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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今天人挺齐 半年复盘, ...

  •   不归做实务助理满半年的那天,主任把她叫进办公室,桌上还是那套流程:工作反馈、案件参与情况、带教评价,最后一页问她接下来怎么打算。
      “继续。”不归说。
      主任抬头:“多久?”
      “半年。”
      “还是半年?”
      “嗯。”
      对方已经习惯了,连劝一年都懒得劝,只把表格上原本的“长期培养意向”划掉,改成六个月后再谈。“你现在手上这几个案子至少得做到阶段结束。”
      “这个没问题。”
      “课程呢?”
      “继续。”
      “想考资格?”
      不归停了一下:“准备。”
      “准备就是想考?”
      “目前想。”
      主任点头,在表上写了两个字:继续。
      不归忍了半天,还是问:“你不觉得我每次都只定半年,很不稳定?”
      “你这半年迟到两次,材料漏交一次,案子没扔过一个。稳定看这个,不看你嘴上说准备干二十年。”
      她没话了。
      从办公室出来,带教律师正抱着一摞文件经过,看见她手里的复盘表:“走不走?”
      “暂时不走。”
      “那晚上别跑,七点前把检索给我。”
      “不归看了眼时间:“你早上说下周。”
      “我刚看完,少一组判例。”
      “临时加活?”
      “是。”
      “加班费呢?”
      “按制度算。”
      “那可以。”
      对方走了两步,又回头:“听说你今晚有饭局?”
      “七点半。”
      “来得及。”
      “不归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下午看群消息看了六次。”
      她低头看手机。
      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
      起因是林闻素上午发了一句:
      【今晚有人来山外灯吃饭吗?院子那棵树结果了。】
      沈阿满秒回:
      【什么果?】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叫我们吃?】
      【没说吃果,叫你们吃饭。】
      闻桥:
      【我带菜。】
      裴行砚:
      【你自己的店不开?】
      【今晚有人看。】
      谢灯:
      【我八点以后。】
      罗青雀:
      【七点半能到。】
      许宁过了十分钟:
      【我带相机。】
      沈阿满:
      【吃饭为什么带相机?】
      许宁:
      【刚好在包里。】
      到最后,平时永远凑不齐的人,居然差不多全来。
      不归也回了一句:
      【我可能晚十分钟。】
      周砚紧跟着:
      【我跟她一起。】
      裴行砚:
      【已婚人士现在连到场都要绑定?】
      不归:
      【他没车。】
      周砚:
      【?】
      她看见以后笑了半天。
      结果真到了晚上,她还是迟了。
      不是十分钟。
      二十五分钟。
      周砚在实务中心楼下等她,车停在路边,人靠着车门玩手机。不归一路小跑出来,第一句:“你为什么不催?”
      “你六点五十说还有最后一份。”
      “然后呢?”
      “七点十分说马上。”
      “所以你就一直等?”
      “你不是在工作?”
      “可以催。”
      “下次。”
      不归拉开副驾门,上车以后才发现后座放着两箱饮料。
      “谁让你买?”
      “林闻素。”
      “她怎么不在群里说?”
      “单独找的我。”
      “不归系安全带的手停住:“你们什么时候还有私聊了?”
      周砚看她。
      “她让我买饮料。”
      “我知道。”
      “那你什么表情?”
      “随便问问。”
      “吃醋?”
      “你想多了。”
      “哦。”
      “周砚。”
      “我开车。”
      不归转头看窗外,嘴角压了半天没压住。
      到山外灯的时候,院门没关。里面吵得很,沈阿满的声音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不吃!我就说这果子不能直接吃!”
      不归进去就看见院子桌上摆了一小碗黄不拉叽的东西。
      裴行砚拿筷子戳了一下:“谁先尝的?”
      沈阿满指闻桥:“他。”
      闻桥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喝水。
      “不好吃?”
      “涩。”
      林闻素端着盘子出来:“都说了树结果了,没说果子能吃。”
      “那你摘下来干什么?”
      “你们非要看。”
      不归走过去看了一眼:“这到底是什么?”
      许宁举着相机,很认真地回答:“我拍了,回去识图。”
      “现在不能识?”
      “手机没电。”
      所有人一起看她。
      许宁很平静:“忘充了。”
      周砚下意识看不归。
      不归也看他。
      两个人同时想起某些事。
      “看我干什么?”许宁问。
      “不归摆手:“没事。”
      谢灯最后到。
      进门时还拎着一个纸袋,里面全是工作室剩下的面料小样。沈阿满看见就问:“你来吃饭带布干什么?”
      “刚下班。”
      “你最近这么忙?”
      “婚服单多。”
      裴行砚抬头:“拜不归所赐?”
      谢灯冷笑:“她那条裙子没给我带来几个客人,她婚礼照片倒是给我带来一堆问同款的。”
      不归:“那不是好事?”
      “好什么?每个人拿你的照片来,说要一模一样,腰围差二十厘米也要一样。”
      “你做了?”
      “没做。”
      “为什么?”
      “做出来不好看又骂我。”
      说完她自己先去拿碗,熟门熟路得像在这吃过几百次。
      晚饭是拼出来的。
      闻桥带了两道菜,林闻素做了一锅汤,沈阿满买了烧鹅,罗青雀负责把大家点的外卖单一项一项对账,发现裴行砚没转钱,直接把收款码推到他脸前。
      “多少?”
      “八十六。”
      “为什么我这么多?”
      “你点了酒。”
      “酒大家喝。”
      “不归不喝,许宁不喝,周砚开车也不喝。”
      裴行砚看了一圈,最后认命转账。
      不归坐在旁边看热闹:“你现在工资不是挺高?”
      “工资高跟该不该AA有关系?”
      罗青雀立刻点头:“没有。”
      “你看。”
      “但你上个月奖金不是刚发?”
      裴行砚警觉:“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在群里说的。”
      “……”
      沈阿满笑得差点把筷子掉汤里。
      这顿饭吃到一半,谁也没聊什么大事。
      林闻素说山外灯下个月要修屋顶,得关三天;沈阿满新招了两个店员,其中一个插花比她还快,她嘴上骂得厉害,实际上已经准备把婚礼订单交给人家试;谢灯说工作室准备换地方,因为楼上漏水;罗青雀最近在学税务,原因是“不会的话总被人糊弄”;闻桥第二家店准备延长营业时间,他本人坚决不值夜班。
      “老板不守店?”沈阿满问。
      “请人就是为了不用每晚守。”
      “你现在越来越像资本家。”
      闻桥想了想:“第二家还没回本。”
      “那是穷资本家。”
      他点头:“可以。”
      许宁一直坐旁边听,偶尔拍两张。
      不归问她:“你最近呢?”
      “接了个拍摄。”
      “什么?”
      “幼儿园毕业照。”
      桌上安静了一瞬。
      裴行砚:“你?”
      “嗯。”
      “你会哄小孩?”
      “不会。”
      “那你怎么拍?”
      “让他们站好。”
      沈阿满已经开始笑:“他们会站好吗?”
      “不会。”
      “那怎么办?”
      许宁特别认真:“所以很难。”
      所有人都笑了。
      她自己也跟着笑。
      笑完以后补了一句:“但钱还可以。”
      “那就拍。”不归说。
      “嗯。”
      裴行砚现在还是在那家地图数据公司。
      原本说做不下去随时走,结果已经干了一年多。
      沈阿满问他:“你到底为什么还没辞?”
      “组长升职走了。”
      “所以?”
      “我现在是组长。”
      “……”
      “工资涨了。”
      大家一起点头。
      合理。
      不归问:“喜欢?”
      “谈不上。”
      “那怎么不走?”
      裴行砚夹了块烧鹅:“目前不想走。”
      她听见这个答案,莫名觉得耳熟。
      以前每个人都很急着找一个“真正想做什么”的答案。
      现在一桌人,没几个回答得漂亮。
      目前不想走。
      先做着。
      赚得到钱。
      学一点。
      不知道以后。
      这些答案听起来都很敷衍,却意外地像日子。
      饭吃到八点多,不归手机震了一下。
      是姜令仪。
      发来一张照片。
      南陵城那边刚下过雨,院子地面湿着,之前移过去的那棵树已经比不归上次见时高了很多,下面摆了两张新买的椅子。
      还有一句:
      【听说你们今天聚。】
      不归回:
      【嗯,人挺齐。】
      姜令仪:
      【裴行砚也在?】
      【在。】
      【那不算齐。】
      不归看笑了。
      周砚坐她旁边,问:“她说什么?”
      不归把手机给他看。
      周砚:“她对裴行砚意见还挺大。”
      “历史遗留。”
      “她最近怎么样?”
      不归顺手问了。
      姜令仪过了会儿才回:
      【忙。账房那边不做了,最近跟人合伙接货运账。】
      【还住那个院子?】
      【续了一年。】
      【以后呢?】
      对面沉默了两分钟。
      【以后再说。】
      不归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笑了。
      周砚问:“怎么?”
      她把手机锁屏。
      “没什么。”
      院子里人声乱七八糟。
      沈阿满在跟谢灯争那棵树到底是不是观赏果树,闻桥已经开始收碗,罗青雀拿手机算今天还差谁没转账,许宁蹲在地上拍一只从墙头跳下来的猫。
      裴行砚忽然叫:“不归。”
      “干什么?”
      “姜令仪是不是骂我?”
      “没有。”
      “你笑得不像没有。”
      “她说你不算人。”
      “……”
      周砚在旁边没忍住。
      裴行砚:“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们夫妻现在很烦。”
      不归转头:“谁跟他捆绑?”
      裴行砚:“结婚证。”
      “那也只是法律关系。”
      “行行行。”
      林闻素从厨房出来:“别聊法律了,谁把院子那桌抬进去?明天要下雨。”
      四个男的同时低头看手机。
      不归:“装什么?”
      周砚先起来。
      “我抬。”
      裴行砚慢吞吞跟上。
      闻桥本来就在收东西,也过去搭手。
      剩下一个?
      所有人看向墙边正在回工作消息的沈阿满新男店员——不对,她今天根本没带人来。
      最后谢灯把袖子一卷:“让开。”
      三个人抬一张桌子,硬是被她嫌动作慢。
      许宁站旁边拍。
      沈阿满问:“这也拍?”
      “挺好看。”
      “哪里好看?”
      “他们表情很难看。”
      不归走过去看她屏幕。
      照片里周砚正皱着眉找落脚点,裴行砚一脸想撂挑子,闻桥被桌角挡了半张脸,谢灯在后面指挥。
      确实不怎么好看。
      可很像今天。
      “发群里。”不归说。
      “好。”
      散场已经快十点。
      大家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才各走各的。
      罗青雀坐地铁。
      谢灯叫车。
      沈阿满说第二天六点要去花市,骂骂咧咧地先撤了。
      裴行砚站路边等网约车,一边回公司消息。许宁背着相机慢慢往公交站走,林闻素喊住她,往她包里塞了一盒没吃完的点心。
      “明早吃。”
      “会坏吗?”
      “放冰箱。”
      “我回去可能忘。”
      “那现在设置提醒。”
      许宁真拿手机设。
      不归在旁边看了半天。
      忽然发现她已经很久没用“十二号”想过这个人。
      甚至要回忆一下,才能想起那个编号以前贴在谁身上。
      周砚从后备箱把空饮料箱拿出来扔掉,回来问她:“走吗?”
      “嗯。”
      上车以后,不归没立刻系安全带。
      她看着山外灯门口。
      林闻素正关院门。
      许宁的公交来了。
      裴行砚的车也到了。
      人一个个散掉。
      没有谁站在那里等一个统一结局。
      她忽然说:“今天人挺齐。”
      周砚发动汽车。
      “嗯。”
      “以后估计更难凑。”
      “为什么?”
      “大家都忙。”
      “那就少凑几次。”
      “不归看他:“你怎么一点都不伤感?”
      “今天不是刚吃完?”
      “也是。”
      车开出去。
      半路红灯,周砚问:“你复盘怎么样?”
      不归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还有件正事。
      “续半年。”
      “恭喜。”
      “还是实务。”
      “嗯。”
      “考试也准备。”
      “嗯。”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你最近每天晚上看书看到十二点,我还惊讶什么?”
      不归想了想。
      “那你觉得我会一直做吗?”
      周砚握着方向盘,头都没转。
      “不知道。”
      她笑。
      “终于学会了。”
      “被你问多了。”
      “我也不知道。”
      “挺好。”
      绿灯亮。
      车继续往前。
      回家以后已经十点四十。
      不归洗完澡,坐床边吹头发,手机群里还在刷照片。
      许宁一共发了四十七张。
      有人闭眼。
      有人吃东西。
      有人只剩半张脸。
      最后一张是散场前随手拍的院子。
      桌上的盘子还没收完,椅子东倒西歪,林闻素站门口赶人,周砚手里拎着垃圾袋,不归正低头回消息。
      她连自己被拍都不知道。
      沈阿满在下面评论:
      【这张拍的什么?】
      许宁:
      【不知道。】
      裴行砚:
      【删。】
      谢灯:
      【别删,挺真实。】
      闻桥:
      【谁明天把我那个保温盒还我。】
      罗青雀:
      【在林闻素那。】
      群聊立刻又歪到保温盒。
      不归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最后那张存了。
      个人续页就在旁边。
      她手指停了一秒。
      没打开。
      周砚从浴室出来:“吹完没?”
      “差不多。”
      “明天几点?”
      “不归想了想:“八点起。”
      “课?”
      “不是,上班。”
      “周六。”
      “补半天材料。”
      “哦。”
      “你呢?”
      “睡。”
      “凭什么?”
      “我没补材料。”
      她把吹风机扔给他。
      “那你明早买早餐。”
      “几点?”
      “八点半。”
      “你不是八点起?”
      “洗漱半小时。”
      “吃什么?”
      “不知道。”
      “明早再说?”
      “嗯。”
      周砚把吹风机收起来,顺手关了灯。
      不归躺下以后,又想起刚才那张照片。
      今天确实没发生什么值得郑重记录的大事。
      也就是她决定再做半年工作。
      大家一起吃了顿饭。
      姜令仪续了一年院子。
      裴行砚还没辞职。
      许宁明天要拍小朋友。
      闻桥缺了个保温盒。
      林闻素的屋顶下个月要修。
      都是一些过一阵可能就会忘的小事。
      可不归闭上眼的时候,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以前所有人都在问,他们最后会去哪。
      现在没人有空回答。
      大家都有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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