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雪》山栖鹤

27、惊梦

　　晨光穿透赤凤堂雕花的窗棂，落在锦被之上，细碎的金光明明灭灭。

　　楚雾杉是在一阵剧烈的心悸中醒来的。

　　头痛欲裂，喉咙干涩得发疼，浑身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合一般，酸软无力。他挣扎着撑起身子，意识还混沌在昨夜的燥热与昏沉里，可下一秒，视线扫过身侧，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身侧躺着的，是一身素色寝衣、同样衣衫微乱的安若。

　　两人之间距离极近，寝衣滑落，露出线条柔和的肩颈，最刺眼的是，那碧绿眼眸此刻紧闭，呼吸均匀，而楚雾杉自己的衣襟半敞，指尖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落枭翊的柔软触感。

　　“……”

　　楚雾杉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连呼吸都忘了。

　　昨夜的记忆一片空白，他只记得饮了一盏酒，随后便是无边的燥热与渴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嚣，在渴求，他竭力克制，却又仿佛在某个瞬间沉沦……可他怎么会……

　　他转头看向安若，看着那张平日里温顺无害、总是低垂眉眼的脸，心头被巨大的惊恐与羞耻淹没——他是落枭翊的人，是他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人，他怎么能做出这种背叛的事？！

　　“唔……”

　　安若缓缓睁开眼，碧绿的眸子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茫与慵懒。视线对上楚雾杉惊恐的眼神，她先是一愣，随即低头看向两人凌乱的衣衫，脸颊瞬间血色尽褪，惊得猛地后退，撞在床榻之上，声音发颤：“楚、楚公子……我们、我们怎么会……？！”

　　她的反应真实又慌乱，不似作伪。

　　可楚雾杉此刻根本无法冷静思考，他抓过一旁的外袍胡乱套在身上，指尖颤抖，连话都说不连贯：“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我……”

　　他狼狈地踉跄着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卧房。

　　门外，晨露未干，青石路被露水打湿，泛着冷意。

　　楚雾杉站在廊下，迎着微凉的晨风，却感觉不到半分凉意，只有心口的燥热与恐慌在翻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被落枭翊紧紧握着，曾抚过裴悸琳软嫩的脸颊，曾执笔为落枭翊写过无数封书信……如今，却留下了这样不堪的印记。

　　他该怎么面对落枭翊？

　　“雾杉？”

　　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雾杉浑身一震，缓缓回头。

　　落枭翊站在不远处的廊口，玄色长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冷峻，平日里总是柔和的眉眼此刻冷冽如冰，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戾气，正死死盯着他凌乱的衣衫和苍白的脸。

　　昨夜，他陪裴悸琳玩到深夜，送走宾客后便匆匆赶回，却发现楚雾杉的卧房灯火未灭，也无人应答。

　　他心头一紧，破门而入时，便看见那一幕——他的阿杉，衣衫不整地躺在别人身边，而那个女人，是他派来照顾楚雾杉的安若。

　　那一刻，落枭翊感觉自己的世界像是被生生劈成了两半，胸腔里的怒火与心痛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枭翊……”楚雾杉声音哽咽，眼眶瞬间红了，他快步上前，想抓住落枭翊的手解释，“不是的，你听我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

　　“够了。”

　　落枭翊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楚雾杉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手肘重重磕在廊柱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楚雾杉，”落枭翊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清楚吗？”

　　他一步步走近，高大的身影将楚雾杉完全笼罩在阴影里，眼底的失望与痛苦藏都藏不住：“你说你不记得？可你身上的气息，安若身上的痕迹，骗不了人。你是自愿的，对不对？”

　　“我没有！”楚雾杉急得眼泪掉了下来，拼命摇头，“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可能背叛你，枭翊，你信我！”

　　“信你？”落枭翊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那你告诉我，昨夜你为什么会喝那杯酒？为什么会和她躺在一张床上？楚雾杉，你让我怎么信你？”

　　两人的争执声引来了旁人。

　　岑宴殊最先赶来，一身素白长衣，白狐耳微微颤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却满是震惊与担忧。

　　他快步走到楚雾杉身边，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看向落枭翊，语气沉凝：“枭翊，先冷静些，雾杉不是那样的人，或许其中有误会。”

　　“误会？”落枭翊红着眼，指着卧房的方向，“亲眼所见，还有误会？岑宴殊，你让我怎么冷静？他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我什么都给他，他却……”

　　话到此处，他再也说不下去，喉间滚动，眼底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紧接着，楚焓玖也匆匆赶来。他一身红衣，平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满是严肃。

　　他先是看了看面色惨白的楚雾杉，又扫了一眼神色凝重的岑宴殊，最终叹了口气，走到楚雾杉面前，沉声道：“雾杉，跟我说实话，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雾杉靠在岑宴殊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只能重复着：“我真的不记得了……我喝了酒，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没有背叛他，哥，你信我……”

　　楚焓玖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头也沉了下去。他了解楚雾杉，性子柔软，重情重义，若真的有意背叛，绝不会是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可眼前的事实摆在眼前，他也无法轻易下定论。

　　“此事必须查清楚。”岑宴殊开口，语气笃定，“卧房里的一切都不能动，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问，仔细查。”

　　众人将楚雾杉安置在书房，安若也被带了过来，她依旧是那副惊慌失措、泪流满面的样子，一口咬定自己也不知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只记得为楚雾杉斟酒后，便感到一阵眩晕，醒来便发现两人躺在一张床上。

　　可当岑宴殊带人去卧房调查时，却发现一切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床榻上的痕迹被擦拭，酒杯早已不见踪影，房内连一丝多余的气息都没有，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过。没有酒渍，没有药痕，连两人身上的异样气息都被刻意抹去，干净得令人发指。

　　“线索断了。”岑宴殊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有人刻意清理了现场，不想让我们查出真相。”

　　落枭翊坐在椅子上，指尖死死攥着桌角，指节泛白。他看向一旁垂泪的安若，又看向满脸泪痕、满眼愧疚的楚雾杉，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

　　没有证据证明是安若下药，也没有证据证明是楚雾杉被迫。

　　可他宁愿相信是楚雾杉一时糊涂，也不愿相信是安若蓄意设计。可现实是，楚雾杉确实和安若发生了关系，而安若，是那个最有机会接触楚雾杉、最有机会下手的人。

　　“安若，”落枭翊抬起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留在赤凤堂，到底是为了什么？”

　　安若猛地抬头，泪眼婆娑：“主子，我没有恶意，我只是……”

　　“够了。”落枭翊打断她，眼底满是失望，“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赤凤堂的杂役，滚出去。”

　　安若脸色惨白，却不敢反驳，只能默默垂泪。

　　调查一无所获，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可这件事，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楚雾杉的心里。

　　自那之后，楚雾杉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笑，不再说话，整日沉默地待在房间里，对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落枭翊来看他，他也只是低着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满心都是自责。

　　若是他没有喝那杯酒，若是他没有喝醉，若是他能守住最后一道防线，就不会发生这种事，落枭翊也不会这么痛苦。他觉得自己脏了，配不上落枭翊的珍视了。

　　落枭翊看着他日渐消沉的模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靠近，想安抚，却被楚雾杉一次次躲开。两人之间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曾经的亲密无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隔阂与疏离。

　　岑宴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不止一次找楚雾杉谈心，告诉他此事疑点重重，不要轻易否定自己，可楚雾杉只是摇头，说自己“犯了错，不配被原谅”。

　　楚焓玖也时常来看望弟弟，虽然对楚雾杉的行为有些失望，觉得他太过冲动糊涂，但更多的是心疼。

　　他竟没有意识到，他把大部分过错都归咎在安若身上，觉得是安若蓄意勾引，才导致了这场闹剧，因此对安若的态度也冷淡了许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半个月后，一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击碎了赤凤堂仅存的安宁。

　　安若怀孕了。

　　这个消息传到赤凤堂时，落枭翊正在书房看着楚雾杉从前写的书信，指尖抚过那熟悉的字迹，眼底满是悲凉。听到下属的禀报，他猛地抬头，手里的书信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说什么？”落枭翊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回主子，安若姑娘确实有了身孕，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下属恭敬地回答。

　　一个多月……

　　落枭翊的视线猛地转向楚雾杉的卧房方向，眼底的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失望与愤怒。

　　他踉跄着站起身，大步走出书房，穿过长廊，来到楚雾杉的房门前。

　　房门虚掩，他伸手推开，楚雾杉正坐在窗边，背对着他，身影单薄得像一片落叶。

　　“楚雾杉。”落枭翊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楚雾杉缓缓回头，看见落枭翊冰冷绝望的眼神，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枭翊……”

　　“她怀孕了。”落枭翊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温度，“是你的孩子，对不对？”

　　楚雾杉脸色瞬间惨白，连连摇头：“不是的，我没有……我和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落枭翊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楚雾杉，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吗？”

　　他一步步逼近，楚雾杉后退一步，背靠在窗棂上，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满眼温柔、如今只剩冷漠的男人，眼泪汹涌而出：“我真的不知道……枭翊，你信我一次，这不是我的孩子……”

　　“我信不了你了。”

　　落枭翊的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楚雾杉的心脏。

　　落枭翊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却强装镇定的安若，眼神冷冽如冰，他回头看向楚雾杉，一字一句道：“楚雾杉，我累了，也倦了。我们，就这样吧……”

　　说完，落枭翊不再看楚雾杉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赤凤堂。

　　他要回魔都。

　　那个他从小长大、承载着他所有魔族血脉与过往的地方。他想离开这个让他心碎的地方，离开这个让他失望透顶的人。

　　楚雾杉瘫坐在地上，看着落枭翊决绝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他彻底失去落枭翊了。

　　岑宴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他走到楚雾杉身边，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后背，什么也没说。

　　楚焓玖也走了过来，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雾杉，事已至此，先好好冷静冷静。枭翊他现在心情不好，你也别太自责，好好想想，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个圈套。”

　　兄弟俩的感情没有因此破裂，楚焓玖依旧心疼弟弟，只是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而安若，在赤凤堂的日子，变得愈发艰难。

　　落枭翊离开后，赤凤堂上下都知道了她怀孕的事，也知道了她与楚雾杉的“丑闻”。所有人都对她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鄙夷与排斥。

　　杂役们不愿与她共事，下人们对她冷嘲热讽，就连曾经对她还算友善的仆人，如今也对她避之不及。

　　安若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赤凤堂最偏僻的小院里，无人问津。

　　每到深夜，万籁俱寂，她便会蜷缩在床榻上，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计划的一部分，她是为了解开封印，才不得不这么做。可看着楚雾杉痛苦绝望的模样，看着落枭翊决绝离开的背影，看着周围人厌恶的眼神，她的心还是忍不住抽痛。

　　她也是身不由己啊。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响动。

　　安若猛地擦干眼泪，抬头看去，董念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之下。

　　他一身黑衣，面色沉冷，走到安若面前，沉默地将一件外袍披在她身上。

　　“又哭了？”董念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安若抬头，看着他，眼泪再次涌了上来：“董念，我是不是……做错了？”

　　董念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他的怀抱不算宽阔，却带着一丝安稳的暖意。

　　“没有错。”董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这是我们的选择，为了计划，为了解开封印，必须有人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摸着安若的头发，语气更柔了几分：“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直到计划成功。”

　　安若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眼泪渐渐止住。她知道，董念一直都在她身边，无论她做什么，他都无条件支持她，守护她。

　　在这冰冷的赤凤堂里，董念是她唯一的依靠。

　　而在赤凤堂之外，岑宴殊看着安若和董念，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他对这两人的态度彻底改变，曾经的温和与包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厌恶与疏离。每次见到他们，他都会板着脸，眼神冷冽，连一句话都不愿多说，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毫不掩饰。

　　楚焓玖亦是如此。

　　他素来温和待人，惯常眉眼弯弯，语气温和，从不会对旁人恶语相向。可在安若这件事上，他心底那点柔软的底线被触碰，不得不收敛了所有的退让。

　　他依旧不会出言嘲讽，不会像旁人一样指指点点，也不会当众流露厌恶。只是，他的温柔仿佛被悄悄收回，转而变成一种克制而坚硬的冷漠。

　　遇见时，他会侧身避开，不与她对视，不与她说话，连脚步都稍稍放慢，不愿与她同踏一段路。

　　偶尔需不得不碰面时，他也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近乎疏离，没有温度：“行事自重。”

　　短短四字，轻得像一阵风，却像一堵墙，将安若彻底挡在了他的温柔之外。

　　他没有怪她，也没有怨她，只是觉得她“不该是这样的人”。于他而言，这不是指责，而是一种不敢靠近、不敢触碰、不敢深问的逃避。

　　他克制住了自己的失望，没有迁怒，没有失态，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对她露出柔和的眉眼。

　　赤凤堂的风，越来越冷。

　　楚雾杉依旧沉浸在自责与痛苦中，他时常会站在落枭翊曾经住过的院落前，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一整天。他想去魔都找落枭翊解释，可又没勇气，怕得到的是更冷漠的拒绝。

　　日子一天天流逝，安若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她依旧在黑暗中坚守着计划，而董念始终默默守在她身边，成为了她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