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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雪压金陵城欲碎,风摧傲骨志难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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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落了一场薄雪。青灰色的城墙垛口积着未化的雪粒子,像撒了层盐。这般光景里,易公馆却笼罩着一层比严寒更刺骨的惶惶。
易宗翰与梅琴接到消息时,窗外正在飘雪。电话那头简短急促的几句话,像一道惊雷劈进客厅,梅琴手里的瓷杯“哐当”一声摔碎在地毯上,茶渍迅速洇开,如同心头骤然漫开的恐慌。
“梦非和佩瑜……被捕了?”梅琴的声音发颤,抓住丈夫的手臂才勉强站稳。易宗翰脸色铁青,目光急剧闪烁着震惊、不解,随即被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父亲的焦灼所取代。他拍了拍妻子冰凉的手背:“别慌,我马上去问。”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易宗翰动用了半生经营的所有人脉。书房里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他压低了声音,时而恳切,时而急促,香烟一根接一根地在烟灰缸里燃成灰烬。那些往日里称兄道弟、收过厚礼的“关系”,起初还客气应承,但随着探询深入,语气却纷纷变得含糊、推诿,最后只剩下无奈的叹息。
终于,一个相交多年、身居要职的老友给了他回音。电话里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却像冰锥般扎进易宗翰耳中:
“老易,这回……撞到枪口上了。上面刚下了决心,要抓典型,以儆效尤。风声紧得很,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伸手。令嫒和那位林小姐,怕是……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四个字,在寂静的书房里嗡嗡作响,沉甸甸地压下来。一股混杂着无力、愤怒与彻骨恐惧的寒意,顺着脊椎蛇一般爬升,将他牢牢钉在这片风雨飘摇的夜色中。那条通往监狱的路,此刻已荆棘密布,而他的掌上明珠,正困在最险恶的漩涡中央。
蓦地,仿佛被剧痛激出一个冷颤,易宗翰伸出颤抖的手指,再次抓起电话,拨向那最后一线渺茫的希望。
与此同时,石雨铭与吴彦博、韩学仲已会同校方负责人,连夜驱车赶往城郊那座灰墙高耸的拘押所。车灯划破浓稠的夜色,却照不透前方沉重的铁门。他们出示证件、说明来意、甚至恳求通融,换来的只有警卫机械的摇头。
夜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扑向吴彦博的裤脚。他忽然缓缓蹲了下去,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在昏暗的灯光下缩成一团颤抖的影子。
石雨铭满腔的恼怒,在看到他这般模样的瞬间,竟再也吐不出一句苛责的话来。他默然上前,轻轻拍了拍他微微耸动的肩膀。
“如果……”吴彦博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如果梦非真的……她若不能活着走出来……这往后每一天,对我都是凌迟。”
消息传来,梅清与林必儒赶到易宅,两对父母在焦灼中相对无言,客厅里烟雾缭绕,直到东方既白,梅琴终于支撑不住,伏在丈夫肩头崩溃大哭——就在这一片混乱中,院外骤然亮起车灯,周天游亲自驾车驶入公馆前庭,易梦非与林佩瑜推门下车,衣角还沾着夜露的湿气。
原来危急关头,易宗翰在绝望中猛然想起交游纵横、门路通达的周天游。一通电话过后,周天游当即动用所有关系,星夜奔走。不到三个时辰,他便从城郊那间昏暗的仓库里带回了两人。灯火通明的客厅里,他站在门边,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凛冽。
梅琴已顾不得这许多。她冲上前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泪水还挂在脸上,便猛地转向林佩瑜,声音因惊悸未定而尖利起来:“佩瑜,我连学费带零用都给了你,抵得过张妈和阿香两个人的月钱。梦非托付给你照应,你怎么能让她出这么大的纰漏?”
话语如细针,一句句落在沉默的少女身上。林佩瑜垂着眼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风雨打湿却不肯折腰的竹。梅清心头火起,刚要开口,却瞥见丈夫林必儒轻轻摇头。她猛然想起儿子林亭荺的前程还系在易宗翰手中,只得将愤懑生生咽下,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梦非却向前挪了半步,将面色苍白的佩瑜隐隐挡在身后,目光迎向母亲因盛怒而微微颤抖的指尖。
“母亲,”她每个字都像在心头掂量过,“那日街上抓人的宪兵,枪口对准的是我们胸前的校徽,是我们手里‘救国’的标语。他们怕的是真话,是青年的热血,何曾认得哪个是张家女儿、哪个是李家表亲?佩瑜姐姐不过是和我们一样,读了该读的书,信了该信的道理。母亲若真要怪,错在我们不肯装作聋子瞎子。”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立在门边的周天游眼中闪过一抹激赏,他适时上前:“伯父伯母受了一夜惊吓,身心俱疲。不如由我护送三位回府,也好让二老安心歇息。学校那边,我稍后便去告知,以免师长挂念。”
易宗翰闻言,再次向周天游郑重拱手道谢。周天游不再多言,只侧身引路,陪着林家三口出了门。夜色未褪,街灯昏黄,他将他们一路稳妥地送回了林宅。
他并未直接归家,而是折向国立戏校——石雨铭与吴彦博早已在门廊下焦急等候多时,眼中尽是血丝。见周天游踏着晨露而来,二人急急迎上。周天游简略告知二人已平安归家,话音未落,石雨铭与吴彦博已双双长揖及地,喉头哽咽,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周天游伸手虚扶一把,低声道:“人平安就好。”说罢便转身没入渐散的夜色中,留下两个如释重负的身影在隆冬里久久伫立。
本以为此事已尘埃落定,不料国民党□□要员章焘藩突然亲临国立戏校。他一身挺括的深色中山装,步履生风,踏进校长室时,连空气都仿佛骤然凝滞。面对学生先前的停课游行及两人被捕之事,章焘藩面色铁青,猛然一掌击在案上,震得桌上茶盏哐当作响。
“郑校长,学府清净之地,竟成聚众闹事之温床!你这校长,是如何管束的?”他声音不高,却刺得校长郑上元额角渗出冷汗。章焘藩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垂首立在一旁的教职员,严申禁令:在校生不得参与任何政治活动,违者立予开除,绝无转圜余地。每一句话都像沉重的铁闸,轰然落下。
在当局重重施压下,郑上元不得不强令全校集合,当众宣布严禁一切示威活动。台下,学生们紧抿着唇,眼中火焰被强行压抑,化作一片死寂的灰烬。
临行之际,章焘藩却有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并未径直离开,而是命人密召吴彦博,单独进入那间尚未散尽威压的校长室。门轻轻关上,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
二人这一谈,便是整整一个时辰。无人知晓具体谈了什么,只偶尔有低沉的语声片段隐约透出,又迅速湮灭。
守在远处走廊的石雨铭与韩学仲,只见吴彦博最终推门而出时,面色是一种复杂的苍白,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搅动了,却又被他用惊人的平静牢牢封存。
事后,无论石雨铭与韩学仲如何旁敲侧击、一再追问,吴彦博均守口如瓶。而那次意味深长的长谈,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荡开,悄然改变了水底许多东西的走向,也为这所表面重归平静的戏校,埋下了无人能够预料的伏笔。
待此事终于平息,易宗翰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思来想去,总觉得欠下周天游一份难以偿还的恩情。他深知江湖险恶,人情债最是难算,更不愿女儿因感恩而缚住终身。斟酌再三,他唤来管家阿忠,备下厚礼——不仅有金银珠玉,更有几件难得一见的古玩字画,件件价值不菲,足显诚意与分量。
阿忠携礼登门那日,周天游正在院中细细擦拭他珍藏的一把古剑。听明来意,他目光扫过那些光彩夺目的谢礼,神色未变,只淡淡一笑:“易老爷厚意,周某心领了。”竟无半分推辞客套,便让身边人安然收下。
阿忠回府后,将周天游坦然受礼的情形细细禀报,言语间不□□露出几分“此人是否过于直白贪财”的疑虑。
易宗翰听罢,却抚掌而叹:“非也,此正是其过人之处!”他在书房中缓缓踱步,对侍立一旁的女儿易梦非剖析道:“寻常人施恩,或故作清高拒而不受,反显矫情;或半推半就,更留后患。周天游如此坦然,一是不屑以虚礼周旋,二是分明不愿将救命之恩化作悬在你头顶的人情利剑。他收下重礼,便是将此桩惊心动魄的变故,买断为一个银货两讫的结局。这份通透豁达,这份不愿挟恩图报、迫你就范的骨气,乃是真君子做派。”
他看向女儿,语重心长:“江湖险恶,能托付终身者,家世尚在其次,首重品性根基。周天游此人,磊落如皓月,豁达似长风,实乃可遇不可求的佳偶。非儿,莫要因一时意气,错过了这等值得依靠一生的良人。”
易梦非倚在窗前,父亲方才那番关于“豁达”与“君子之风”的论述,像隔着一层薄雾传来的钟声,遥远而模糊。此刻,占据她整个心胸的,是另一张面孔——石雨铭清朗的眉目、灼热的眼神,以及他谈论家国未来时那几乎燃烧起来的激情。这些曾因时局动荡而被她刻意压抑的画面,此刻如潮水般冲破心防,带着比以往更鲜明的温度与力量重新涌现。
“父亲所言虽在理,”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透着斩钉截铁的力度,“但女儿……大不为然。”最后四字说得极慢,极清晰,仿佛不是反驳,而是在对自己生命深处某种重燃之火的确信。
易宗翰看着女儿倔强的侧影,知她心意已定,只得将一声长叹默默咽回心底。窗外,云卷云舒,仿佛预示着另一段未可知的缘法,正在时光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