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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夜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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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将赤凤堂的一砖一瓦都浸在寂静里。
巡夜护卫的脚步声早已远去,庭院里只剩下风穿过树梢的轻响,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杂役院最角落的小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光摇曳不定,将屋内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安若坐在床沿,一身素色布衣,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看上去温顺又柔弱,一如白日里那个流离失所、惹人怜惜的兔妖少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具看似平静的身体里,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董念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背对着门板,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佣人模样,可紧绷的下颌、暗沉的眼底,却藏着翻涌不息的情绪。他的目光落在安若身上,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温柔、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能为力的痛苦。
他喜欢安若。
从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具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开始,他的心,就毫无保留地给了那个温柔、安静、从不伤人的少女魂魄。
而对另一个灵魂,他只有厌恶,只有忌惮,只有刻在骨子里的服从。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
下一刻,安若轻轻抬眼,唇瓣微启,可发出的却不再是她那柔软温和的声音,而是一道清冽、尖锐、带着几分病态疯癫的少年声线。
“还在等什么?”声音从安若的喉咙里传出,语气却冷得刺骨,“我们费尽心思混进赤凤堂,不是来这里当杂役混日子的。”
董念心头一紧,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少爷。”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疏离。
这一声少爷,道破了这间小屋最深、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眼前这具少女的身躯,根本不是一人所有。
她是双魂之体。
少女魂魄名安若,是被强行塞入的外来魂。
少年魂魄名安诺,才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安家真正的少爷。
安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嗤笑,几分疯狂:“你不会真以为,我们是来这里逃难的吧?董念,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应该最清楚,我们来赤凤堂,只有一个目的——楚家的人。”
董念没有说话,可眼底的暗沉却更深了几分。
他比谁都清楚安家的阴谋。
安家世代为兔妖,多年前曾依附恶神欲浅神。可后来,欲浅神肆虐人间,被楚家人联手封印。
安父安母不甘看着欲浅神被封印,一心想要解开欲浅神的封印。
可欲浅神的封印,由楚家血脉亲手布下。
想要破印,唯一的办法,便是用楚家嫡系血脉的后代献祭。
当年参与封印的,正是楚焓玖与楚雾杉。
那一战,楚焓玖身死,楚雾杉灵力散尽,被迫化作孩童模样,才勉强活了下来。
如今两人重回赤凤堂,身边又有岑宴殊、落枭翊那样的强者寸步不离守护,实力强横,戒备森严,硬抢根本不可能成功。
于是,安父安母想出了一个阴毒至极、逆天而行的计划。
生下女儿,让女儿潜入楚家,与楚家男子结合,生下的孩子,便是献祭欲浅神的祭品。
他们要的是女儿,是能接近楚家、能委身生子的女儿。
可天意弄人,安母拼尽修为生下的,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男孩。
那便是安诺。
计划几乎崩盘,安父却不肯死心。他不惜耗尽家族所有底蕴和自己的性命,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寻来禁忌巫术,抓来一个早夭的少女魂魄,强行塞进安诺的体内。
一躯双魂。
男魂女身,可随时切换,连身体形态都会随之改变。
从此,这具身体外表是温顺少女安若,内里却藏着原本的少爷——安诺。
一个天生疯癫、偏执、狠戾、不计后果的安诺。
而董念,根本不是什么逃难佣人。
他自小被安父选中,训练长大,唯一的使命,就是保护、协助、听命于安诺与安若。哪怕他心里厌极了那个疯癫的男魂,爱极了那个温柔的女魂,也不得不执行命令,不得不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楚家现在,最容易下手的,就是楚雾杉。”安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但谁都知道,他灵力一旦恢复,便会立刻变回原状。我们必须在他彻底恢复之前得手,晚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话音落下,安若的灵魂猛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她轻轻蹙起眉,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雾,声音柔软却带着无力:“可……楚雾杉一直跟在楚焓玖公子身边,岑公子与落公子又警觉异常,我们根本靠近不了,更别说……做那种事。”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一想到自己存在的意义,竟然是成为生育祭品的工具,她便觉得浑身发冷,如同坠入冰窖。
她本是无辜早夭的魂魄,被强行抓来塞进这具身体,从不属于这场阴谋,从不属于这场肮脏的交易。可她无力挣脱,无力反抗,只能被命运裹挟着,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靠近不了?”安诺的声音再次蛮横地挤了出来,语气陡然变得阴狠,“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根本不需要刻意靠近,只要吃下去,闻进去,再清醒的人,都会变得身不由己。”
董念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少爷,你想说什么?”
“药。”安诺一字一顿,眼底闪过疯狂而冰冷的光,“下药。”
“不行!”董念几乎是立刻出声阻止,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太冒险了!一旦被发现,我们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赤凤堂守卫森严,饮食茶水都有专人经手,我们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机会是自己创造的,不是等来的!”安诺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疯子特有的偏执与急躁,“我们现在在杂役院,洗衣、做饭、端茶、送水,哪一样不是机会?我们只要在楚雾杉的吃食里加一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
“等到药效发作,他神志不清,灵力紊乱,到时候……”
后面的话,安诺没有说出口。
可那未尽之语,却让整个小屋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楚雾杉这个人。
他们要的,是安若这具身体,与楚雾杉结合后诞下的孩子。
那个孩子,生来就是献给欲浅神的祭品,生来就是为了解开那道足以毁灭人间的封印。
安若重新掌控身体,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想走这一步。
她不想用这么卑劣、这么肮脏的手段,去伤害一个无辜的人。
她更不想成为一个只为生子而存在的工具。
可她能怎么办?
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魂魄,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决定。
董念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喜欢安若。
他想护着她,想让她永远安稳,永远温柔,永远不被伤害。
可他却不得不听命于安诺,不得不亲手将自己最
喜欢的人,推向另一个男人的身边,推向一场肮脏至极的阴谋。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下药……太过激进了。”安若睁开眼,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一旦失败,我们所有人都会暴露,连一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那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吗?”安诺嗤笑一声,语气咄咄逼人,带着疯子特有的歇斯底里,“等?等到楚雾杉恢复灵力?等到楚焓玖想起所有往事?等到岑宴殊把我们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到那时候,我们除了被打死,还有别的下场吗?”
“父亲母亲已经魂飞魄散了,欲浅神大人的封印已经松动,只差最后一步。我们耗不起,也不能耗。”
安若沉默了。
董念也沉默了。
安诺说的,是事实。
他们从踏出安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
昏黄的灯光下,安若的脸颊苍白如纸,眼底的挣扎一点点褪去,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认命。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抹去眼角的泪水,微微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
一个字,判了所有人的命运。
董念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心疼、痛苦、不甘、愤怒,全都被强行压进心底最深处,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顺从。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了头。
他要帮着安若,帮着那个疯癫的安诺,对楚雾杉下手。
他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去完成一场肮脏的献祭。
“何时动手?”董念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越快越好。”安诺冷声道,“先从日常吃食下手,一点点试探,确认安全之后,再下重药。记住,这件事绝不能泄露半分,一旦泄露,我们都得死。”
安若坐在床沿,垂着头,一言不发。
灯光落在她单薄的身影上,显得格外孤单,格外无助。
她是被迫入局的灵魂,是被塞进这具身体的囚徒,从始至终,她都没有选择。
董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疼得几乎窒息,却只能硬生生忍住。
他爱她,护着她,听命于她,也不得不亲手把她推向深渊。
小屋内再次恢复寂静,只有油灯依旧在黑暗中微弱地燃烧着。窗外夜色更深,寒意顺着窗缝悄无声息地钻进来,裹住屋内两躯三魂,缠成一张密不透风、至死方休的网。
一场针对楚雾杉的阴谋,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悄然成型。
赤凤堂平静的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涌动,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