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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书房偏席 辰时。云知 ...

  •   辰时。云知意准时站在了书房门口。

      他今早出门前对着屋里那面巴掌大的铜镜扒拉了半天的头发,又拽了拽衣领,试图让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看起来体面一点。效果嘛……有限的。头发还是那几根毛,衣服还是那件布,但他觉得自己精神状态不一样了——一百两一个月呢,精神面貌不得值个十两?

      书房门没关。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三面靠墙都是书架,从地到顶塞满了书卷和卷宗。中央一张紫檀大案,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公文,侧面靠窗摆了一张小桌——那是他的位置。

      沈惊寒已经在了。他坐在紫檀大案后面,月白宽袍,墨发用素银簪子绾着,正低头翻一本蓝皮册子。晨光从菱花窗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眉骨的阴影拉得长长的。

      云知意轻轻叩了叩门框:"盟主。"

      沈惊寒头也没抬:"坐。"

      云知意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小桌坐下。小桌上摆着一摞空白文书、一方新墨、两管笔,还有一只倒扣着的茶盏。他把东西摆好,直着腰板坐端正了等指令。

      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沈惊寒翻了一页册子。翻完后提起朱笔批了几个字,又翻了一页。

      云知意坐得腰都酸了,心说大哥你给我派个活儿啊,我就这么干坐着月俸能白拿吗?我良心上过不去——不对,我良心好像也没那么过不去,但总得意思意思吧。

      他清了清嗓子。

      沈惊寒没反应。

      他又清了清嗓子。

      沈惊寒终于抬眼了。那双寒潭似的眸子从册子上方看过来,平平淡淡地落在他脸上。

      "喉咙不舒服?"沈惊寒问。

      "……没有没有。"云知意赶紧摆手,"就是、就是问盟主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沈惊寒用笔杆子指了指他面前那摞空白文书:"桌上的。"

      云知意低头一看——那摞文书最上面一张写着几个字:万剑盟各地分盟月报,按季度整理归档,编号造册。

      明白了。就是整理卷宗。他立刻翻开第一份,拿起笔蘸了墨,一头扎进那些歪歪扭扭的各地分盟手写信件里。

      江南分盟的档,字迹还算工整,写了"本月进项银钱若干""招募新弟子若干""接待北境来客三次"之类的流水账。北境分盟的档写得那叫一个狂放,满纸都是墨点子,字跟字挤在一起像打架。云知意皱着眉辨认了半天,心说这人写字比我还丑——不对,这字比我写的好看,但这态度也太敷衍了吧?盟主看了不得气死?

      他埋头整理了一上午。中间沈惊寒偶尔起身去书架拿书,经过他桌边时脚步声极轻,像猫踩过地毯。云知意好几次余光瞟到他袍角从自己桌边掠过去,赶紧把视线钉回纸上,假装自己十分专注、万分用心、绝没有在偷看盟主走路的样子。

      但他确实偷看了。

      第三次沈惊寒从书架回来时,云知意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就一下。恰好看见沈惊寒坐下去时肩线放平的弧度,月白袍子顺着腰背的线条垂下来,流畅得像一泼水流在瓷面上。

      云知意赶紧低下头,耳尖有点发烫。他在心里骂自己:你是有病吧?看人家坐下去干嘛?你又不是没长腰!

      他把那点心思压下去,继续埋头整理分盟月报。北境分盟那封信他来回看了三遍,终于把那些墨点子连猜带蒙地辨认完了,提笔开始誊抄——"本月北境无战事,唯雪落三尺,冻死牲口十七头。"冻死牲口十七头这种事也要报上来?云知意咬了咬笔杆,决定照原样抄进去,万一盟主想看牲口死活呢。

      午间,一道极轻的叩门声响起。一个剑侍端着食盒进来,把饭菜摆在紫檀大案旁边的矮几上——两碟菜、一碗汤、两副碗筷。

      云知意愣了一下。两副。

      他以为自己的饭得去下人房吃,或者张叔会送到偏院来。但这剑侍摆了两副碗筷,还摆了两份米饭。他犹豫着要不要站起来出去,沈惊寒的声音从案后飘过来:"坐着。"

      云知意"哦"了一声,乖乖坐着没动。

      沈惊寒起身走到矮几旁坐下,拿起筷子。云知意也挪过去,在对面的小凳上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矮几,两碟菜一荤一素,一碗清汤冒着热气。云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沈惊寒的碗,忽然觉得这场面离奇得像做梦——他跟天下第一人面对面吃饭,而且这人还等着他先动筷。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小口小口地吃。沈惊寒也夹菜,动作很轻,筷子尖精准地捻起一片笋,没有碰其他菜一点。

      安静吃饭。矮几上只有碗筷碰触的细响。

      云知意吃了几口,余光看见那碟荤菜——糖醋排骨——离他比较远,他犹豫了一下伸过去夹了一块。排骨入味了,甜丝丝的,他一吃就记起这味道——江南的做法,跟他小时候家里厨娘烧的几乎一样。

      他嚼着那口排骨,心里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暖意。然后他又夹了一块。

      夹第二块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沈惊寒推了一下碟子。不是故意的——那碟排骨本来摆在靠近沈惊寒的那一侧,他伸手去够素菜时袖子带了一下,碟子就斜斜地朝云知意这边滑了几寸。

      云知意看了一眼那碟排骨,又看了一眼沈惊寒。沈惊寒在喝汤,目光垂着,面色如常。

      云知意夹了第三块排骨。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蔓延。他的嘴角翘了一小下,又迅速压平了。

      吃完饭后,剑侍收了碗碟退出去。两人各自回座。云知意继续整理月报,沈惊寒继续翻他的蓝皮册子。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窗外偶尔有鸟叫,日影从菱花窗一格一格地挪过去。

      云知意发现沈惊寒批公文的姿势很有意思。他左手搭在案边,指节微微蜷着,偶尔会无意识地捻一下指腹——那个动作像是在摩挲什么东西,但手边空空的,佛珠还缠在腕上,离指尖有段距离。

      云知意看了两眼收回视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份北境分盟的月报里提到了一件事,说"北境旧宅遗址附近有异动,疑有修士遗留的阵法痕迹"。"旧宅遗址"四个字他没太放在心上,但"北境"和"阵法"两个词连在一起,让他隐约觉得有点熟。

      算了不想了。他低头继续抄录。

      下午的日头偏西时,云知意把那摞月报整理完了一半。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骨"咔嚓"响了一声。沈惊寒抬头看了他一眼,云知意赶紧把胳膊收回来,讪讪笑了一下。

      沈惊寒没说话,低头继续批他的公文。

      云知意重新坐下,拿起下一份卷宗。翻开封面时,一张旧纸从卷宗里滑出来,飘到他膝上。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份旧档的抄本,日期是四年前的秋末——云家灭门之后的第三个月。内容写的是万剑盟某次内部会议记录,提到"北境旧宅清理完毕,相关人员已撤离,无遗留痕迹"。署名处盖着万剑盟的印,但底下有一行朱笔小字批注,笔迹锋利清瘦——

      "旧宅地下三层有密室,封。"

      云知意盯着那行朱批,手指微凉。那个字迹他认得——今天一整天,他看见沈惊寒用这支朱笔在月报上批了不下十次"阅"和"知"字,笔画的走势、转折的角度,跟这行小字一模一样。

      四年前的秋末。北境旧宅。云家灭门之后的第三个月。沈惊寒在北境封了一间密室。

      云知意把那行字看了三遍,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拨:第一,沈惊寒去过北境那个旧宅。第二,他封了密室。第三,时间是云家出事之后——他在找什么?还是在藏什么?

      "看什么?"沈惊寒的声音忽然从案后传来。

      云知意手一顿。他把那张旧纸翻了个面,语气自然地回答:"没什么,夹在月报里的一张废纸,我给抽出来了。"

      他抬起眼朝沈惊寒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随意,像是真的没把那张纸当回事。

      沈惊寒看了他一眼。那双寒潭似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淡淡地"嗯"了一声,重新低了头。

      云知意把那张纸夹回卷宗里,放到了已阅的那一摞最底下。他的心跳比平常快了那么一点点,但呼吸很稳,手指也很稳。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抄录北境分盟那封写满墨点子的月报。一行字抄完,他忽然想——北境、密室、四年前、封。

      沈惊寒到底在查什么?

      书房的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焰晃了晃。云知意抬起头看了一眼沈惊寒。那人正低头批文,侧脸在夕照里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腕上的佛珠串在袖口露出一截,暗红的珠子一颗叠一颗,中间那根红绳的同心结被袖沿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段磨得发亮的边角。

      云知意收回视线,继续抄他的月报。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和窗外的风声缠在一起。

      他心想:来日方长,慢慢看。

      一百两一个月的书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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