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重构师》乌托邦的小怪物

100、静默基地 贺颜屏

　　贺颜屏住呼吸。

　　四周安静得可怕，连她自己的心跳声都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沉闷的鼓点，在狭窄的空间里不断回荡。

　　她甚至担心远处的人是否已经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心跳。

　　但好在秋吉博士的目标并不是她，他看到光虫的一瞬间，便抬了抬手，示意护卫队成员将一个巨型的白色金属盒子搬了上来。

　　金属盒子通体洁白，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纹路，只有几道冰冷的银色接缝。

　　“滴——”

　　一道轻微的电子提示音响起。

　　白色金属盒子的顶部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内部，是一片漆黑的空洞。

　　那黑暗深处仿佛藏着某种能够吸引光虫的东西，原本还停在半空、不肯挪动的光虫们，在那一瞬间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纷纷朝着盒子内部涌去。

　　淡黄色的微光不断闪烁，越来越多，直到最后一道微弱的光流，彻底没入黑暗之中。

　　随着最后一点淡黄色光芒消失，秋吉博士将白色金属盒子彻底封锁。

　　“咔。”

　　一声清脆的机械锁死声响起。

　　两个强壮的护卫队成员来到白色金属盒两侧，半蹲下来，同时发力，将沉重的盒子抬起。

　　在秋吉博士的示意下，他们扛着盒子缓缓走出了实验室。

　　就在贺颜以为她会这么躲过去时，她躲藏的柜子被人打开了──

　　一个带着护目镜的护卫队成员冰冷地站在她的面前，枪管里装灌着蓝色液体，幽幽的光泽在昏暗的实验室里格外刺眼。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用枪口示意她出来。

　　贺颜的身体微微一僵。

　　随后，她被强行从柜子里压了出来。

　　看着跪倒在地的贺颜，秋吉博士脸上重新浮现出和蔼的笑容。

　　那笑容与当初他们刚进入静默基地时看到的笑容几乎一模一样，温和、亲切，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重逢。

　　“好久不见，贺院长。”

　　他轻轻打量着贺颜，唇角微微扬起。

　　“你看起来……有些狼狈呀？”

　　秋吉博士倒是很有闲心与她叙旧。

　　贺颜被护卫队强迫跪在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痛感让她的大脑迅速清醒。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这场突如其来的警报，恐怕从一开始就与秋吉博士等人脱不了关系。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盯着秋吉博士。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她的声音虽然压低了，却仍带着一丝警告。

　　“帝国和联邦都知道我们来到了静默基地。你们怎么敢在这里动手！”

　　秋吉博士神色依旧平和，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看一个提出了十分可笑问题的孩子：“亲爱的孩子。”

　　他的语气温和得近乎慈祥。

　　“你怎么会认为，他们一定能发现这里发生的事情呢？”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笑：“瞧瞧，生物污染可不是我搞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越过贺颜，落向实验室外那片混乱的黑暗。

　　他目光柔和，开始替这场即将发生的悲剧描绘一段完美的未来：

　　“三个好孩子，充满理想和抱负来到这里，他们充满希望和生机，想要探究生命的奥秘。”

　　“可是，有几个充满智慧的实验产物密谋了一个逃跑的计划，而在这个计划中，三个孩子被怪物们拿来当做逃跑的祭品是一件非常悲痛的事情，于是──”

　　秋吉博士的声音逐渐靠近贺颜：“秋吉博士不得不按下基地的毁灭键，让这群怪物永远待在这个安静的，死寂的星球上。”

　　他眼底的笑意溢了出来：“这是多么一个充满合理性和故事性的史诗呀。”

　　秋吉博士走到白色金属盒子面前，像一个看待心爱的孩子的长辈一样摩挲着眼前的装置。

　　他继续为这个故事补上了一个更完美的结局：

　　“秋吉博士当机立断，解决了造成事故的凶手。”

　　“然后，他又带回了人类未来的希望。”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这样一来，就不会再有人去质疑，几十光年以外的这个地方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回过头，不出意外地看到了贺颜的脸上，已经布满了难以掩饰的诧异。

　　“对了，我怎么能忘了，我们亲爱的贺院长的研究方向就是生物能源啊。”

　　贺颜眼睛死死地盯着秋吉博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得出了答案：“你知道光虫的秘密了！”

　　秋吉博士爽朗地笑了起来：“当然了，亲爱的，你要知道你们每个人的实验结果都会在我手里审阅一遍的。”

　　贺颜将已经冲到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和愤怒，几乎用尽全部力气开口祈求：

　　“即使这样……你也不至于把我们抛弃吧？我们可以一起把光虫的研究成果带回去，我们可以对外说是您发现这一成果的……”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一刻，秋吉博士手中的奇怪枪械已经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漆黑的枪口近在咫尺，贺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恐惧。

　　秋吉博士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亲爱的，我从未说过要把光虫交给国家吧。”

　　贺颜呆愣了一刻，短暂的沉默后，她像是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情绪骤然失控，剧烈挣扎起来：“你疯了！这可是关乎整个人类未来走向的转向标，你想要独吞它！”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护卫队成员猛地一击，狠狠砸在她的肩颈处。

　　剧痛袭来。

　　贺颜身体一软，险些直接扑倒在地。

　　她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却依旧没有放弃：“现在的地星匮乏到了何种境地，你不会不知道，再过一千年，这颗星球将不复存在！”

　　贺颜抬头看向秋吉博士：“看看那些消亡的生命，看看那些消失的土地、森林吧！博士！”

　　她的语气罕见带着哀求。

　　“地星现在一面是不断缩小的海洋，一面是不断增长的白沙。”

　　“我们必须去寻找新的家园了，博士，只有光虫的分泌物能带来超越时间的能量，帮助我们的后人离开这里。”

　　这些话，并不是她临时编出来的。

　　而是昨晚在获取光虫的白色液体后，她亲自得出的研究成果。

　　现在人类的科技只能做到短距离跃迁，究其根本，便是因为如今的地星上，已经没有足够的能源，能够支撑人类真正意义上的宇宙远行。

　　但光虫的那些白色液体不一样，那些白色液体是由人的情绪产生的实体分泌物，这些分泌物可以被再生、凝固、存储，这证明了它可以被转化为能源的可能性。

　　而在昨夜的能量测试装置中，贺颜亲眼看到它释放出的能量。

　　那种能量，竟然超越了人类目前发现、甚至创造出来的一切物质。

　　这让贺颜更加肯定了光虫的价值，于是，她昨天在研究中写明了这一点：

　　它就是人类唯一能离开这片干涸星系的能源、希望！

　　如今想起来，贺颜只觉得无比后悔。

　　也许正是因为她写下了那些话，秋吉博士才真正意识到了光虫究竟意味着什么。

　　所以此时此刻，她甚至放下了自己作为研究者的尊严，她只希望这个前辈，至少不要将光虫彻底私藏。

　　因为那样的未来，会让整个人类在一千年后陷入真正的绝望。

　　秋吉博士叹息着摇头，仿佛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在国际上赫赫有名的生物议会会长，竟然会如此天真。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当然不会把它藏起来了。”

　　贺颜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有理解这句话：“你不是说，不会把它上交给国家吗……”

　　秋吉博士却像是听到了一个十分荒谬的问题。

　　他缓缓摇头：“人是一种多么宝贵的生物啊，他们可以创造财富、权利、甚至是生命，我怎么可能让人类走向真正的灭亡！”

　　他怜惜地看着贺颜：“我们所做的，不过是一场选择，让更合适的人登上希望的航船而已。”

　　贺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某个可怕的念头，正在她脑海中缓慢成形：“合适的人……？”

　　“没错”秋吉博士的声音越发高昂“我们会选择那些更合适的人，比如说──”

　　“那些愿意为他们的生命买单的人，那些愿意为了后代而付出一切的人，那些占据着财富权利生命的人，到了资源真正匮乏的那一天，他们会愿意交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只为了获得一个登船的机会。”

　　秋吉博士缓缓蹲下，一只手掐住贺颜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他的手指不断收紧。

　　一字一句，仿佛在向她揭开一个早已规划好的未来：“而到那时候，这个世界就不会再存在国家这种政体了，只有我们，只有我们──”

　　贺颜看着秋吉博士眼中燃烧的野心和欲望，浑身颤抖起来。

　　“永生不死！”

　　……

　　林洛兰看着前方的那几个护卫队的成员，心情异常沉重。

　　在他们被黑色的潮水分开后，林洛兰在主基区的另一边发现了榴莲和蓝莓，唯独没有看到丁二。

　　三人短暂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装备后，便结伴而行。

　　幸好他们身上还有速冻枪，可以在这片被003蔓延的场地里面短暂地行走。

　　没过多久，三人便发现了前方站立的两个护卫队的队员。

　　只是那两个成员的状态似乎很奇怪，他们低垂着脸，手上依旧拿着一支灌满着蓝色液体的枪械。

　　三人都站在远处，没有丝毫过去的想法。

　　这种一看就很危险的陷阱，真的会有人上当吗！

　　蓝莓眯起眼睛，快速判断了一下双方的距离。

　　脑海中，他开始回忆自己找到的主基区地图。

　　几秒后，他终于想到了另一条可以绕开这片区域的道路。

　　“走这边。”

　　蓝莓率先转身，朝另一条狭窄的通道走去，同时抬手示意身后的两个人跟上。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名护卫队成员依旧站在那里，没有丝毫动静。

　　“话说回来……”

　　蓝莓皱着眉，压低声音：“那群护卫队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奇怪？”

　　林洛兰和榴莲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他们对这群同样从事保护行业的人并不了解。

　　蓝莓无声叹了口气，他现在异常想念香蕉和苹果，香蕉好歹有着比较强的阅历和观察力，应该能看出什么来。

　　而苹果则会有一些比较新奇的想法，让他们这段路程不会如此的压抑。

　　想到苹果，蓝莓的眉毛不自觉的拧在了一起，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收到苹果的任何消息，作为一个雇佣兵，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但他还是怀着一点小小的期待，也许苹果没事呢。

　　三人在狭窄的通道里面行走，一路上，他们看到前方被破坏的各个房门，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的不同的人类和生物尸体。

　　四周的墙壁上鲜血还没有完全凝固，猩红的液体顺着墙壁缓缓流淌，在昏暗的灯光下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就连陪伴了他们一路的黑色液体也逐渐减少。

　　一股危险的预感，悄无声息地爬上三人的心头。

　　蓝莓忍不住回过头。

　　“喂……”

　　他刚开口，林洛兰的瞳孔便骤然缩紧。

　　“小心！”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一脚踹在蓝莓身上。

　　蓝莓整个人瞬间被踢飞，重重撞在对面的墙壁上。

　　砰——

　　剧烈的撞击让他眼前一黑，等蓝莓缓过神来，重新睁开眼睛时——

　　一只足有两三米高的巨大怪物，正站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它没有眼球，甚至没有正常意义上的眼眶。

　　那张脸平坦、光滑，没有任何五官的痕迹，像是一块被强行抹平的白肉。

　　它的腹部堆叠着一层又一层褶皱。

　　十根纤细而尖锐的手指不断扭动着，在蓝莓刚才站立的位置疯狂撕扯，甚至空气都被它的动作划出细微的声响。

　　004声音沉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