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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暖意暂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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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陆青松出现在商行门口时换了一身便装。
黑呢大衣裹着深色毛衣,没穿军装也没戴肩章,整个人收起了那些金线和铜扣的锐气,站在晨光里像个普通来买东西的客人。
可他站姿太正,脊背太直,商行门口扫地的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赶紧躬身往里让。
顾暖阳从二楼跑下来时嘴里还叼着半块枣泥酥。
昨夜那袋酥饼他睡前吃了两块,今早又把剩下的两块掰着当早饭啃,腮帮子鼓着一块含糊地问:"你怎么又来了?你督军府今天没事?"
陆青松看着他嘴角沾的那点酥皮碎屑,伸手替他拈了下来,动作自然而迅速,像做过很多次了一样。碎屑拈在指尖他低头看了看,弹掉了。"今天休整。上午没公务。"
顾暖阳嚼完嘴里的酥饼咽下去,仰着脸冲他笑:"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买茶。"陆青松面不改色地往商行大堂里的茶叶柜台看了一眼,"顾家商行的龙井听说不错。"
顾暖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商行大堂里顾君澜正站在柜台后面跟伙计对账本,听见陆青松这句"买茶"的时候头也没抬,嘴角却明显动了一下,随手从身后架子上取了一罐今年的新龙井搁在柜台上,朝陆青松的方向推了推。
"二两,白送。"她说,仍然没抬头,"带着我弟弟一块儿出去转转,别在商行里杵着碍眼。"
顾暖阳"哎"了一声正要反驳,手腕已经被陆青松攥住了。那只手带着他往门口走,力道不重但很稳,他踉跄了半步跟上,回头冲顾君澜做了一个"谢了"的口型,顾君澜摆了摆手没看他。
两个人出了商行走在东城的街面上。
今天天气好,前几日的阴云散尽了,天空蓝得像一块擦过的琉璃,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暖融融的白。
顾暖阳走在陆青松左侧,时不时偏头看他的侧脸,看阳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的明暗分界,看他大衣领口翻出的毛衣领边——深灰色的,跟他平时穿军装时完全不一样,整个人忽然从"少帅"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二十五岁的年轻男人。
"你穿便装好看。"顾暖阳说,直白得跟说"今天天气好"一样坦荡。
陆青松侧目看了他一眼。少年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外套,领口围了一圈浅驼色围巾,衬得脸又小又白,鼻尖被晨风冻得微微泛红。他把自己大衣口袋里揣着的那副皮手套掏出来递了过去:"戴上。"
"我不冷。"
"鼻子红了。"
顾暖阳低头看了看自己冻红了的指尖,犹豫了一下接过了手套。皮料是凉的,但内衬有一层薄绒,戴上之后被他的体温慢慢捂热了。
手套对他而言大了一号,指头尖空出一小截,他弯了弯手指,那截空出来的皮料在他指节上折出一道皱。
"大了。"他晃了晃手。
"回头给你买副小的。"
"那这副呢?"
陆青松看了他一眼:"这副你先戴着。"
顾暖阳把戴着手套的手揣进棉袄口袋里,走路的步子轻快了些。他走两步就要抬头看一眼陆青松,走两步又看一眼,像在反复确认什么——确认这个人此刻是真实地走在自己身侧的,穿着便装没有肩章没有军帽,像一个寻常的、可以并肩走完一整条街的人。
他们沿着东城的主街走了一整趟。
路过一家卖糖画的摊子时顾暖阳停下看了半天,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铜锅里熬着金黄的糖浆,勺子一勾一拉就是一只蝴蝶一条鱼。
顾暖阳看了一会儿说要一只兔子,老头舀了糖浆在铁板上刷刷画了两下,一只圆耳朵短尾巴的兔子就出来了,糖浆还在冒泡的时候用竹签一按一挑,晾凉了递过来。
顾暖阳接过来举到陆青松面前:"你看像不像你?"
陆青松看了看那只圆滚滚的兔子,面无表情:"不像。"
"像。"顾暖阳把糖兔子往他嘴边凑,"你咬一口尝尝,甜的。"
陆青松低头看着凑到嘴边的糖兔子,兔耳朵尖还凝着一小颗没完全凝固的糖珠,在日光下泛琥珀色的光。他低头咬了一小口,糖片在他齿间碎裂开来,甜而脆,带着一股焦糖特有的微苦后味。
"甜吧?"
"嗯。"
顾暖阳把兔子收回去自己也咬了一口,咬的是陆青松咬过的那个位置。
两个牙印叠在一起,一个深一个浅,陆青松的牙印比他大了一圈。
他看了一瞬那只兔子残缺的耳朵,耳根忽然热起来,把糖兔子重新举到陆青松嘴边又让他咬了一口。
那天上午的阳光太好,好到让整条东城街面上的行人和店铺都蒙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他们走过茶馆、布庄、钟表行、西药房,在每一个顾暖阳脚步慢了半拍的铺子前都停下来站一会儿。
陆青松没有催他,就那么陪在身侧,偶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偶尔低头看一眼他戴着大号皮手套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在空的皮料里晃荡着。
走到街尾拐角时陆青松忽然侧身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顾暖阳几乎没有察觉,可陆青松的目光在对面巷口停了一瞬——那里站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正低头摆弄一担柴火,姿态看着像在歇脚,可那人的目光从柴火担子后面抬起来往他们这个方向扫了一下,又低了下去。
陆青松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把顾暖阳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手臂贴着少年的后肩外侧,像只是帮他避开了迎面过来的一辆黄包车。
"看什么呢?"顾暖阳被他带得往前小半步,回头看了一眼空空的街面,什么也没看见。
"没什么。"陆青松松开贴着他后肩的手臂,从口袋里掏了一块银元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递给顾暖阳,"走了。"
顾暖阳接过糖葫芦咬着吃,一边咬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你今天怎么老买东西给我。陆青松没有回答,只是在他咬空了一颗山楂把竹签叼在嘴里的时候伸手替他扶了一下,免得那根竹签戳到他的嘴角。
送顾暖阳回商行之后陆青松没有立刻回督军府。
他绕了一段路去了东城赵家所在的那条街,在街口的茶馆里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了半个时辰。
从茶馆的窗子望出去能看到赵家后院的侧门,灰墙青瓦,门扇紧闭。
半个时辰里那扇门开了两回,一回是一个丫鬟出来倒水,一回是赵家米铺的伙计进去,脚步匆匆,手里没拿东西出来时手里也没拿东西。
陆青松喝完了那壶粗茶。
茶渣沉在杯底厚厚的一层,涩味从舌根慢慢往上泛。他搁了茶钱起身离开,走出茶馆时秋风灌进大衣领口让他眯了眯眼。
他忽然想起少年今早鼻尖冻红的样子和戴着他那副大号手套弯手指时空荡荡的皮料折痕,心口某处软了一下,随即又被内袋里那封信纸粗粝的边缘硌了一下。
他回到督军府时常青已经等在前厅了。
常青的脸色比昨晚又紧了一层,手里捏着一页薄薄的纸,见陆青松进门便迎上来低声说:"少帅,查了。赵家米铺这两天往城外递了三封信,收信地址是一个南边过来的商号。那个商号……"他顿了一下,把纸递过来,"跟对面军火线路上那伙山匪有来往。"
陆青松接过纸看了。
上面简略地记着赵家米铺近来的异常动向——伙计频繁出入、信件递送加密、跟南边商号的联系在前些日子赵明宇参加孙家围猎会之后忽然频繁起来。
他把纸折好收进内袋,和那封信并排放着,两张纸贴在一起。
"对面那伙山匪上个月截了我们一批弹药。"他说,嗓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查清了的事实,"赵明宇跟那些人搭上线,目的不会只是送几封信。"
常青点头:"少帅的意思是,赵家可能要拿顾家小少爷做文章?"
陆青松没有接话。
他走到前厅的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梧桐巷的枯枝在秋风中微微摇晃。他忽然想起那封信上歪歪扭扭的"不测"两个字,想起今天在街对面巷口那个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想起顾暖阳咬着糖葫芦冲他笑的时候日光落在他眼睫上那层金色的绒毛。
"常青。"
"在。"
"多拨两个人手,暗地里跟着顾家小少爷。别让他知道,但寸步不能离。另外——"他顿了一顿,"去查赵明宇这两天在不在城里。我要知道他的行踪。"
常青领命退了出去。
前厅里安静下来,陆青松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白亮变成了淡金,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拉在地板上。
那天傍晚顾暖阳在商行二楼的房间里泡了一杯热牛乳正要喝,窗外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他探头往下看,路灯底下站了一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低着头蹲在墙根好像系鞋带。顾暖阳看了两眼正要收回视线,那人蹲了两三息站起来转身走了,步子快而无声,贴着墙根消失在巷口。
顾暖阳端着牛乳杯愣了一瞬。
他想起今天在街上陆青松忽然把自己往身侧带的那一下,想起他掏手套、买酥饼、给手套、买糖葫芦——那些看似随意的举动细想起来全都有一种过于刻意的频率。
他忽然把牛乳杯放下,走到床边坐下,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皮小盒打开看了看里面那张纸笺。"我不怕"三个字被他的指腹摩挲得发毛,边缘起了绒绒的纤维。
他合上盖子锁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路灯昏黄地亮着,把墙根那一片青砖地面照得清清楚楚,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他看了一会儿,把牛乳端起来喝了,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熨着胸腔里那一小片微微收紧的地方。
他想,他确实不怕。可他不怕的只是自己那份。
他忽然意识到,陆青松怕的东西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多。陆青松在替两个人一起怕,一个人担着双份的沉。
他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道细细的金线落在被面上,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道光线。温的,像今天上午他戴着那副大号皮手套时从皮料缝隙里渗进来的阳光。
"别怕。"他对着那道光线轻声说了两个字,然后缩进被子里闭上了眼。
隔了几条街的赵家后院,赵明宇今天确实不在城里。他两天前就走了,名义上是去南边收一批新米样。他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贴身伙计,马车出城时什么也没多装,空车去,空车回,沿途绕了条远路。
他此刻坐在一处镇甸的小茶馆里,对面坐着两个面生的男人,桌上摊着一张粗纸画的地形简图。
图上标着顾家商行、督军府、边境关卡几条线的位置,其中一条线上被人用炭笔圈了个圈。
赵明宇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粗涩,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圆框眼镜,把那只圈了圈的炭笔收进袖口,脸上挂着那个惯常的笑,不深不浅的。
"就按说的办。"他放下茶杯,拢了拢衣襟,起身出了茶馆。秋天的落日把小镇的石板路染成了一片泛红的暖色,他走在日光里,影子拖得又细又长,慢慢地融进了镇口马车的阴影里。
马车启动时帘子晃动了一瞬,里面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只金丝眼镜的边框,随即被垂下的布帘遮住了。
马蹄声哒哒哒地沿着官道向北远去,渐渐消失在日暮苍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