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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裂缝里的光 琴房304 ...
琴房304的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黏稠地淌过斑驳的墙皮。温止坐在琴凳最右端,脊背绷成一条僵直的线,与沈牧野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仍能感觉到他袖口蹭过她手背时,那一点令人烦躁的温热。
宋辞的琴声停了。
"手腕太僵。"他头也不抬,手指在琴键上敲出一个刺耳的不协和音。"不是跳芭蕾,没人看你脖子伸得多长。"
温止的手指蜷了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常年握把杆留下的薄茧,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涂着裸色甲油。这是一双属于舞者的手,优雅,克制,永远知道该停在什么位置。
"我学的是舞蹈,不是钢琴。"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宋辞终于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沈牧野说你想要缝隙,我给了。现在你又嫌缝隙太冷?"
"宋辞。"沈牧野的声音从温止身侧传来,带着无奈的纵容,"她第一次碰琴。"
"第一次碰琴的人,"宋辞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百叶窗拉下一半。房间骤然暗下来,只剩几道锋利的光刃切割着空气。"至少知道琴键会疼。"
温止站起身。她受够了这种被审视的感觉,受够了这个用刻薄当铠甲的人。她走向门口,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明天下午三点。"宋辞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带上你的舞鞋。"
温止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干什么?"
"教你听。"百叶窗被重新拉起,阳光瀑布般倾泻而下。宋辞站在光里,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可他的眼睛依然沉在阴影里。"用你的身体听,不是用你的骄傲。"
沈牧野走过来,替她拉开门。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我送你?"他问。
"不用。"温止跨出门槛,又停住。"宋辞,你为什么答应?"
窗边的年轻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笑。
"因为沈牧野说,"他顿了顿,"你倒下去的时候,像真的在死。"
温止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了。
她住在市中心一栋高层建筑的顶层,三百平的复式,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灯火。这是十八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说是"独立空间",实则是温家体面的一部分。每个周末,管家会带着清洁团队来打扫,冰箱里永远填满进口食材,衣柜里挂着当季新款。
她从未感到这里属于过自己。
温止踢掉高跟鞋,赤脚踩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手机在包里震动了第三遍,她才拿出来看。母亲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像某种不耐烦的催促。
"明天晚上,沈家宴请,穿那条香槟色的裙子。"
"我有排练。"
"陈教授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那种在谈判桌上无往不利的笑意。"牧野也会去,你们多接触。"
温止走到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楼下的车流像发光的河流,蜿蜒着流向她看不见的远方。她想起琴房里宋辞说的话——"没人看你脖子伸得多长"——忽然觉得好笑。她的脖子确实伸得很长,长到看不见脚下的路。
"妈,沈牧野喜欢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温止闭上眼睛,"他看宋辞的眼神,你看不出来?"
"那又怎样。"母亲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从云端跌落的冰雹。"沈家需要的是一个体面的联姻,不是一场爱情。你以为那些太太们不知道各自丈夫在外面的事?她们知道,只是不说。这就是规矩。"
"规矩。"温止咀嚼着这个词,"那我的规矩呢?"
"你的规矩,"母亲轻轻笑了,"就是成为最好的。最好的舞者,最好的妻子,最好的温家女儿。这一点,你从小就做得很好。"
电话挂断,忙音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温止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站在舞台侧翼等待上场的时候。她只有七岁,穿着租来的白色纱裙,紧张得浑身发抖。母亲蹲下来,替她整理裙摆,说:"止止,记住,台下的人都在看你,所以你永远不能露出破绽。"
于是她学会了微笑,学会了优雅,学会了把所有的恐惧和软弱都塞进看不见的角落。她把自己打磨成一颗完美的珍珠,光滑,圆润,没有棱角。
可珍珠的内核,是一粒砂。
第二天下午,温止带着舞鞋去了琴房304。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钢琴声。不是宋辞的风格,那旋律太温柔了,像是一只手轻轻抚平褶皱的绸缎。她推开门,看见沈牧野坐在琴凳上,阳光在他的发梢跳跃。
"宋辞呢?"她问。
"在排练厅。"沈牧野停下手指,转过头对她笑。"他让我先教你基础。"
"你?"
"嫌弃我?"沈牧野挑了挑眉,那表情让他整个人忽然鲜活起来,不再是温家晚宴上那个礼貌得体的沈家公子。"我好歹也是伯克利毕业的。"
温止把舞鞋放在窗台上,在琴凳另一端坐下。沈牧野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出更多空间。他的肩膀擦过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针织衫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定。
"手放上来。"他说。
温止将手悬在琴键上方。黑白相间的琴键像是一排排牙齿,沉默地等待她的触碰。
"不用悬着,"沈牧野的声音很近,带着呼吸的温热,"琴键不会咬人。"
她的指尖落下,发出一个沉闷的声响。不是她想象中的清越,而是某种笨拙的、近乎狼狈的闷响。
"太用力了。"沈牧野的手覆上来,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将她的手指轻轻按在琴键上。"感受这个力度,像抚摸,不是击打。"
温止的脊背僵住了。她从未与人如此接近,近到能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雪松气息,近到能数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她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后退。
"呼吸。"沈牧野说,"温止,呼吸。"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气。空气涌入肺部的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一面被敲击的鼓。
"你跳舞的时候,"沈牧野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带着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是不是也这样?"
"怎样?"
"忘记呼吸。"
温止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的薄茧蹭过她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粗糙感。这是一双属于音乐家的手,和她一样,被某种执念打磨过。
"我跳舞的时候,"她听见自己说,"只想着下一个动作。"
"不想感受?"
"感受什么?"
"风,"沈牧野带着她的手指按下一段和弦,"光,地板的温度,空气的流动。你感受过吗?"
温止沉默了。她感受过吗?在那些旋转和跳跃的瞬间,她的意识永远超前于身体,像是一个冷酷的指挥官,指挥着四肢完成精确的指令。感受是危险的,感受会让人分心,会让人失误。
"宋辞弹琴的时候,"沈牧野的声音轻了下去,"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他说闭上眼睛,才能看见声音的颜色。"
"颜色?"
"他说《天鹅之梦》是银色的,"沈牧野转过头,目光与她相接,"像月光下的湖面。但你的《天鹅之梦》,他说是灰色的。"
"灰色?"
"像雾霾。"沈牧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他说你把自己关在雾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温止猛地抽回手。琴键发出一声不和谐的嗡鸣,像是一声被掐断的尖叫。
"他凭什么评判我?"她的声音在发抖,她讨厌这种发抖,"他认识我才多久?他看过我多少场演出?他——"
"他看过你所有的演出。"沈牧野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从网上能找到的录像,到你去年在国家大剧院的专场。他看过二十七遍。"
温止愣住了。
"他说你十七岁那年的《吉赛尔》是最好的。"沈牧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那时候你还没有学会把自己关起来,你的眼睛里还有恐惧,还有渴望。他说那是他最羡慕的东西——你还相信舞台是真实的。"
温止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她想起十七岁的自己,站在国家大剧院的舞台上,聚光灯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她确实相信过,相信吉赛尔的鬼魂真的在月光下起舞,相信爱情可以超越生死。那时候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颤抖是真的,她倒在舞台上是真的在死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成了表演?
"三点到了。"
门口传来宋辞的声音。温止转过头,看见他倚在门框上,黑色连帽衫,耳机挂在脖子上,像是从某个阴暗的角落直接生长出来的。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向沈牧野。
"你教了她什么?"
"呼吸。"沈牧野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宋辞肩上的背包。"她学得很快。"
"她学得不快。"宋辞走进来,将背包扔在墙角,"她只是学得很像。"
温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不得不仰起脸才能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黑了,黑到看不见底,像两口废弃的井。
"那你教我。"她说,"教我真正的东西。"
宋辞的嘴角扯了扯,那不算一个笑容。
"把鞋换上。"他指向窗台。
温止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打开舞鞋袋,取出那双 worn-out 的足尖鞋——这是她最旧的一双,鞋尖的缎面已经磨得起毛,鞋底的皮革裂开了细小的纹路。
"过来。"宋辞在钢琴前坐下。
温止走过去,站在他身侧。琴凳很窄,她不得不将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弯曲——那是舞者等待上场时的标准姿势。
"不是这个。"宋辞没有看她,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出一个低沉的音符。"站直。"
"舞蹈生的站直和你的站直不一样。"
"那就按我的来。"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滑动,一串音符像水银一样倾泻而出。"双脚并拢,肩膀放松,下巴——"他顿了顿,"不要扬起来。"
温止调整姿势。她感到自己的脊柱在抗议,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回到熟悉的弧度。但她强迫自己站直,强迫下巴收回来,强迫目光平视前方。
"很难?"宋辞问。
"很难。"
"那就对了。"他的手指没有停,琴声像是一条河流,在房间里蜿蜒流淌。"你习惯了用姿态表达优越,用距离表达防御。现在把它们都放下。"
"放下什么?"
"所有的。"琴声骤然转急,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骄傲,优雅,完美。放下。"
温止闭上眼睛。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像是一棵被狂风摧残的树。她想起母亲的教导——"永远不能露出破绽"——想起台下无数双眼睛,想起那些闪光灯和镜头。她怎么能放下?放下了,她还是温止吗?
琴声停了。
"睁开眼睛。"
温止睁开眼,看见宋辞正看着她。那双漆黑的井里,第一次有了光。很微弱,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
"你刚才,"他说,"肩膀松了一秒。"
"只有一秒?"
"只有一秒。"他的嘴角动了动,那几乎算是一个赞许的表情。"但那是真的。"
沈牧野靠在墙边,抱着手臂,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再来。"宋辞的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
这一次,他弹的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温止站在琴凳旁,双脚并拢,肩膀放松,下巴微微收着。她听着琴声,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雨水浸透的海绵,慢慢膨胀,慢慢变软。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当琴声停下时,夕阳正从窗户斜射进来,将房间染成蜂蜜的颜色。
"明天,"宋辞站起身,从她身边走过,"带一套常服来。不是练功服,不是演出服,是你平时穿的衣服。"
"我没有平时穿的衣服。"
宋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什么意思?"
"我的衣服都是造型师搭配的。"温止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按场合分类:晚宴、排练、采访、机场。我没有'平时'。"
宋辞和沈牧野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很快,但温止捕捉到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松动,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那就穿我的。"沈牧野说。
"什么?"
"我有旧的T恤和牛仔裤,"沈牧野笑了笑,"虽然对你来说可能太大,但……"
"好。"温止说。
两人都愣住了。温止自己也愣住了。她从未如此迅速地答应过任何事,从未在未经思考的情况下做出决定。这不像她,这太不像她了。
但她感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跳动,像一只终于破茧的蝶。她想知道,穿一件不属于温止的衣服,会是什么感觉。她想知道,当一个没有"平时"的人拥有了"平时",她还能不能认出自己。
"明天见。"她说,拿起高跟鞋和舞鞋袋,走向门口。
"温止。"沈牧野叫住她。
她回头。
"你刚才,"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温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弧度陌生得令人心惊——那确实是一个笑容,微弱得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但它是真的。
"是吗。"她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它不再像是一只天鹅的剪影,而更像是一个普通女孩的轮廓——有点瘦,有点孤单,但终于,开始像人了。
周三的琴房304,阳光比昨天更烈。
温止穿着沈牧野的T恤和牛仔裤,站在镜子前,看着一个陌生的自己。T恤是洗得发白的灰色,领口有些松垮,下摆盖到大腿中部。牛仔裤的裤脚卷了三圈,腰上用皮带勒出可笑的褶皱。她看起来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或者一个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流浪汉。
"很好。"宋辞站在钢琴旁,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三秒,"坐下。"
"坐哪儿?"
"地上。"
温止看了看地板。琴房304的地板是老旧的水磨石,缝隙里嵌着 decades 的灰尘,角落里还有不明来历的污渍。她想起自己的公寓,大理石地面每天抛光,赤脚走过时凉滑如镜面。
"地上?"
"地上。"宋辞已经坐下,背靠着钢琴腿,长腿随意地伸展开。沈牧野坐在他旁边,同样姿势散漫,像是两株从地板缝里长出来的植物。
温止深吸一口气,坐了下去。
水磨石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牛仔裤传来,带着某种粗糙的质感。她的脊背没有依靠,不得不自己寻找平衡。这让她感到不安,像是被剥去了某种保护壳。
"今天不听琴。"宋辞说,"今天听城市。"
"城市?"
"闭上眼睛。"
温止闭上眼睛。她听见钢琴的木质外壳在温度变化下发出的细微吱呀,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听见楼上有人在练习小提琴,音准糟糕得像是在锯木头。
"听见什么?"宋辞问。
"噪音。"
"还有呢?"
温止集中注意力。在噪音的缝隙里,她捕捉到一些更细微的东西——风吹动百叶窗的沙沙声,楼下有人在笑,一只鸟从窗前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像是一声叹息。
"鸟。"她说。
"什么鸟?"
"不知道。"
"它在干什么?"
温止皱起眉。她从未如此仔细地听过一只鸟的声音,从未试图从一串鸣叫里分辨出情绪。但此刻,在黑暗里,那只鸟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它不是在唱歌,是在呼唤。急切地,反复地,像是在寻找什么。
"它在找同伴。"她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很好。"宋辞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温度。"再听。"
她继续听。楼上的小提琴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拖沓的,犹豫的,像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徘徊。窗外的汽车鸣笛远去,留下轮胎碾过减速带的颠簸声。风大了些,百叶窗的沙沙声变成了急促的拍打,像是一只被困的手在求救。
"害怕。"温止说,没有意识到自己开了口。
"什么?"
"风,"她睁开眼睛,"风在害怕。"
宋辞看着她,那双漆黑的井里,光更亮了一些。沈牧野也转过头,目光里带着惊讶,和某种更深的、近乎疼痛的东西。
"为什么害怕?"宋辞问。
"因为……"温止寻找着词语,"因为它想进来,但窗户关着。它一直在撞,一直在撞,可窗户不会开。"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阳光在地板上移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抽象的素描。
"这就是你的《天鹅之梦》。"宋辞终于说,"一只想飞进来的风,撞在关着的窗户上。"
温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正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她忽然感到眼眶发热,某种陌生的液体正在酝酿,像是被堵塞了很久的泉眼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该怎么办?"她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打开窗户。"沈牧野说。
"或者,"宋辞接上,"学会在风里跳舞。"
温止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个。阳光从沈牧野的侧脸滑过,在他的睫毛上碎成金色的粉末。宋辞沉在阴影里,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终于从淤泥里浮上来的星。
她想起母亲的话——"永远不能露出破绽"——想起那些闪光灯和镜头,想起台下无数双期待的眼睛。她想起自己十七岁的《吉赛尔》,想起那个还相信舞台是真实的女孩。
那个女孩去哪儿了?
"我试试。"她说。
宋辞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出一个简单的和弦。那声音像是一扇被推开的大门,阳光和风一起涌进来。温止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颤抖,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渴望。
渴望被看见,不是作为温家的千金,不是作为舞台上的天鹅,而是作为某个还没有名字的自己。渴望被触碰,不是隔着优雅的社交距离,而是像此刻这样,坐在冰凉的水磨石地板上,穿着 borrowed 的衣服,听着一只迷路的鸟在窗外呼唤。
琴声渐强,像是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温止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紧闭的缝隙里渗进来——是光,是风,是某种她无法命名的东西。它很疼,像是要撑开她从未使用过的肌肉,像是要唤醒她沉睡了很多年的神经。
但她没有逃。
她坐在原地,脊背不再挺直如白杨,而是微微弯曲,像是一株终于开始生长的植物。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跟着琴声的节拍,笨拙地,诚实地。
沈牧野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个初生的婴儿。宋辞没有看她,他的眼睛闭着,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对手搏斗。
琴声到达高潮,然后骤然落下。
温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我……"她抬手去擦,却被沈牧野拦住。他递来一块手帕,白色的,边角绣着一只小小的天鹅。
"不用擦。"他说,"这是你的缝隙。"
温止看着手帕上的天鹅,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昨天更大一些,更真一些,像是一朵终于决定绽放的花。
"丑死了。"宋辞站起身,走向窗边,将百叶窗完全拉起。阳光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明。"明天带你的《天鹅之梦》来。不是舞台上的版本,是你刚才感受到的版本。"
"我不会弹。"
"不用弹。"他回头,逆光中他的轮廓像是一幅剪影,"用你的身体。像刚才那样,笨拙地,诚实地。"
温止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而发麻。她踉跄了一下,沈牧野伸手扶住她的手臂。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像是一个承诺。
"谢谢。"她说,不知道是在谢谁。
"明天见。"沈牧野说。
"明天见。"宋辞说,已经戴上了耳机,背对着她。
温止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她推开门,走廊里的阳光同样明亮,将她的 borrowed 衣服照得几乎透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那个瘦长的、穿着不合身牛仔裤的影子——忽然觉得它不再陌生。
它是她的。终于,开始是她的了。
回到公寓时,温止没有开灯。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母亲的未接来电,三个。还有一条微信,来自她不知道沈牧野什么时候添加的——
"今天很好。——S"
S。沈牧野,还是宋辞?她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她将手机扔到沙发上,走进衣帽间,开始翻找。
造型师为她准备的衣物整齐地排列着,按场合、按季节、按颜色深浅。她掠过那些丝绸和蕾丝,掠过那些需要配高跟鞋的裙子和需要盘头发的外套,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条被遗忘的牛仔裤。
那是她上大学时买的,Levi's 的经典款,裤脚磨出了毛边,膝盖处有一块洗不掉的颜料渍。她想起那块渍的来源——大一那年,她在画室兼职模特,一个男生不小心将钴蓝甩到了她的裤子上。她当时很生气,那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钱买的名牌。
后来那个男生送了她一幅画,画的是她的背影,穿着这条沾了颜料的牛仔裤,站在画室的窗前。她把这幅画和这条裤子一起塞进了角落,再也没有拿出来。
温止脱下沈牧野的T恤,换上自己的旧牛仔裤。T恤她也留着,灰色,松垮,带着淡淡的雪松气息。她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妆容,没有造型,头发随便地扎成马尾,穿着 borrowed 的上衣和 stained 的裤子。
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一个会在周末去琴房练琴,会在水磨石地板上坐一下午,会为一只迷路的鸟而流泪的普通人。
温止对着镜子,慢慢扬起嘴角。
那个笑容很丑,很不优雅,很不像温止。但它是真的。她终于学会了在裂缝里,让光漏进来。
今天在看我喜欢的作者直播时,被催更了所以今天我们更新!本来今天不想更的来着,但是感觉新闻可以连载,宝贝们最近生活顺不顺利哇,天天开心哦~我们下一章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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