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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今天没有大事 不归第一次 ...

  •   不归进实务中心的第一天,迟到了三分钟。
      原因不是交通。
      是周砚早上把她的黑色文件袋拿错了。
      七点五十,两个人在玄关各自换鞋,不归还在找昨天打印好的材料,周砚已经拎着包进了电梯。等她从书房翻出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文件袋,拉开一看,里面是周砚的合同、报销单和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印的外卖发票。
      她站在门口给他打电话。
      “你拿的什么?”
      周砚那边刚出小区:“文件。”
      “打开。”
      “现在?”
      “打开。”
      十秒以后。
      “……你的。”
      “回来。”
      “我打车给你送?”
      “回来。”
      “我已经走五分钟了。”
      “不归。”
      “嗯?”
      “你今天第一天。”
      “所以?”
      “迟到不好。”
      “所以你跑快点。”
      周砚沉默两秒:“行。”
      最后两个人在小区门口完成了文件袋交换。周砚跑得头发都乱了,不归接过自己的东西,第一句话不是谢谢。
      “你为什么拿错?”
      “长一样。”
      “我的有标签。”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
      右下角确实贴了个很小的白条:
      【不归】
      “字太小。”
      “你的问题。”
      “好。”
      不归看了眼时间,拦车之前还是把手里的早餐塞给他一半。
      “你吃了吗?”
      “没有。”
      “那拿着。”
      “你呢?”
      “还有。”
      车来了,她拉开门,临上车又回头:“晚上买洗衣液。”
      “昨天不是还有?”
      “剩底了。”
      “记住了。”
      “别又买成柔顺剂。”
      周砚站路边看着她。
      “那次包装太像。”
      “少找理由。”
      车门关上。
      第一天就迟到三分钟。
      不归进门时倒没有她预想中的灾难。负责带她的律师正在接电话,看见她只是抬手指了一下空位,让她先坐。
      她现在读的课程已经从基础转进实务,跟一家做数据权益、平台治理和新型数字主体争议的法律机构合作,每周有两天可以来旁听和参与基础咨询。
      没有人因为她“不归”这个身份给她单独设职位。
      她也没要。
      桌牌上写:
      【实务学习人员:不归】
      挺普通。
      上午前两个咨询也很普通。
      一个是平台自动续费争议。
      一个是虚拟财产继承。
      跟她本人过去经历过的事八竿子打不着。
      不归坐在旁边记东西,第一次发现真正的法律工作跟她以前在会议里吵架差得挺远。很多问题没有一句特别漂亮的话能解决,合同得一页页看,时间得一条条核,连聊天记录截图都得确认前后有没有截断。
      她上午做得最多的事情,是给文件编号。
      十一点二十,她已经编到第六十三份。
      不归看着屏幕问带教律师:“我为什么来学法律以后,还是在整理材料?”
      对方头也不抬:“你以为学法律是什么?”
      “至少会多说一点话。”
      “先学会少说错话。”
      不归觉得这话有点针对她。
      但没证据。
      下午第一位才真正跟“持续主体”有关。
      来的是个年轻女人。
      或者说,目前在现实侧用的是女性外观。她的长期身份申请已经通过半年,现在在一家文创公司做设计。问题出在原游戏平台最近清理旧作品版权,发现她目前使用的姓名跟早期角色作品完全一致。
      公司没说不让她用。
      但希望她签一份声明:
      【本人确认当前姓名来源于平台历史角色作品,不主张该姓名构成独立于角色作品的个人权益。】
      不归看到这一句,眉头就动了。
      带教律师先没说话,让来访人继续。
      “我不知道签了会怎么样。”女人说,“他们说只是为了避免以后知识产权纠纷。我现在也没打算跟他们打官司。”
      “这个名字是谁选的?”律师问。
      “最开始是他们。”
      “你现在还想用吗?”
      “想。”
      “为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用了很多年。”
      律师点头。
      “还有?”
      “不知道。”
      “可以不知道。”
      对方明显松了一点。
      不归坐旁边,一直没插话。
      直到带教律师把那份声明推给她。
      “你怎么看?”
      突然被点名,不归看了一遍。
      “后半句有问题。”
      “具体。”
      “角色作品里的名字可能是公司的作品元素,这是一回事。现在这个人是不是能把同样的字符当作自己的现实姓名,是另一回事。不能让她为了继续用名字,先承诺自己没有个人姓名权益。”
      律师看了她一眼。
      “再说。”
      不归继续:“他们怕的是她以后拿个人姓名权反过来禁止历史角色继续用这个名字?”
      “可能。”
      “那就把边界写清楚。历史角色作品怎么继续展示,按原版权处理。她现在怎么叫,是她现在的身份问题。别用一句‘不主张独立个人权益’全打包。”
      来访人听了半天,小声问:“所以我不用换名字?”
      不归差点条件反射说“当然不用”。
      话到嘴边停住。
      她想起带教律师上午那句。
      先学会少说错话。
      于是她问:“你自己想换吗?”
      “目前不想。”
      “那我们先处理你不想换的情况。”
      对方点头。
      这句话说完,不归自己忽然安静了两秒。
      太熟悉了。
      很久以前,她也总被别人问:真正的名字是什么?要不要恢复?姜令仪还要不要?不归是不是临时的?
      那时候所有人都急着给她一个最终答案。
      现在坐在另一边,她终于知道有些咨询最开始根本不需要答案。
      先问本人想要什么。
      就够了。
      那份声明最后没有当场签。
      机构准备给对方出一份书面修改意见,让平台把“作品名称使用”和“个人现实姓名”分开。
      人走以后,带教律师问不归:“刚才为什么停了?”
      “差点替她说不用改名字。”
      “然后呢?”
      “觉得不该我说。”
      “嗯。”
      “你就嗯?”
      律师终于抬头看她。
      “你想听表扬?”
      “也不是不行。”
      “今天第一天,先别急。”
      不归:“……”
      她突然有点理解周砚为什么有时候被自己气得没话。
      下午五点半下班。
      她没立刻走。
      把今天记的东西又看了一遍,发现自己上午写了好几句太快的判断,后来全被带教律师画了问号。
      其中一句:
      【该条款显然无效。】
      旁边批:
      【无效依据?全部无效还是部分?谁主张?什么法域?】
      四个问号。
      不归看得头疼。
      但没删。
      拍了张照发给周砚。
      【第一天。】
      周砚回得很快。
      【挨批了?】
      【你怎么看出来?】
      【四个问号。】
      【这叫指导。】
      【懂。】
      【洗衣液买了吗?】
      过了一分钟。
      【……】
      不归盯着那个省略号。
      【周砚。】
      【我现在去。】
      【你已经到家了?】
      【刚到。】
      【那你又忘了。】
      【现在想起来了。】
      不归收拾东西往外走。
      【买蓝色瓶子。】
      【拍给我。】
      超市里,周砚拍了三张。
      第一张是洗衣液。
      不归:
      【不是这个。】
      第二张。
      【这个香味太重。】
      第三张。
      【对。】
      周砚:
      【我是不是可以自己做一次决定?】
      不归:
      【洗衣液可以。】
      【那你还否两次?】
      【你可以选错,我也可以不喜欢。】
      周砚过了好半天回:
      【有道理。】
      不归在地铁上笑出声。
      旁边的人看她一眼。
      她把手机收起来。
      回到家已经七点多。
      门一开,饭还没好。
      周砚正在厨房研究一锅看起来不太成功的东西。
      不归站门口闻了一下。
      “你做什么?”
      “番茄牛腩。”
      “为什么是黑的?”
      “锅的问题。”
      “锅是新的。”
      “火的问题。”
      “火也是新的?”
      周砚回头:“你今天话很多。”
      “第一天上班心情好。”
      “实务学习,不算上班。”
      “有补贴。”
      “那算。”
      不归换好鞋,去厨房看了一眼。
      牛腩没糊。
      只是酱油倒多了。
      “还能吃。”
      “我知道。”
      “你刚才为什么一脸准备毁尸灭迹?”
      “我准备加水。”
      “加吧。”
      两个人最后把牛腩救回来了。
      味道不算特别好,也能吃。
      饭桌上周砚问她:“第一天怎么样?”
      “累。”
      “后悔?”
      “不。”
      “喜欢?”
      不归想了想。
      “目前有一点。”
      “那继续。”
      “你都不问我以后是不是要正式做这个?”
      “不急。”
      不归夹了块牛腩。
      “今天有个人跟以前的我有点像。”
      “哪方面?”
      “名字。”
      她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周砚听完问:“你有没有告诉她你以前也遇到过?”
      “没有。”
      “为什么?”
      “不需要。”
      “嗯。”
      “每个人都不一样。”
      周砚点头。
      “不归。”
      “干什么?”
      “你现在真的挺像律师。”
      她立刻抬头:“哪里?”
      “说一句话要加三个限定。”
      “你嫌烦?”
      “有一点。”
      “那你以后签合同别找我看。”
      “我错了。”
      不归满意了。
      饭后是周砚洗碗。
      不归本来想回书房看今天的材料,走到门口又回头。
      “洗衣液呢?”
      “阳台。”
      “买对了?”
      “你批准的。”
      “发票记共同账本。”
      “二十九块九也记?”
      “记。”
      “你现在越来越像会计。”
      “那你别记。”
      “记。”
      新账本已经彻底乱了。
      前几个月还分类。
      后来懒了。
      洗衣液、电影票、蔬菜、物业费、闻桥面馆的消费都混在一起。有些是共同支出,有些其实纯粹是谁顺手付了。
      月底也没人结算。
      不归偶尔翻一下,主要用来找“上次洗发水买哪款”。
      以前那本账是为了追责。
      现在这个账,大部分时候只是怕忘。
      晚上十点,周砚洗完澡出来,发现不归趴在床上写东西。
      “续页?”
      “不是。”
      “作业?”
      “今天的实务记录。”
      “这么认真?”
      “不然明天又四个问号。”
      周砚坐到床边,看见她文档最下面写着一句:
      【咨询时应先明确本人诉求,避免将专业判断直接替代为当事人选择。】
      “这是今天学的?”
      “嗯。”
      “不归。”
      “干什么?”
      “你把这句话打印出来贴冰箱吧。”
      她抬头。
      “什么意思?”
      “提醒你别替我决定晚饭吃什么。”
      不归顺手拿枕头砸他。
      “我什么时候替你决定?”
      “昨天我说想吃面。”
      “火锅不好吃?”
      “好吃。”
      “那闭嘴。”
      周砚接住枕头。
      “专业判断直接替代当事人选择。”
      “你是当事人?”
      “我是晚饭当事人。”
      “驳回。”
      “你看。”
      不归自己也笑了。
      文档没写完。
      她干脆关电脑。
      周砚问:“不写了?”
      “明早再写。”
      “几点起?”
      “七点半。”
      “你课不是九点半?”
      “想早点去。”
      “闹钟你自己关。”
      “你不叫我?”
      “我八点出门。”
      不归看他。
      “你可以七点半叫我。”
      “为什么?”
      “我怕自己按掉。”
      “那你还设闹钟干什么?”
      “流程。”
      周砚:“……”
      她关灯。
      躺下以后,没过多久又开口:“周砚。”
      “嗯。”
      “你觉得我最后会不会真去做这个?”
      “哪个?”
      “法律实务。”
      “可能。”
      “如果我做得不好呢?”
      “那就慢慢学。”
      “如果学了几年还是不喜欢?”
      “换。”
      “如果换了也不喜欢?”
      “再换。”
      不归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生规划特别没建设性。”
      “那你想听建设性的?”
      “说一个。”
      周砚想了半天。
      “先把明天的记录写完。”
      “……”
      “够具体吗?”
      不归把被子往上一拉。
      “睡觉。”
      “晚安。”
      “晚安。”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九,周砚先醒。
      闹钟还差一分钟。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睡得正熟的不归。
      七点半。
      闹钟响。
      不归闭着眼摸手机。
      周砚先一步按住。
      “起床。”
      “再五分钟。”
      “昨天谁让我叫?”
      “昨天的我。”
      “今天的你呢?”
      “不同意。”
      周砚笑了。
      “你的专业判断不能替代当事人选择?”
      “不归闭着眼说得很清楚:“当事人现在选择睡五分钟。”
      “行。”
      五分钟以后。
      “起床。”
      “再五——”
      “不行。”
      她终于睁眼。
      “你现在侵犯我的选择。”
      “你昨天让我防止你按掉闹钟。”
      “那是昨天授权。”
      “今天还没撤销。”
      不归盯着他。
      “周砚。”
      “嗯?”
      “你学得挺快。”
      “谢谢。”
      她坐起来。
      头发乱得不行。
      起床第一件事不是刷牙,而是拿手机打开昨天没写完的记录。
      在最后一句下面加:
      【同时,明确选择也可能随时间变化,应持续确认当前意愿。】
      周砚凑过来看。
      “你拿我写案例?”
      “生活素材。”
      “收费吗?”
      “暂时免费。”
      “以后呢?”
      “不知道。”
      周砚笑。
      不归保存文档,下床洗漱。
      厨房还有昨晚剩下的一点牛腩。
      早餐肯定不能吃这个。
      两个人最后一人叼了片面包出门。
      电梯里,周砚问:“晚上回来吃?”
      “不一定,下午有个旁听,不知道几点结束。”
      “那你结束发我。”
      “好。”
      “我今天可能也晚。”
      “那各吃各的。”
      “行。”
      电梯到一楼。
      门开。
      两个人一起出去。
      走到小区门口才分开。
      周砚往地铁。
      不归去另一边公交站。
      走出几步,她回头叫:“周砚。”
      他也回头。
      “怎么?”
      “不归想了想。
      其实没事。
      就是突然想叫。
      “晚上见。”
      周砚笑了一下。
      “晚上见。”
      她转身继续走。
      今天没有婚礼。
      没有系统关闭。
      没有问名簿。
      甚至没有什么值得写进个人续页的大事。
      她要去听一个咨询。
      周砚要上班。
      晚上能不能一起吃饭还不一定。
      可不归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忽然觉得这种一天很好。
      没有主线。
      也没有结局。
      只有今天。
      然后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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