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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静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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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的光阴在意识中沉浮,最终归拢于现实那片狼藉的战场。
硝烟刚刚散去,血腥味与凤凰真火的焦香交织在一起,笼罩着千里死寂。
就在此刻,楚焓玖周身猛地爆发出一道耀眼得令人睁不开眼的赤红色光晕。
那光芒并非往日的温和守护,而是如炼狱烈火般,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浩荡威压,瞬间驱散了所有残存的魔气。
他的指尖微抬,那只是一个极其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响指。
“啪。”
声响极轻,却在每一个魔族部下的耳边,奏响了绝命的终章。
霎时,漫天赤色的火羽如同流星雨般坠落,方圆千里之内,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魔兵、魔将,在凤凰真火的净化下,连一声哀嚎都未来得及发出,便瞬间化为了飞灰,连渣滓都未曾留下。
天地间,瞬间清净了。
楚焓玖缓缓收回手,身后那具尘封了三百年的凤凰真身骤然显现。万丈高的火凰涅槃重生,尾羽扫过之处,空间都为之震颤。
他立于火海之巅,红衣猎猎,眉眼间是不屑一顾的清冷,仿佛方才那一场灭顶之灾,对他而言,不过是挥去的一点尘埃。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犯赤凤堂。”
他低声嗤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逼格。
危机,瞬间解除。
楚焓玖收敛了周身的火焰,一步步走向依旧瘫软在废墟中的岑宴殊。
彼时的岑宴殊,白狐耳耷拉着,满身是血,早已是强弩之末。他抬头看向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赤色身影,瞳孔微微收缩,随即,眼泪便毫无预兆地滚落了下来。
楚焓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掌悬在他上方。
“起来吧,阿宴。”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却又多了几分神明般的疏离与强大,“好久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也变成熟了。”
岑宴殊看着他,看着这张刻入骨髓的脸,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委屈与思念。
他猛地扑了上去,死死抱住楚焓玖的腰,将脸埋在他沾满灰尘的红衣里,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玖哥……你终于……都记起来了……”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两百年的等待,两百年的孤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
楚焓玖轻轻拍着他的背,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温柔。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已经长成挺拔青年的小狐狸,轻声安抚:“我回来了,不怕。”
不远处,楚雾杉正站在那里,满眼欣慰地看着相拥的二人。
他也全都记起来了。
三百年的过往,三百年的羁绊,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父母的惨死,兄长的牺牲,自己化为孩童的岁月,那些温柔与悲伤,一一清晰。他看着楚焓玖归来,看着岑宴殊得偿所愿,心中是满满的释然与欢喜。
可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战场边缘的那棵枯树,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树后,一道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落枭翊。
楚雾杉心中一凛,瞬间想起了方才那生死一线的危急——当魔族的必杀一击袭来时,他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刻,是一道突如其来的、属于魔族却异常纯粹的黑色法力,硬生生替他们挡下了那致命的侵蚀。
那时他灵力散尽,只当是冥冥中的保佑。如今看来,那道身影,便是落枭翊。
他何时回来的?
楚雾杉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黑影,心中百感交集。
战场清理完毕,四人一同返回赤凤堂。
昔日宁静的府邸,如今因这场变故,多了几分沉重。
夜幕降临,星月无光,整个赤凤堂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静谧之中。
屋顶之上,夜风呼啸。
楚焓玖与岑宴殊并肩而坐,身下是微凉的青瓦。远处的城市灯火阑珊,人间的烟火气隐约传来,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岑宴殊靠着楚焓玖的肩膀,手里把玩着一片不知从哪捡来的枯叶,安静得像个乖孩子。
楚焓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阿宴,当年我身死之后,你为了复活我,到底做了什么?”
这句话,他问得很轻,却字字千钧。
他知道,以岑宴殊的性子,若不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绝无可能将他这具三百年前身死的躯壳,重新拉回这个世界,更不可能让他恢复记忆与力量。
岑宴殊的身体微微一僵,手中的枯叶“啪”地一声碎在了掌心。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声说道:“玖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现在最重要的,是珍惜当下。”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哽咽,转过头,看着楚焓玖的侧脸,眼底满是深情与卑微,“我只要知道,你回来了,就够了。至于我付出了什么……只要能换你回来,一切都值得。”
“两百年我都等了,不在乎再多背负一些罪孽。”
“阿宴……”楚焓玖看着他,心中一阵酸涩。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他一定受了很多苦,吃了很多苦。
岑宴殊伸出手,紧紧握住楚焓玖的手,将脸颊贴在他的手臂上,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兽。
“玖哥,我好累。”
“我只是想有个家,想有个人陪着我。”
“现在你回来了,我什么都不怕了。”
楚焓玖不再多问,只是反手将他紧紧抱住,将所有的心疼与愧疚化作无声的陪伴。
夜风拂过,两个身影在屋顶上依偎在一起,仿佛要将这三百年的空缺,都在此刻填满。
而赤凤堂的庭院深处,另一道身影正站在落枭翊的房门前,指尖悬在门环上,犹豫不决。
是楚雾杉。
他想约落枭翊出去走走。
十几年的时光,冲淡了很多东西,却唯独冲淡不了他对落枭翊心底那一丝隐秘而久远的牵挂。他想知道这些年他过得好不好,想与他好好说说话。
可手,却迟迟没有敲下去。
他怕,怕这扇门打开之后,面对的是落枭翊冰冷的眼神;怕他们之间,早已隔了万水千山;怕自己,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身份,站在落枭翊面前。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房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楚雾杉和落枭翊同时一怔,四目相对。
落枭翊显然也没想到门外会是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疏离。
“……怎么?”他率先开口,声音平淡。
“……小翊。”楚雾杉定了定神,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外面月色不错,我想……出去走走,你要不要一起?”
落枭翊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嗯。”
二人并肩走在赤凤堂外的街道上。
夜色渐深,人间的街市依旧喧闹。灯火辉煌,人来人往,叫卖声、欢笑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可他们两人,却一路无言,只听得见彼此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楚雾杉走在外侧,时不时偷偷侧头看一眼身旁的落枭翊。
少年依旧清俊,只是眉眼间的稚气早已褪去,多了几分沉稳与冷意。他一身黑衣,身姿挺拔,却总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绝。
这样一路沉默,气氛渐渐尴尬。
楚雾杉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打破了这份平静,声音轻轻的:“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落枭翊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前行,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敷衍的随意:“很好。”
“魔都那边……还算安定吗?”楚雾杉又问。
“就那样。”落枭翊的回答依旧简短,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楚雾杉心里微微一沉,却也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落枭翊心里一定有疙瘩,那些过往的恩怨,像一根刺,扎在两人之间,拔不掉。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砰”的一声巨响。
五彩斑斓的烟花骤然升空,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开来,流光溢彩,瞬间照亮了半边天。
街道上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与欢呼,原本沉闷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落枭翊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那片绚烂的夜空。
烟花不断升腾、炸裂、绽放,光影斑驳,映得他的侧脸明明灭灭,格外柔和。
楚雾杉微微侧过头,没有去看烟花,而是静静地看着落枭翊的侧脸。
他看着他微怔的神情,看着他眼底倒映出的漫天烟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碰碰他。
想碰碰他的手,碰碰他的肩,碰碰他此刻被烟花映得温热的脸颊。
手指微微动了动,指尖几乎要触碰到落枭翊的衣袖。
就在这时,落枭翊猛地收回了目光,转过身,向赤凤堂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不早了,回去吧。”落枭翊丢下这么一句话。
他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楚雾杉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空落落的疼。
烟花还在继续绽放,热闹非凡,可他的心,却在这一刻,凉了下去。
回到赤凤堂,已是深夜。
落枭翊独自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他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内心充满了挣扎与愧疚。
方才在街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楚雾杉靠近的气息,感受到他想要触碰自己的指尖。那一刻,他的心狂跳不止,有欢喜,有期待,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与恨意。
十几年前的那件事,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时刻提醒着他。
提醒着他当年的背叛,提醒着他当年的分离,提醒着他那段被生生斩断的过往。
他恨。
恨当年楚焓玖为了保护楚雾杉,将他推开;恨当年赤凤堂的结界将他困在原地,让他眼睁睁看着姐姐离开,看着自己沦为魔族的弃子;恨当年那些身不由己的算计,让他们从此殊途。
他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身份,站在楚雾杉面前。
是曾经的故人?还是如今的陌路?
他不知道楚雾杉这些年,对他是怎样的感情。是兄弟情?还是早已遗忘?
他怕。
怕自己一靠近,就会再次破坏楚雾杉的安稳;怕自己一心软,就会暴露心底那早已根深蒂固的执念;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再次将这份来之不易的重逢,推向万劫不复。
愧疚与恨意交织,思念与恐惧纠缠。
落枭翊缓缓抬起头,看着窗外依旧绚烂的烟花,眼底一片猩红。
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十几年的重逢,终究还是在这无声的沉默与挣扎中,落下了帷幕。
而赤凤堂的另一间卧房里,楚雾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小小的、早已被磨得光滑的玉佩。
那是当年落璐颖离开时,留给落枭翊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去面对落枭翊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挣扎。
夜色深沉,赤凤堂安安静静。
唯有漫天烟花,不知疲倦地在夜空绽放,热闹着,却也孤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