就换笔？
她把新笔扔进笔袋里，决定明天不带这支。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前拉开笔袋检查，发现那支新笔已经插在最外层。
是她自己放的。
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放的了。
希望可以有人喜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同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