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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禁锁 ...

  •   禁地的虚无如同凝固的墨色,将欲浅神的神魂狠狠拽回现实。

      他正立于那片悬空的锁链之前,眼前那道被层层缚住的少年身影,面容与朱添隐分毫不差——一样清瘦的下颌线,一样微抿的薄唇,连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都复刻得一模一样。更让他心脏骤停的,是少年周身萦绕的气息,那股混着药苦与微薄生机的味道,同他千百次在闻村闻过的、属于那个嘴硬少年的气息,如出一辙。

      “……添隐?”

      欲浅神的声音在喉间滚了一圈,抖得几乎散成气流。他从未想过,千万种重逢的可能里,会是这样一幅光景——少年被冰冷的神链穿透四肢,悬空悬在死寂的虚无里,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与当年那个躺在病床上、日渐枯萎的朱添隐,重叠得严丝合缝。

      这一瞬,欲浅神的大脑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彻底空白。

      他忘了身在天庭禁地,忘了所有的戒备与疏离,只剩下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冲破神体的焦灼。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催动残存的魔神之力,鲜红的神血在掌心凝成细碎的光刃,径直斩向那些缠绕少年的锁链。

      “铮——”

      神链应声断裂,一截截坠入虚无的雾气里,再也寻不到踪迹。

      那少年原本垂落的身体骤然失重,直直往下坠。

      欲浅神几乎是飞扑过去,伸手将人稳稳抱进怀里。

      少年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与当年那个能背着木柴健步如飞的少年判若两人。他浑身冰凉,锁骨处还留着锁链勒出的青紫伤痕,呼吸断断续续,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微的颤栗。

      欲浅神抱着他,手臂控制不住地发颤。他低头,指尖轻轻抚过少年的脸颊,指腹触到那熟悉的、带着薄茧的轮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酸又疼。他一遍又一遍地叫,声音里满是不确定的哽咽:“添隐……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被他抱在怀里,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与朱添隐一模一样的眸子,在看清欲浅神的面容时,瞬间染上了一层惊讶的光。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先被突如其来的气息呛住,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剧烈而急促,牵扯到身上未愈的伤,少年的脸色愈发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欲浅神连忙松开一点怀抱,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熟练得像重复了千百次——那是当年朱添隐每次吃药呛到,他笨拙却认真的模样。

      等咳嗽声渐渐平息,少年的气息稍微平稳,欲浅神才又凑近,声音里满是急切与不安:“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被锁在这里?”

      少年抬眼看向他,眸子里翻涌着惊讶、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抿了抿唇,语气带着几分虚弱的冷硬,甚至还有点当年朱添隐嘴毒的影子:“你怎么进来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是谁,与你无关,你不要来管我。”

      “与我无关?”欲浅神的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朱添隐……”

      “我不是。”少年立刻打断他,眼神冷了几分,“我叫琉穗。你认错人了,放开我。”

      话音刚落,一道轻柔的身影便从禁地的雾气里缓步走出。

      星影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月白色的衣袂在虚无中轻轻飘动,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平和。他看向琉穗,又看向欲浅神,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解释。

      “他是神明,名叫琉穗。是黎律大人麾下的人。”

      黎律。

      这两个字像一道冰冷的惊雷,狠狠砸在欲浅神的耳膜上。

      他与黎律,千万年来,立场的隔阂让他们从未真正亲近过。可星影的话,却让他瞬间抓住了关键。

      “当年在人间遇到的,是落入凡间的他。”星影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他身患重病,是受我的神力影响。当年闻渊尧被拉上天庭处死,琉穗就站在暗处。”

      闻渊尧被处死……

      欲浅神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滔天的怒火与难以置信瞬间席卷了他。

      当年,他和闻渊尧被带往天庭,面对的是黎律布下的天罗地网。师父为了护他,挺身而出,挡下天罚。他当时被黎律的神力压制,眼睁睁看着师父走向刑台,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他以为,那时的暗处,只有黎律麾下的神明冷眼旁观,甚至有落井下石之辈。

      可他万万没想到,琉穗——这个和朱添隐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竟然就在暗处看着!

      “你竟然就在暗处看着!”

      欲浅神猛地攥住琉穗的脸,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腹几乎要嵌进少年的皮肉里。他的眼神里满是怒火与失望,还有一丝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师父被处死,你就在旁边看着!你怎么敢!”

      琉穗被他捏得生疼,却没有躲闪。他只是抬眼看向欲浅神,眸子里闪过一丝委屈,更多的却是无奈:“我不能忤逆黎律大人。这是命令,我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欲浅神的声音陡然拔高,魔神之力在周身隐隐翻腾,禁地的虚无都被震得微微颤动,“你没有选择,师父就该被冤杀?你就该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琉穗抿紧唇,不再说话,只是那双与朱添隐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星影站在一旁,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劝解:“阿浅,此事不必太过执着。琉穗本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况且,他只要一离开这里,就会立马消失——他的身子太虚弱,根本承受不住外界的法则之力。你不见他,也不至于在紧要关头,想起这么个……牵挂之人。”

      “牵挂?”欲浅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猛地松开琉穗的脸,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

      牵挂?

      当年他在天庭禁地,被黎律的人百般刁难,日夜煎熬,心心念念的只有闻村的那间屋子,只有师父温软的笑容,只有那个嘴毒却温柔的少年。

      他以为,那少年早已在闻村安稳离世,以为那是他生命里温暖的光,是他千万年岁月里唯一的归宿。

      可现在,星影告诉他,那个少年根本不是朱添隐,而是一个叫琉穗的神明,一个当年就在暗处看着师父被处死的人。

      可他的脸,他的气息,他的一切,都与朱添隐重合得严丝合缝。

      欲浅神的脑子一片混乱,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疼得他几乎要晕厥。他分不清现实与回忆,分不清眼前的琉穗是真是假,分不清当年的那些画面,到底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最后深深看了琉穗一眼,转身便朝着禁地外走去。

      他走得很快,带着一身的怒火与混乱,连星影的话都没有再听。

      可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还是顿了顿。

      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身后的琉穗身上。

      少年虚弱地靠在虚无的边缘,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咳嗽还没完全平息,肩膀还在微微颤抖。那副模样,像极了当年朱添隐病发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缩在床榻上,强撑着嘴硬说“我没事”。

      他终究是恋旧情的。

      即便琉穗可能真的是冷眼旁观的人,即便他心里满是怒火与不解,可看着少年这副虚弱到随时会消散的模样,他还是无法真正置之不理。

      欲浅神咬了咬牙,转身走回。

      “你回来干什么?”琉穗抬眼看他,依旧嘴硬,“我说了不用你管。”

      “闭嘴。”欲浅神的语气粗鲁又冰冷,看上去像是在生气,可眼底深处翻涌的心疼,却骗不了人。

      他不等琉穗再反抗,猛地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丝魔神之力,狠狠划破自己的掌心。

      “呲——”

      一道清晰的伤口立刻出现。

      鲜红中泛着暗赤的魔神之血缓缓渗出,带着醇厚霸道的神力,在他掌心凝成一小团温热的血珠。

      琉穗瞳孔一缩:“你干什么?!”

      “补你的神魂。”欲浅神声音冷硬,“再这样耗下去,你很快就会彻底消散。我不管你是谁的部下,不管你当年看见了什么,你不能死在我面前。”

      “我不喝!”琉穗立刻偏头抗拒,“这是魔神之血,我不能——”

      “由不得你。”

      欲浅神动作强硬却不失分寸,一只手稳稳按住琉穗的后颈,强迫他微微抬头;另一只手将流血的掌心凑到他唇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喝下去。”

      “我不——”

      琉穗拼命挣扎,可他本就虚弱至极,根本没有半分力气反抗。

      欲浅神不再多言,拇指轻轻一压,掌心的魔神血缓缓溢出,顺着琉穗的唇瓣缝隙,强行灌入他口中。

      动作看着粗鲁,实则极其小心,生怕呛到他,更怕自己的力道伤到他本就脆弱的神体。

      指尖微微颤抖,泄露了他所有的慌乱与心疼。

      鲜红的魔神血入喉,温热霸道的神力瞬间席卷琉穗的四肢百骸,疯狂修补着他破损的神魂与经脉。

      他苍白的脸色渐渐泛起血色,微弱的呼吸变得平稳许多,咳嗽渐渐停止,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琉穗僵在原地,不再挣扎。

      他能尝到那股微腥却温暖的气息,能感受到那股不顾一切护住他的神力,也能清晰感觉到,欲浅神按在他后颈的手在微微发抖。

      生气是真的。

      愤怒是真的。

      失望是真的。

      可心疼,也是真的。

      欲浅神直到确认他喝下足够的魔神血,才缓缓收回手,用衣袖随意擦去掌心剩余的血迹,别过脸,语气依旧冷硬,带着口是心非的粗鲁:“别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看见一条人命在我眼前消失,与你无关。”

      琉穗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见死不救。”

      欲浅神的身体猛地一僵。

      但他没有回头,却比谁都清楚。

      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琉穗是那种冷漠旁观、见死不救的人。

      那张与朱添隐一模一样的脸底下,藏着的一定也是同样干净、同样柔软、同样身不由己的灵魂。

      当年在暗处沉默,不是冷漠,不是无情,而是无力。

      是神明的枷锁,是立场的束缚,是千万条不能违抗的规则。

      欲浅神闭了闭眼,心底翻涌的怒火渐渐平息,只剩下无尽的酸涩与疲惫。

      他缓缓转身,看着眼前虚弱却依旧倔强的少年,看着那张让他牵挂了千万年的面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原地坐下,与琉穗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在守着他,又像是在抗拒自己。

      禁地之内,寒气幽幽,锁链的残骸静静躺在一旁,空气中弥漫着魔神血的温热暖意,也弥漫着少年身上淡淡的药香。

      星影站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欲浅神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琉穗,看着那双与朱添隐一模一样的眼睛,心底轻轻落下一句无人听见的话:“我不管你是朱添隐,还是琉穗。你只要记住,在这座禁地里,有我在。你不会死。”

      风从禁地的缝隙里穿过,卷起两人的衣袂。

      一段被时光掩埋、被立场割裂、被命运捉弄的羁绊,在这片死寂的虚无中,重新找到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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