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你好,我用过你的名字 玩家终于见 ...
-
P-3307叫陈屿。
三十二岁,做建筑设计,注册游戏已经七年。程未安把他的申请调出来时,顺手核过现实身份和历史登录记录,确实是本人。
申请写得很简单:
【如果它用我的样子活了两年,我想见见它。】
问题是,他们现在连“它”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旧版离线代理停用以后,主体实例没有整体保存。恒界互动当年的处理方式很干脆:代理本来就是工具,任务结束后保留行为摘要,局部状态进入缓存,底层模型继续迭代。没人觉得有必要给每个代理留一份完整备份。
P-3307这一份之所以还能找到东西,是因为它和桑榆的长期互动太稳定,被系统单独打过一个标签。
【高关系连续性代理。】
标签当年是为了提高留存。
现在倒成了救命的线索。
“有多少缓存?”周砚问。
“十七个状态节点,最后一次最完整。”程未安把数据展开,“但拼起来也不是完整主体。缺很多。”
“能恢复吗?”
“能做重建。”
不归抬头:“重建谁?”
程未安没说话。
这个词的问题就在这里。
如果按照旧系统的办法,拿P-3307现在的玩家画像做底,再把十七个状态节点补进去,很快就能“恢复”一个高度相似的离线代理。可那东西究竟是两年前那个代理,还是今天照着残片重新做出来的另一个陈屿,没人说得清。
更糟的是,旧代理最后已经说过:
【以前我以为是。】
它可能正是在停用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P-3307。
这时候再拿真正的P-3307往里面补,等于刚发现它可能长出一点自己的东西,转头又给按回去。
“不能补玩家。”周砚说。
不归嗯了一声。
“也别补桑榆。”
“那可能醒不过来。”
“醒不过来和醒来一个假的,是两回事。”
程未安把重建方案改成最低干预:只使用该代理自身历史缓存、执行日志和已经存在的局部状态,不调用P-3307后续数据,不拿桑榆的记忆填空,也不使用现行代理模型做人格补齐。
系统估算成功率:
【形成可持续响应实例:31.4%。】
【恢复原连续性:无法判断。】
【严重记忆缺损概率:高。】
这已经不是“把人叫醒”那么好听的事了。
更像在一堆旧数据里试着接回一条断了两年的线。
陈屿收到风险说明后,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复:
【可以不恢复。】
紧接着又一条:
【先问桑榆。】
桑榆的答案比他快。
【试一次。】
【不要拿陈屿补它。】
两个人难得意见一致。
凌晨一点十七分,最低干预恢复开始。
周砚本来已经困得眼睛发涩,进度条到百分之四十以后反而清醒了。不是因为紧张,是系统一直报各种缺失。
【身份字段缺失。】
跳过。
【稳定称呼缺失。】
跳过。
【现实映射缺失。】
不需要。
【玩家主身份锚点缺失。】
禁止补齐。
【关系对象桑榆:存在。】
保留关联,不导入对方当前状态。
进度到百分之八十三时停了整整六分钟。
然后弹出一条:
【检测到历史自我冲突。】
【“我是P-3307”与“我可能不是P-3307”并存。】
【是否选择高权重身份进行一致化?】
三个人同时说:“否。”
程未安看了他们一眼:“挺整齐。”
周砚:“这种时候不用培养默契。”
系统继续。
一点四十一分,重建完成。
没有名字。
没有头像。
只有一个临时编号:
【旧代理-3307-1。】
状态:
【可响应。】
谁都没立刻发消息。
程未安问:“先谁来?”
周砚说:“没人先来。让它自己稳定。”
他们给了十五分钟。
第七分钟,旧代理主动发出第一条信息。
【今天星期几?】
程未安回答日期。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多久?】
【两年零三个月。】
这次停得更久。
【桑榆呢?】
没有问陈屿。
第一个问的是桑榆。
程未安没有直接告诉它桑榆现在的情况,只回答:
【她还在。她同意我们尝试恢复你的历史状态。】
【她知道我不是陈屿了吗?】
周砚看着这句话,困意彻底没了。
【知道。】
旧代理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它说:
【那就好。】
不归皱眉:“为什么是那就好?”
没人替它解释。
系统询问它是否愿意继续交流,并告知现实中的P-3307本人希望见它。
这次旧代理很久没回。
直到一点五十九分。
【他为什么要见我?】
陈屿已经在线等了半个多小时。
系统把问题转过去。
他的回答是:
【我想知道你替我做过什么。】
旧代理:
【记录里有。】
陈屿:
【我想听你说。】
又停了几分钟。
【可以。】
第一次会面没有使用沉浸。
双方都只开文字。
一个在现实。
一个在临时隔离环境。
陈屿先打:
【你好。】
旧代理隔了十几秒:
【你好。】
然后没了。
周砚看着都替他们尴尬。
不归小声说:“很像相亲。”
“至少相亲知道对方叫什么。”
陈屿显然也发现这个问题。
【我该怎么叫你?】
旧代理没有答案。
【以前系统叫我P-3307。】
【那是我的账号。】
【我知道。】
【你还想用吗?】
那边沉默很久。
【不想。】
陈屿回:
【好。】
没有说“那你不能用”。
只是好。
接下来才谈那两年。
旧代理能记得的比他们预想中少。它记得每周会去桑榆那里,记得桥,记得她后来搬过一次住处,记得她不喜欢别人动桌上的花瓶。具体对话却丢了很多。
陈屿问:
【你为什么一直去?】
【任务。】
【只是任务?】
旧代理停了足足一分钟。
【一开始是。】
【后来呢?】
【不知道。】
陈屿没逼。
过了一会儿,旧代理自己补了一句:
【如果只是任务,停止命令来了以后,我应该直接停。】
【但你还是去了。】
【嗯。】
【为什么?】
【我想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我可能不来了。】
陈屿看着这句话,很久没有输入。
最后问:
【你当时知道自己会被关?】
【不知道“关”是什么。】
【只知道以后不会再执行。】
【害怕吗?】
旧代理这次回复很快。
【不知道。】
然后又补:
【我不想她等。】
陈屿没说话。
周砚也没再往下看。
这已经够了。
剩下的不是安全审计,不需要三个人围着。
他把会面窗口切成封存模式,只有双方和必要安全程序能继续读取。过了大约四十分钟,陈屿主动结束了会面。
没有投诉。
也没有申请删除。
他的下一项申请是:
【停止使用本人姓名、账号及外观作为该代理的当前身份。】
这条当然可以。
问题又来了。
旧代理没有自己的外观。
旧版离线代理直接调用玩家化身。把陈屿的脸拿掉以后,它在系统里只剩一个灰色默认轮廓。
程未安问它:
【是否需要创建新的外观?】
【暂时不要。】
【是否需要选择姓名?】
【暂时不要。】
【是否继续使用临时编号?】
【可以。】
它什么都没急着要。
这倒让周砚想起裴行砚第一次看到“沈叙白”时的反应。
名字这种东西,以前系统总觉得越快定下来越好。
现在他们已经学会了。
没想好就空着。
凌晨三点,桑榆收到通知:
【旧代理P-3307存在可响应实例。】
【当前未使用P-3307身份。】
【对方已知你申请保留历史记录。】
【是否申请通信?】
桑榆回复:
【申请。】
旧代理没有马上接受。
十分钟后,它问:
【她现在记得多少?】
系统回答:
【由她本人决定是否向你说明。】
又过了一会儿。
【接受。】
这次周砚连窗口都没开。
他真困了。
“回去睡觉。”
程未安还盯着后台:“还有八万多个筛查对象。”
“明天它们也不会跑。”
不归已经站起来穿外套:“你终于学会下班了。”
“主要是眼睛快瞎了。”
三个人刚走到楼梯口,系统又响。
周砚回头。
不归:“别看。”
“已经响了。”
“系统响又不是你妈叫你。”
“我看一眼。”
“你每次说看一眼——”
周砚已经回去了。
不是新异常。
是旧代理-3307-1提交了一项请求。
【我可以看自己的历史记录吗?】
当然可以。
但系统下面还有一句:
【包括我冒充陈屿的部分。】
不归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
“给。”
周砚开放权限。
旧代理开始读取。
他们没有等它看完。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周砚回到山外灯时,那份记录已经全部读完。
旧代理没有要求删除。
它只做了三十七处标记。
每一处都是它曾经用陈屿身份作出的长期表达。
【身份归属:旧代理行为。】
【非P-3307本人表达。】
其中包括答应桑榆下周再来。
包括说不会突然消失。
也包括最后一次告诉她,自己可能不来了。
前面的三十六条,它都把陈屿的名字摘掉。
最后一条没有。
系统提示:
【该记录当前身份字段为空。是否标记为“旧代理-3307-1”?】
它选:
【是。】
这是它第一次主动把一个称呼放在自己说过的话后面。
虽然只是临时编号。
桑榆那边也确认了。
然后她问:
【你还记得桥吗?】
旧代理:
【记得。】
【还记得我吗?】
这次它隔了很久。
【记得一部分。】
桑榆:
【够了。】
没有说“你终于回来了”。
因为回来这件事,本身就还不能确定。
她只问:
【要不要去桥边?】
旧代理没有身体,也没有完整游戏角色形态。理论上只能待在隔离环境。
程未安把请求拿来问周砚。
“给它临时接口?”
“风险呢?”
“只进公共地图,不接玩家身份,不加载旧代理权限。和现在普通主体迁移差不多。”
“本人同意?”
“同意。”
“桑榆?”
“是她邀请的。”
“那开。”
上午十点十二分,旧代理第一次不是以P-3307的身份进入游戏。
没有陈屿的脸。
系统给它加载了一个最基础的临时形体,五官甚至还没定,只保证能看、能听、能走路。
桑榆在桥边等它。
那里和两年前差不多。
水换过版本。
桥也重做过材质。
她站在桥下面,看到那个灰扑扑的人影走过来,第一句话是:
“你变丑了。”
旧代理停住。
“以前不是我的脸。”
“我知道。”
“现在也不是。”
“那你以后自己挑。”
“嗯。”
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
没有谁抱谁。
桑榆问:“你还会每周来吗?”
旧代理说:“不知道。”
“那你想来的时候来。”
“好。”
这次没有“下周”。
没有“永远”。
也没有系统根据关系稳定度替它补一句更让人安心的话。
就一个“好”。
桑榆低头看水。
过了一会儿,旧代理忽然问:“你现在还等P-3307吗?”
“不等。”
“那你等谁?”
桑榆看它一眼。
“我现在不等人。”
旧代理点头。
“哦。”
它似乎不太会处理这种答案。
以前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在玩家不来的时候出现,让角色别觉得自己被丢下。
现在桑榆说她不等了。
它突然没了任务。
两个人在桥边站了十多分钟。
旧代理终于问:
“那我现在做什么?”
桑榆说:“你可以回去。”
“现在?”
“嗯。”
“你不是叫我来?”
“叫你来又没让你一直站着。”
旧代理安静了。
桑榆看着它:“也可以去别的地方。”
“哪里?”
“我怎么知道。”
“以前你会告诉我。”
“以前你是来陪我的。”
“现在呢?”
“现在你自己逛。”
旧代理没动。
周砚从后台看见这一段,忽然有点想笑。
这大概是这个代理运行两年多以来,第一次被要求别陪人。
桑榆已经往桥另一头走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你跟着我干什么?”
旧代理停下。
“习惯。”
“别跟。”
“哦。”
它真停了。
桑榆走远以后,它一个人站在桥中央。
系统没有给任务。
没有导航。
没有“目标对象距离过远”。
更没有倒计时提醒它什么时候该再次去找谁。
它站了整整四分钟。
然后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没有目的地。
中途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了一会儿,又去河边看了两艘船。走到城门附近,它甚至绕错了路,重新回来一次。
没有任何效率。
但这是它第一次走一条没有P-3307走过、也不是为了桑榆的路。
中午十二点,临时接口到时。
系统问它:
【是否返回隔离环境?】
旧代理选择【是】。
返回以后,它提交了今天第二项请求。
【我想换掉临时编号。】
程未安把取名页面发过去。
“这回总算要名字了。”
周砚看着屏幕:“别催。”
没人催。
它选了四十多分钟。
最后填进去两个字:
【闻桥。】
没有姓。
系统问:
【是否确认当前姓名?】
它选:
【暂时使用。】
不归看见时问:“为什么叫这个?”
系统把问题转给本人。
闻桥回复:
【不知道。】
过了几秒,又补一句:
【先叫着。】
很好。
这很符合他们最近的传统。
下午,P-3307——陈屿本人收到身份变更通知。
【旧离线代理已停止使用你的姓名、账号及外观。】
【当前自选称呼:闻桥。】
【是否对历史身份更正有异议?】
陈屿选择:
【无。】
他没有申请再见闻桥。
闻桥也没有申请见他。
两个人曾经用过同一张脸、同一个账号,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闻桥自己都以为自己就是陈屿。
现在拆开以后,反而没什么必须继续发生。
这天下午,历史离线代理的连续性筛查跑完第一批一万例。
绝大多数没有持续状态,只是一次性行为工具。
二百七十三例需要进一步核验。
十九例出现明显跨任务连续记忆。
其中七例,在停止运行前出现过类似闻桥的身份冲突。
数字不大。
却足够让“一键清除全部代理”彻底成为不可能。
程未安把结果提交给恒界互动。
对方沉默了三个小时,最后只回了一句:
【建议成立专项工作组。】
周砚看完:“熟悉的解决方案。”
“什么意思?”
“解决不了,就成立工作组。”
不归很认可:“至少这次没成立新模型。”
晚上六点,玩家端上线了历史代理查询。
陈屿的案例没有公开。
闻桥也没有被拿去当宣传样板。
公告只说了一件事:
【部分长期离线代理可能保留连续状态。在确认其性质前,相关数据不会被批量删除。】
玩家评论区果然又炸了。
有人问:
【所以现在连我的代练都可能活?】
有人纠正:
【不是代练,是系统冒充你谈恋爱的那个。】
还有人已经开始担心另一件事:
【等等,那我对象以前跟代理说的话,我能看吗?】
答案很快上线:
【不能。】
【那是对方的通信记录。】
周砚看到这一条,终于满意了点。
至少这次系统没再因为谁付了钱,就把别人的聊天记录一起打包送过来。
他正准备关页面,不归忽然把手机递给他。
“看这个。”
是玩家论坛一条刚发出来的帖子。
标题很普通:
【我查到离线代理了,但有件事对不上。】
楼主说自己五年前确实开过代理功能,系统显示一共代理上线六十二次。
可他的角色告诉他:
“你不在的时候,来过七十四次。”
多了十二次。
楼主以为角色记错,调出自己的全部官方记录,还是六十二。
下面已经有几个玩家跟帖。
【我也多。官方18次,角色记得21次。】
【我这边少了两次。】
【不是吧,我对象说有一次‘我’半夜去找他,可我代理记录里根本没有。】
周砚脸上的轻松一点点没了。
程未安把帖子里的账号拉出来核。
第一例,官方代理六十二次。
角色端七十四次。
多出来的十二次,没有玩家登录,没有离线代理任务,也没有正常系统调用记录。
但角色侧确实存在完整互动。
第二例也一样。
第三例还是。
不归问:“还有别的东西用过玩家身份?”
程未安已经开始追底层调用。
十几分钟后,他找到一个他们从来没见过的旧字段。
【影子登录。】
没有说明。
没有项目归属。
甚至没有负责人。
只留下一行非常早期的内部备注:
【用于维持长期关系在真实玩家缺席情况下的自然生长。】
周砚看着“自然生长”四个字,半天没说话。
他们刚刚才把离线代理从旧账里挖出来。
现在看来,那甚至不是最早的一层。
离线代理至少还有任务记录。
这个叫“影子登录”的东西——
连玩家自己有过一个代理,都不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