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遇逾白》柘穸

5、第 5 章 暮色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晚自习的铃准时敲响，教学楼走廊的白炽灯次第亮起，惨白的光铺满楼道。
　　高二（1）班的窗帘拉了一半，窗外只剩沉沉的蓝黑色，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成一片。今天是数学专属晚自习，林尼老师抱着厚厚的一摞专题试卷走进来，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把每个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苏知珩坐姿依旧挺拔，脊背绷得笔直。他身高一百八十七公分，即便坐着，肩背线条也格外修长，校服衬衫袖口整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骨节分明、冷白纤细的小臂。桌下长腿微微收拢，即便空间局促，也不会挤占旁边人的位置，自带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江逾白侧头偷偷瞟他，视线不自觉往下落。
　　他自己一米七九，在同龄男生里已经不算矮，平时打球站在人群里从来不会显得单薄。可跟身旁坐着的苏知珩一对比，硬生生矮出去八公分。明明只是坐着，落差却已经隐隐显现。
　　等到站起来的时候估计更明显。江逾白心里莫名嘀咕了一句，有点微妙的不甘心。

　　“卷子发下去。”林尼抬手推了推眼镜，“这套导数专题难度偏大，我安排同桌两两互助，不会的地方先互相讲解，二十分钟后我统一答疑。”

　　话音刚落，班里响起一阵细碎骚动。大部分人暗自庆幸自己同桌水平相近，只有江逾白指尖无意识摩挲试卷空白处。
　　太好了，名正言顺凑上去搭话的机会。

　　林尼拿着名单缓步走下过道，目光落在靠窗第三排，停住脚步。
　　“苏知珩，江逾白，你们一组。”

　　江逾白瞬间抬眼，眼底亮起来，转头直直看向苏知珩，嘴角藏不住一点得逞的笑意。
　　苏知珩闻声缓缓侧过头，浅色眼眸对上他发亮的视线，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拒绝，只是轻轻把自己的试卷往两张课桌中间推了推，留出共享的空隙。

　　林尼站在两人课桌旁停留了几秒，视线不着痕迹扫过一冷一热两个少年。
　　苏知珩身形高挑清冷，周身疏离，江逾白骨架宽阔，带着少年人野气的张扬，身高差安静摆在那里，反差格外显眼。林尼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向下一组同学。

　　“喂，哪题你不会？”江逾白率先凑过去，肩膀悄悄往苏知珩那边靠，两人胳膊若有若无擦在一起。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于他而言如同天书，他其实大半道题都看不懂，只是想近距离听听苏知珩说话。

　　苏知珩指尖点在试卷第一道大题第二小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这道基础题，你先看定义域。”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俯身，因为身高很高，不得不微微弓着脊背，侧脸离江逾白很近，干净清淡的松木气息笼罩下来。江逾白鼻尖轻轻一动，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视线不受控制落在苏知珩修长的脖颈上。

　　“定义域……是什么来着？”江逾白挠挠头，摆出一副彻底摆烂的模样。

　　苏知珩沉默片刻，拿起自己的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简单定义。笔尖落在纸上力道均匀，字迹清隽工整。
　　“自变量的取值范围。”

　　江逾白盯着草稿纸上的字，心思却大半不在题目上。他偷偷抬眼，打量苏知珩垂着的眉眼，视线往下滑到对方宽阔却清瘦的肩膀。等站起来的时候，苏知珩站在他身边，头顶肯定要高出一小块。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江逾白耳根就悄悄热了。

　　“听懂了吗？”苏知珩停下笔，抬眼看向他。
　　两人距离很近，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江逾白能清晰看见他浅瞳里倒映着教室惨白的灯管。

　　“……还差一点点。”江逾白慌忙移开目光，随口扯谎。

　　苏知珩没有拆穿，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步骤。

　　斜后方，陈烁抬眼时不时瞟向这边，眉头轻轻皱着。苏知珩从来不会花费多余时间给别人讲题，以前就算是他请教难题，苏知珩也只会写步骤丢给他，极少这样低声细致地一步步拆解。
　　现在居然耐着性子跟江逾白耗一道基础小题。

　　陈烁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另一边，林尼老师巡视完一圈教室，再次经过窗边，脚步放缓。
　　他恰好看见江逾白微微歪着头，几乎贴在苏知珩桌边，眼神直白热烈，毫不掩饰对身旁人的在意；而一向拒人千里的苏知珩，没有往后避让，甚至微微倾斜身子迁就对方的高度。
　　少年人藏不住的心思像薄薄一层纸，一戳就破。

　　林尼没有停下，脚步轻轻走过，只是心底默默记下了这两个身影。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林尼走上讲台拍手。
　　“好了，停下手里的题目，现在我来讲难点。”

　　江逾白依依不舍地把身子挪回自己课桌，手指无意识摩挲刚才苏知珩写字的草稿纸边角。
　　晚自习后半段，他再也静不下心做题，余光一直黏在旁边高挑安静的少年身上。

　　下课铃响，短暂十分钟休息。苏知珩起身打算去洗手间。
　　他站直身体的瞬间，身高优势彻底显现出来。
　　江逾白坐在座位上仰头看他，视线刚好落在苏知珩锁骨的位置，必须微微抬下巴才能对上对方的眼睛。八公分的差距实实在在压在眼前。

　　苏知珩垂眸看向坐着的江逾白，目光淡淡：“有事？”

　　江逾白仰头望着他，笑起来眼尾上扬，带着点不服输的劲：“你也太高了吧。站你旁边我压力好大。”

　　苏知珩静默两秒，声音轻得像晚风：“还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音量极低，只有江逾白听得见：“不会挤。”

　　不会挤，意思是，站在一起也没关系。

　　江逾白猛地一怔。
　　苏知珩说完便转身走出教室，挺拔高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只剩江逾白坐在原地，心脏砰砰跳得厉害，指尖死死攥紧那张写满数学公式的草稿纸。

　　窗外夜色更深，教室里残留着少年人隐秘、柔软的悸动。
　　林尼老师站在讲台侧面，看着江逾白失神的侧脸，轻轻抿了抿唇。
　　有些故事，已经悄悄在晚自习的灯光里，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