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期雾雨》雾里南山南

8、新友 你很招人喜

　　两人上楼时匆忙急切，在楼上仅仅待了几分钟说了几句话却又要下楼……两人仿佛是也觉得费这样大的功夫只是为了说话的那两分钟并不值得，他们下楼时的速度姿态都像漫步。

　　陈碾很有兴致，下楼时身体像即将停止的不倒翁那样晃荡来晃荡去，他蹭在正常姿势走路下楼的宁沥身边一节一节台阶往下蹦。

　　宁沥被他蹦来蹦去时一起往左往右的肩膀连撞了两层楼：“……”

　　一次是意外，次次肯定是故意。

　　“陈碾。”

　　是可忍孰不可忍。

　　宁沥一下跨了三步台阶，他站定在台阶上，伸出只手把翻卷进去的卫衣下摆扯整齐，然后手又抄回屁股上的兜贴着。

　　“怎么？”

　　陈碾连着三步轻巧地蹦下来，蹦到宁沥身边站住时他的肩有意无意又和宁沥的肩碰在了一起。

　　宁沥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了些，他在不耐烦。

　　陈碾有些疑惑地歪头，他识时务地闭上嘴，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等宁沥发言。

　　又不开心了？

　　“……”

　　“我带你上五楼时没想那么多。”

　　过了两秒，陈碾听见宁沥硬邦邦地说。

　　陈碾点头——我跟着你上五楼时也没想那么多。

　　你抓住了我的衣袖，所以我就跟着了。

　　这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宁沥下一句紧接着，更生硬了，他语气还是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里都带小冰渣：“报复我昨天对你甩脸？还是报复我莫名其妙带你往楼上跑？”

　　“？”

　　好重的火药味。

　　陈碾面对始料未及一时诧异，他睁大眼，满脑袋都冒问号，懵了半瞬陈碾急忙敛睫去看发出此言的宁沥。
　　宁沥的脸就和陈碾隔了几厘米的肩膀距离，他面上表情很冷，再往好说最多也就还带点隐隐别扭，他压着眉目光轻扫过来，眼神里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味，只有求解欲望：“你看我不顺眼？”

　　半陈述半疑问。

　　陈碾相当不解，难得一脸空白：“……？”

　　“啊…？”

　　宁沥对于陈碾这个短促音节不想过多理解。

　　他默了默，垂眸，冷不丁反应过来，认为自己这样急于求证的态度显然有些没由头得可笑。

　　可能他只是不想从陈碾身上看到对于自己的负面情绪，稍稍迫切的不想。

　　宁沥清楚自己的性格不算讨喜。陈碾帮他一把，他对陈碾开始有好感，交成新朋友，他却又开始因为陈碾不断朝自己撞过来的肩膀，想东想西。

　　宁沥好像第一次发现自己能这样多愁善感，以至于能仅因为他人一个动作想到九霄云外。

　　“……”

　　是被闹剧、雨和冷空气刺激得神经亢奋了吗？

　　他被心情起起伏伏的自己搞得有些疲惫。

　　宁沥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挫折和让自己费力的事，最擅长的解决方式就是逃避。

　　他消极地又闭嘴，在心里不咸不淡骂了自己两句，便懒得再管自己这些七七八八的情绪。

　　想这么多又是要怎样？

　　人家不喜欢就不喜欢好了。

　　宁沥放弃续借话题，自顾自回头，重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得慢悠悠。

　　他心里抛弃这些后空荡荡，很轻松，游弋的思绪又飘到校门口——在这样的下雨天，放学后他是买关东煮还是热炒面？

　　陈碾脸上的空白是片刻的，他见宁沥复不解释就又下楼，像是没说过那些让自己疑惑的话时，头脑依旧还在缓冲中，一张脸却很及时收起了显得不聪明的表情，身体也反应很快地自然跟上，他一只手触上宁沥的衣袖，嘴上忙不迭吐字：“唉。”

　　宁沥吱声：“嗯。”

　　陈碾复又吊儿郎当地牵起嘴角挂笑，习惯性地恢复散漫状态：“怎么这么突然……我惹你生气了啊？朋友。”

　　宁沥没点头也没摇头：“…你没生气？”

　　陈碾这下有些缓过味儿来了，他让自己朝气定神闲方向靠，慢悠悠一句句借说话理清思路：“我生什么气啊？不是在问你呢吗？怎么走着走着就突然说什么‘不顺眼’，什么‘报复’，什么’昨天’的？”

　　“……”

　　“如果说是昨天我们的对峙什么之类的，不都是误会吗？我要郑重解释一下子，昨天初来乍到就坐你旁边是因为你旁边有空位啊……还有，你确实很帅。”

　　“……”

　　“新朋友，如果你一抬头是张无法和我不相上下的脸，我第一眼看完，就该拍拍屁股另寻他处待了。”

　　陈碾越说越往不着调的方向走，五分实话掺五分马屁，他拍得顺手且溜溜响。

　　宁沥不应声也没表情，陈碾见状，方向越歪他还越觉得自己分析正确。

　　事实就是这样没错：宁沥是在为昨天的事儿不开心……可能他的反射弧比别人长一些，刚才和自己这不怎么熟悉的新朋友待一起一安静就想起来屈指可数的相处了。

　　“……”宁沥走着走着，预感到陈碾消停不过一会儿就又有要凑上来撞自己的趋势，他偏身躲过，耳朵里听见的还是胡言乱语，于是哑然失笑，“……陈碾，你在逗我啊。”

　　“我知道我自己帅。”宁沥往下小跳，连着蹦过了两节台阶，拉开小段距离他继续说，“不过，我刚才说话是因为你一直在撞我。”

　　“以为你对我暗搓搓有意见。”

　　宁沥声音越往后越小，原来觉得空荡荡的心腔里仿佛突然多出一块被移开的隐形重石头，更轻松了。

　　宁沥轻声呼气，像在对自己说话：“那好。”

　　宁沥朝他偏头，眼睛却不转过来，他很小声地又无意一样轻飘飘补了一句：“那陈碾，对不起啊……我情绪有点过头。”

　　陈碾在旁边尖着耳朵听完，乐得他笑得快要龇牙。

　　这新朋友在这些地方别扭得……怎么让他控制不了自己的笑容了？

　　看着挺凶，但又会一直认错道歉。

　　很招人喜欢啊。

　　尤其招陈碾这种喜欢逗人的。

　　陈碾心情又好起来了，他再小步追上去，站到宁沥身边后为表自己听了话，象征性朝旁边挪了半步，离宁沥隔一个拳头的距离，只要他们正常走路，谁都撞不着谁的肩。

　　他们接着下楼，陈碾心情好，嘴闲不下来：“不喜欢身体接触吗？新朋友。”

　　宁沥想了想：“还行，但我们不是才认识不久。”

　　“和我不认识但身体上避不了要碰来碰去的，就只有和我约架的。”

　　陈碾被宁沥这波澜不惊的话再次逗乐了：“看不出来啊，还会讲冷笑话。很幽默，新朋友。”

　　宁沥被陈碾这明显不信的态度激起了一点点好胜心，他颔首：“你看起来也差不多，甚至比我更像喜欢到处惹祸的。我没想到你还是个好学生，喜欢身体接触表达友好。”

　　陈碾乐不可支，先不说自己一身打扮，光说宁沥次次都目睹的他的态度脾气、和他初来乍到就和老师顶嘴加想动手的这些恶劣行为，怎么说自己都不是“好学生”。

　　宁沥真讲冷笑话了。

　　陈碾连连点头表认同：“当然，我很爱学习和交朋友，彼此彼此。”

　　宁沥见陈碾不反驳光顺杆爬，认领子虚乌有的好称号也毫不脸红：“……”

　　他歪过头，莫名不想让陈碾看见自己又笑了。

　　…陈碾这样性格的朋友，他确实是第一次交。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一番轻松胡扯，再长的楼道还是到了头。他们在一楼的楼梯口停住脚，宁沥先听，他从兜里摸出手机亮屏——上午10：12。

　　天知道为什么他们俩从教学楼五楼下到一楼能用22分钟。宁沥不合时宜想到上节课两个人迟到的后果，他很民主，把手机屏保歪给陈碾看。

　　陈碾倾身把脖子从宁沥肩旁探过来，一头自然卷小卷毛把宁沥逼得下意识朝旁边躲了下。

　　陈碾真的很喜欢身体接触吗？

　　宁沥不自然地翻手腕，收回手机，想让陈碾自己决定他们俩还回不回教室。

　　他无所谓回不回去，反正一样睡觉，只担心陈碾是真有老实基因在身上，忙着回去上课又再被班主任连迟到的他一起数落一通。

　　宁沥有自知之明，他们班九科科任老师，少有不对他抱有偏见的。

　　陈碾：“你喜欢猫咪？你家的吗？很可爱。”

　　牛头不对马嘴。

　　宁沥一下子想把手机重新翻出来看，没等动手他便又立马意识到陈碾在说什么。

　　宁沥手机屏保是他自己和一只花色繁多的串种玳瑁猫和拍的。

　　他出镜半个身子和两只手，玳瑁出镜一张桀骜的脸和全部乖巧的猫身——它被宁沥的手拉住两只前爪并住，比拜拜姿势，猫眼睛圆溜溜瞪着镜头，小牙不甘心地龇着像要咬人。

　　几年前拍的了。

　　宁沥沉默地摇头，一下，再一下：“不是。”

　　否认的是哪一句话，还是示意陈碾会错意？宁沥不清楚，他记起自己早该换屏保了，但自己实际上一直有意无意地忽略这事，好几年。

　　宁沥：“我是让你想我们还回不回去。”

　　宁沥：“还剩18分钟下课。”

　　陈碾没回宁沥话，他先回了在宁沥前边几步远站着看他们的周易格的话：“你在这干什么？”

　　宁沥抬头，周易格站在一楼楼梯间前面点的大厅里，和自己几步路的距离，侧着身朝另一面廊道，正偏头看他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