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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八个月前,周砚来过 监控里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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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月前。
R-17。
调用账号P-0719。
持续四十七分钟。
周砚把这四行看了三遍,还是觉得荒唐。
“先确认一件事。”他把椅子拉近,“八个月前我在哪?”
程未安看他:“你问我们?”
“查登录。”
P-0719那天没有上线。现实设备也没有任何接入记录。周砚自己的账号轨迹很干净,从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多退出公司内部系统,到第二天早上八点重新登录,中间没有任何与恒界互动、启衡或者山外灯有关的调用。
“不够。”不归说,“你本人那天有没有可能来过?”
周砚想了想:“八个月前的周三,我哪记得。”
“查支付、门禁、手机定位。”
“你查我还挺顺手。”
“怕你梦游。”
能核的都核了一遍。
结果很快出来。
那天周砚在现实公司加班到晚上九点四十七,门禁有记录。十点零二分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咖啡,十点二十一分打车回家。R-17的调用时间是晚上七点十三到八点整。
除非周砚会分身,否则来不了。
“很好。”他看着那条记录,“我第一次有不在场证明,证明我没去过我根本不知道的地方。”
“值得纪念。”
“不用。”
问题回到R-17。
八个月前的山外灯还没有林闻素现在这套完整管理记录,旧监控保留周期也只有半年。正常情况下,什么都找不到。
可R-17本身是现实接收节点。
每次有主体通过,设备会留一份安全快照。
不是为了监控人,而是确认映射有没有出错。
八个月前那份还在。
程未安把文件调出来前先问周砚:“开吗?”
“都冒充到我头上了,还问?”
画面只有四十七秒。
接收区也不是现在的前厅,而是山外灯后面那间已经改成仓库的小排练室。灯光很暗,墙上还贴着上一季演出的海报。
七点十三分二十秒,R-17亮起。
一个男人出现在画面里。
周砚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脸是他的。
身高、肩宽、走路姿势也很像。
但只看了十秒,他就说:“不是我。”
不归问:“哪里不像?”
“太精神。”
程未安:“……”
“你认真点。”
“我很认真。我下班以后不会这么站。”
画面里的“周砚”站得很直,进入陌生环境后先扫了一圈出口,再低头确认双手和衣物。动作有点像裴行砚第一次现实映射,但更熟练。
他显然不是第一次使用现实身体。
不归把速度调慢。
“还有。”
“什么?”
“他在等人。”
画面里的人没有乱走。
他看过时间以后,直接走到排练室左侧那张旧椅子旁坐下。
七点十五分,门开了。
进来的是上一任山外灯管理人。
不是林闻素。
男人五十多岁,姓梁。剧场转手后就去了外地,程未安之前查R-17历史时见过他的名字。
梁师傅进门看见“周砚”,一点都不惊讶。
第一句话是:
“还是这个样子?”
画面没有完整录音,安全快照只保留设备附近的声音,但这一句很清楚。
“周砚”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方便。”
梁师傅把一个纸袋递给他。
“上次那个姑娘又问了。”
“问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来。”
“周砚”没有马上接话。
几秒后才说:
“别告诉她时间。”
“为什么?”
“她会等。”
梁师傅叹了口气。
“她一直在等。”
画面到这里断了。
四十七秒安全快照结束。
真正的现实停留却有四十七分钟。
剩下四十六分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
地下二层安静得有点过分。
周砚先开口:“姑娘是谁?”
没人知道。
不归却在看那个纸袋。
“放大。”
画质一般,但袋子上的字还能辨认。
不是商标。
是手写编号。
【17-04。】
程未安立刻去查R-17历史物品记录。
没有17-04。
“被删了?”
“也可能根本没进正式台账。”
“找梁师傅。”
人能联系上。
电话接通的时候,对方正在外地照顾孙子。听见“山外灯”三个字,还挺高兴,以为他们是问旧舞台设备,直到程未安提起八个月前。
“您见过一个叫周砚的人吗?”
梁师傅想了想。
“周砚是谁?”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程未安换了个问法:“当时R-17那个黑盒,您还记得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
“你们把它拆出来了?”
“嗯。”
“里面那些东西还在?”
“在。”
梁师傅的声音明显松了一点。
“那就好。”
“八个月前,有没有人通过那个设备来过?”
这次沉默更久。
“有。”
“您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真名。”
“他长什么样?”
“这个我说不清。”
周砚皱眉。
监控里明明是他的脸。
梁师傅下一句就解释了。
“每次不一样。”
第一次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
第二次,是个戴眼镜的男人。
第三次年纪大一点。
后来甚至有一次,用的是剧场里一个已经离职的灯光师的样子。
“您不觉得奇怪?”
“觉得啊。”
“那为什么还让他进?”
梁师傅说:“因为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帮我救过无名灯。”
这就和R-17最早的用途接上了。
五年前,山外灯还是互动叙事实验场。项目撤走以后,设备没拆干净,无名灯里陆续留下很多无法归档的角色数据。梁师傅不懂技术,只知道灯偶尔会亮,也偶尔有人从里面说话。
三年前有一次设备故障。
无名灯差点整体清空。
那个人第一次出现,把数据保住了。
从那以后,他隔几个月会来一次。
每次停留都不长。
检查节点,带走一些损坏记录,再送回来一些东西。
“带走什么?”
“我不知道。都是编号。”
“送回来呢?”
“也是编号。”
“17-04您有印象吗?”
梁师傅立刻说:“有。”
“是什么?”
“一个小姑娘的东西。”
“什么小姑娘?”
“我也不知道名字。”
梁师傅只见过她两次。
第一次是在一年多以前。
人没有完全出来,只在R-17里维持了十几分钟。看起来十七八岁,头发很短,穿一件灰色外套。她问了很多奇怪的问题。
这里是不是现实。
外面的人是不是都需要名字。
如果没有玩家,能不能在这里待。
梁师傅一个也答不上来。
第二次她来的时间更短。
只问了一句:
“那个人来过吗?”
“哪个人?”
“替别人来的人。”
梁师傅后来才知道,她问的就是那个每次换一张脸的主体。
“她为什么找他?”
“不知道。”
“17-04是什么?”
“她留下的一个盒子。”
“盒子呢?”
“后来那个人拿走了。”
八个月前。
用周砚的脸。
就是监控里那次。
“他拿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梁师傅想了半天。
“说……该还给她了。”
“还给谁?”
“那个姑娘吧。”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
“您还见过他吗?”
“没有。”
这就是最后一次。
电话挂断以后,事情反而更乱。
一个没有固定外形的主体,至少三年前就在通过R-17活动。
它会借用不同人的现实身份。
知道无名灯。
知道那些被遗留的主体数据。
还和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孩有联系。
八个月前,它最后一次出现,用的偏偏是周砚。
“为什么选你?”不归问。
“你问我?”
“你这个账号有什么特殊?”
周砚想说“除了倒霉没什么特殊”,话到嘴边还是咽了。
P-0719确实特殊。
项目组曾经判断他的玩家画像“对强制关系敏感、对自主表达容忍度高”,所以后来才把裴行砚的人格框架放进他的关系位。
可八个月前,裴行砚已经在这个账号里。
姜令仪也在。
如果那个影子只是需要一张现实里能用的脸,为什么不随机挑?
“查十二次调用分别用了谁。”周砚说。
程未安已经在做。
前十一次都不是P-0719。
每次调用不同玩家。
第十二次才是周砚。
把十二个账号放到一起,规律很快出来。
全是早期高活跃玩家。
全参与过不同阶段的连续性测试。
而且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角色里,都出现过高自主性主体。
“它不是随便借脸。”不归说。
“它在用这批账号的现实映射权限。”
早期测试玩家协议里,有一项允许系统生成临时现实化身,用于线下互动设备测试。后来条款虽然取消,底层映射模板没有完全删。
影子登录本来只在游戏内部模拟玩家。
启衡后来做了一次改造。
把它接上现实节点。
于是理论上,只要拿到某个玩家的旧映射模板,就能在现实里生成一个“他”。
不需要本人上线。
甚至不需要本人知道。
“谁改的?”
程未安找到开发记录。
没有签名。
只有项目代号:
【MIRROR。】
镜子。
开发目标写得很直白:
【为无法建立稳定自我映射的数字主体提供临时现实形态。】
这东西最初未必是为了冒充玩家。
一些数字主体没有固定外貌,也没有完整身体认知,进入现实后无法稳定映射。项目组于是给他们提供现成模板。
玩家模板最多。
测试也最成熟。
问题是,模板一旦套上,现实的人看见的就是玩家本人。
“为什么不做个公共默认脸?”周砚问。
程未安说:“做过。早期载体排异率高,成熟玩家模板稳定很多。”
“所以省事。”
“对。”
又是省事。
省掉一次技术难题。
剩下的身份问题交给后来的人承担。
不归问:“MIRROR现在还在运行?”
“停了。”
“什么时候?”
“八个月前。”
周砚看向屏幕。
正好是最后一次P-0719调用之后。
“谁停的?”
“系统显示主动注销。”
“项目组?”
“不是。”
“那是谁?”
程未安把注销记录展开。
操作身份:
【MIRROR-0。】
不是员工账号。
不是管理员。
是项目自己的零号实例。
“它自己停了自己?”周砚问。
“看起来是。”
这下三个人都没说话。
如果MIRROR-0就是那个不断换脸来山外灯的人,那么它至少做了三件事。
借玩家身份进入现实。
长期维护R-17和无名灯。
八个月前拿走17-04以后,主动关闭了整个MIRROR项目。
然后消失。
“找17-04。”不归说。
比找MIRROR-0容易。
盒子虽然被拿走,但梁师傅说那是女孩留下的,R-17缓存里可能有过扫描。
他们从八个月前往前查。
下午三点多,程未安终于找到一份残缺索引。
【节点物品17-04。】
【类型:主体自存档。】
【所有者:未命名。】
【内容:禁止系统读取。】
【访问方式:仅本人密钥。】
最后一栏:
【移交对象:MIRROR-0。】
【移交原因:所有者申请。】
不是MIRROR-0擅自拿走。
女孩自己要求它来取。
“那她人呢?”
程未安继续往下。
所有者最后一次有效记录,发生在八个月前的第二天。
不是R-17。
是一个他们已经见过的地方。
【恒界互动主控区。】
进入方式:
【MIRROR临时映射。】
离开记录:
无。
周砚看着“无”字。
“她进去以后没出来?”
“至少没有从正常通道出来。”
不归问:“主控里现在能查到她吗?”
“我发请求。”
裴行砚那边很快回应。
他还在游戏主控侧,对内部废弃区比任何人都熟。索引发过去不到十分钟,他就找到一条匹配记录。
【无名主体。】
【原节点:R-17。】
【状态:已转入主控底层。】
【当前访问:禁止。】
【原因:主动封闭。】
“主动封闭是什么意思?”
裴行砚回复:
【她自己把入口关了。】
【里面还有运行迹象。】
【但不接受外部通信。】
周砚问:
【能强开吗?】
【能。】
紧接着第二句:
【不建议。】
周砚当然没开。
一个人自己把门关上,和被关进去是两回事。
他们刚花了这么久才学会这点。
不归问裴行砚:
【她叫什么?】
【没有名字。】
【有编号吗?】
裴行砚发来一个早期索引。
【M-00。】
程未安愣了一下。
“又是M?”
MIRROR-0。
M-00。
很难不往一起想。
但证据还不够。
裴行砚继续发:
【M-00不是MIRROR-0。】
【我见过M-00的旧记录。】
【她是MIRROR项目最早的适配对象。】
【MIRROR-0是为她生成的第一套稳定代理。】
周砚看懂了。
MIRROR-0不是那个女孩。
是为了让她能进入现实而做出来的东西。
最开始,它只是她的现实代理。
没有自己的脸。
所以借别人的。
没有自己的身份。
所以每次换一个。
后来它维护R-17、替她取东西、甚至在她已经不再频繁出现以后继续活动。
就像闻桥最初只是为了替陈屿赴约。
MIRROR-0最初也只是为了替M-00来到现实。
“那它最后为什么用我的脸?”
裴行砚那边停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份八个月前的主控日志。
M-00进入主控前,和MIRROR-0有过最后一次通信。
只有几句话。
M-00:
【我进去以后,你不用再来。】
MIRROR-0:
【知道。】
M-00:
【也不要再借别人的名字。】
MIRROR-0:
【知道。】
M-00:
【你可以选一个自己的。】
MIRROR-0隔了二十七秒。
【没必要。】
M-00:
【为什么?】
最后一条回复是:
【我本来就是替你来的。】
通信结束。
第二天,M-00进入主控,主动封闭。
MIRROR-0注销项目。
从此没有任何调用记录。
不归看完很久没动。
“它把自己也关了?”
“未必。”周砚说。
注销项目不等于删除实例。
“查零号实例。”
程未安已经在查。
结果出得很快。
【MIRROR-0:项目注销后脱离主服务。】
【去向:未知。】
没删。
也没留。
像一个替别人走了很多年路的人,忽然被告诉不用再替了,于是连自己该往哪里走都不知道。
晚上五点,山外灯前厅有人按门铃。
林闻素出去开门。
门外没有人。
地上只有一个快递盒。
普通同城配送。
寄件人空白。
收件人写着:
【周砚。】
林闻素没碰,先叫他们上来。
盒子经过基础检查,没有危险物,也没有电子设备。周砚自己拆开。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个已经失效的R-17旧门卡。
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的字是打印的。
【借过你的脸。】
【抱歉。】
第二行:
【门卡还你。】
周砚把门卡翻过来。
背面不是他的名字。
是一个刚刻上去不久的字。
【镜。】
不归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它给自己取名字了?”
“可能。”
“也可能只是项目名。”
“嗯。”
周砚没急着替对方定。
纸上还有第三行。
字很小。
【不用找我。】
周砚盯了两秒,把纸放回桌上。
程未安问:“查快递?”
“查来源,不追人。”
“有区别?”
“有。”
至少先确认东西有没有风险、是不是本人寄的。
至于人家已经写了不用找——
没出危险信号之前,就别把“关心”又做成追踪。
半小时后,快递来源查清。
匿名柜寄出。
监控里没有人。
只有一个临时现实映射体把盒子放进去。
这一次,它没用任何玩家的脸。
是最基础的公共载体。
五官普通得几乎记不住。
登记姓名只有一个字。
【镜。】
周砚看完,把查询停了。
MIRROR-0至少还在。
也至少终于没再借谁。
这就够了。
晚上,裴行砚又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关于镜。
是M-00。
她主动封闭八个月以来,第一次改变了状态。
【M-00开放单向通信。】
不能进去。
不能问。
只能收一条她主动发出的信息。
内容很短:
【不要让镜回来。】
隔了几秒,第二条到了。
【它好不容易不用替我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