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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竹影旧痕 第四章竹影 ...

  •   第四章竹影旧痕

      青竹峰这日的天气算不上好。

      天从清晨起便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地坠在山顶,像是随时都会落下一场雨来。风不大,但潮湿,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特有的沉闷,连竹叶都懒得动,恹恹地垂着头,整座山都像是陷在了一场醒不来的午觉里。

      沈渡今日没有去剑坪。

      他坐在竹舍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把竹篾,正在编一只篮子。这是他每隔几年就会做的一件事情——用后山的老竹削成细篾,编成一只结实耐用的竹篮,用来在秋天的时候装栗子。上一只篮子在去年冬天散了架,他一直没有时间编新的,今日闲来无事,便拾了起来。

      竹篾在他手中翻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的手指很稳,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根竹篾都被他编得服服帖帖,紧密而整齐,像是天生就该长在一起似的。

      编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暂,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的手确实停了——就那么一瞬间,一根竹篾悬在半空中,既没有往前送,也没有收回来,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他继续编了下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竹篾在他手中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了。

      他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是在等那只灰鹤飞回来,脚上系着另一封写着“已阅”或者“知道了”的信。又或许只是在等山间的雾气散开,好让他看清远处那道模糊的山脊线。

      但雾气没有散,反而越来越浓了。浓到几乎凝成了实质,将整座青竹峰裹在一团乳白色的混沌里,三尺之外便什么都看不清了。沈渡抬起头,望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雾来得不对。

      青竹峰上的雾他见了几百年,从没有哪一场雾是这样来的——没有从谷底漫上来,没有从山顶压下去,而是凭空出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另一个世界渗了进来,将这片天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渡放下手中的竹篾,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但站定之后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样——不再是那个坐在台阶上编篮子的寻常修士,而是一个曾经站在九重天最高处的仙君。他的眼神变了,变得锐利而沉静,像是一柄被重新拔出的剑。

      浓雾在竹舍前方十丈处忽然向两边退开,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将帷幕从中间拉开。

      雾的裂隙中,有蓝色的光芒在闪烁。

      那光芒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周围的白雾都染成了靛青色。空气中传来一种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遥远的地方迫近。

      沈渡认出了那个光芒。

      传送阵。

      有人要从九重天来了。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蓝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但他的手——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像是攥住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蓝光在某一瞬间达到了极致,然后猛地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雾气中。

      光芒散去之后,雾的裂隙中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沈渡,身量颀长,着一身玄色衣袍,发束银冠,腰佩玉带,整个人像是一柄被精心打磨过的利刃,锋芒毕露,寒气逼人。他一动不动地站在传送阵残留的光晕里,像是在积蓄什么力量,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散了最后几缕残雾。

      那人终于转过身来。

      五百年了。

      殷无邪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场景。想过沈渡会冷着脸将他拒之门外,想过沈渡会装作不认识他,想过沈渡会说一句“此处无恙”然后转身离开。他甚至想过沈渡可能已经不在山上了,竹舍里住着的是别人,沈渡去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让他永远都找不到。

      但他没有想过的是——沈渡会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平静得像是早知道他会来。

      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沉静的,幽深的,像是两潭看不到底的水。五百年过去了,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出皱纹,没有多出沧桑,甚至连颜色都没有变淡半分。还是那样深不见底的黑色,还是那样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又残忍的安静。

      殷无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胸口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准备了五百年的开场白——那些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反复排练过的话,那些在传送阵上默念了无数遍的句子——此刻全都碎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渡先开了口。

      “来了。”

      两个字。只有两个字。

      声调平平的,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是山间的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声音——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好像殷无邪不是消失了五百年,而只是下山去赶了个集,现在回来了。

      殷无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渡。”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得多,像是粗粝的砂石在喉咙里碾过。他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在微微发抖,那种抖藏不住,也不想藏。

      沈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十丈的距离对视着。中间隔着青石铺成的小径,径旁种着那些不值钱的野兰,兰花已经开败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花瓣挂在枝头,在风里微微颤抖。更远处是那片青翠的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在替这两个沉默的人说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是殷无邪先移开了目光。

      不是因为他不想看沈渡,而是因为他再多看一瞬,就会控制不住自己。五百年的思念、愧疚、悔恨、不甘,全部堆积在胸口,像是一座随时都会喷发的火山。他必须在岩浆涌出喉咙之前把目光移开,否则他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

      “魔族裂隙。”他说,语气尽可能平稳,“师尊让我来加固封印。”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一下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殷无邪一直在用余光捕捉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殷无邪注意到了。

      “裂隙在你后山。”殷无邪继续说,声音渐渐恢复了常态,那种沙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像是一个在执行任务的仙君在向一个无关的人通报情况,“我需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直到封印加固完成。”

      “一段时间是多久?”沈渡问。

      “不知道。可能十天,可能半个月,也可能更久。”殷无邪说,“封印的衰减程度比我预想的要严重,可能需要多次加固。”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然后他说:“竹舍东边有一间空房,你可以住。”

      殷无邪愣住了。他以为沈渡会说“山下有村子,你去那里住”或者“青竹峰不欢迎你”,他甚至做好了被赶走的准备。但沈渡说的是“你可以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

      “你——”殷无邪想说“你不介意吗”,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答案。沈渡如果介意,就不会让他住。沈渡从来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更不会为了什么体面或者客气而说违心的话。

      沈渡说不介意,那就是真的不介意。

      或者说,沈渡表现出来的不介意,本身就是最大的介意。

      殷无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沈渡转过身,推开了竹舍的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山中显得格外清晰,吱呀一声,像是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的一声叹息。沈渡走了进去,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进来吧”或者“请便”之类的话。

      但他的门没有关。

      竹舍的门敞开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殷无邪站在门外,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了很久。久到山间的露水开始凝结,在他的肩头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久到风从谷底灌上来,将他玄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迈出了第一步。

      青石小径上的石头在他脚下轻轻晃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那些石头没有被固定住,只是随意地铺在泥土上,踩上去会左右摇晃。殷无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段他用了五百年才走完的路。

      十丈的距离,他走了很久。

      走到竹舍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起手,想要叩一下门框。但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叩下去。因为门本来就是开着的,叩门这个动作显得多余而可笑,就像他现在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本身一样多余而可笑。

      但他还是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沈渡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他看到殷无邪站在门口、手指还悬在半空中的样子,目光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将手中的茶盏递了过去。

      “喝水。”他说。

      殷无邪接过茶盏。茶汤是浅碧色的,冒着微微的热气,茶香清淡,是青竹峰上自己种的青峰。他将茶盏捧在手心里,感受到瓷器传来的温热,那种温度透过掌心一点一点地渗进血管里,像是某种缓慢的、无声的治愈。

      “东边那间。”沈渡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被褥在柜子里,自己拿。”

      说完他转身回到了自己刚才坐的位置上,重新拿起那只编了一半的竹篮,继续编了起来。竹篾在他手中翻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他只是在过一个寻常的下午,编一只寻常的竹篮,等一场寻常的雨。

      殷无邪捧着茶盏,站在走廊里,看着沈渡编竹篮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五百年前,沈渡的手握的是剑。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握剑的时候稳如磐石,挥剑的时候快如闪电。那双手曾经在一瞬间劈开过一座山,曾经在千军万马中取过敌将的首级,曾经在九重天的演武场上打败过所有挑战者,没有一个人能让他的手抖一下。

      如今那双手在编竹篮。

      编得很认真,很仔细,每一根竹篾都被他捋得笔直,每一个结都被他系得紧密。那双手还是从前的样子——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但虎口上多了一道深深的疤痕,那是五百年前那场大战留下的,断剑的碎片划开了他的虎口,伤口深可见骨,愈合之后留下了一道蜈蚣似的疤。

      殷无邪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移开了。

      “你的茶要凉了。”沈渡头也不抬地说。

      殷无邪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茶盏,茶汤已经不再冒热气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味比热的时候重了许多,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割过喉咙。他将整盏茶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盏放在了走廊的栏杆上。

      “我去看看裂隙。”他说。

      沈渡没有回答,手中的竹篾依然在翻飞。

      殷无邪转身走向后山。

      他的脚步在青石小径上渐渐远去,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了竹林的沙沙声中。沈渡手中的竹篾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翻飞。

      但他编错了。

      一根竹篾被他编进了不该进的位置,篮底的纹路出现了一道不应该出现的断裂。他低头看着那道断裂,看了一会儿,然后将那根竹篾抽了出来,重新编过。

      竹篾在他手中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像是在替他说一句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后山的裂隙在青竹峰的最高处,一个被巨力撕裂的山洞口。

      五年前那场大战,混沌的利爪在这里撕开了一道通往魔界的裂隙,黑色的雾气从裂隙中涌出来,将方圆百里的生灵都侵蚀殆尽。长明仙君率九重天众仙君联手封印了那道裂隙,但封印的力量正在衰减,裂隙的边缘又开始渗出那种令人心悸的黑色雾气。

      殷无邪站在裂隙前,神情冷峻。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淡金色的光芒,那是仙君级别的灵力,纯粹而强大。他将光芒推向裂隙,黑色的雾气遇到金光像是被灼伤了一般,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缩了回去。

      但裂隙本身纹丝不动。

      殷无邪收回手,眉头紧锁。封印的衰减程度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得多,按照目前的情况,他至少需要在这里住上一个月,每天不间断地向封印输送灵力,才有可能将裂隙重新稳固下来。

      一个月。

      他要在青竹峰上住一个月。

      殷无邪转过身,望着山下的方向。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影,他能隐约看到竹舍的屋顶,灰色的瓦片上长满了青苔,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沈渡在生火做饭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从山顶灌下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他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看着山下的那盏灯。那时候石洞里只有一盏油灯,灯芯很短,火苗很小,在风中摇摇欲灭,但始终没有灭。他站在山顶上,看着那盏灯,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看到比那更亮的光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盏灯后来会灭。

      不是风吹灭的,是他自己亲手吹灭的。

      殷无邪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风声,竹叶声,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炊烟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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