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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两界长风 避雷: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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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天的时序本就缥缈无迹,这里没有春夏秋冬的更迭轮转,寻常神明感知时光流逝,只凭云海翻涌频次、月轮盈亏循环度日。自陆清晏在神坛亲手封禁心底牵绊,掐断所有窥探下界的念头之后,整片九天神域,于他而言只剩一成不变的冷清死寂。
往日尚且偶尔有众神议事、三界事务排布,勉强填满漫长神寿里空余光景,如今处理完各类章程法度,余下大把漫长时光,他大多独自去往云堤静坐。此地毗邻天道屏障,是整片梵天距离婆娑浊世最近一处地界,也是他潜意识下意识奔赴的落脚之处,理智一遍遍告诫此地不宜久留,神魂本能却反复牵引着他踏足这片崖边。
一身素白神袍常年不染尘埃,银发顺着肩头松散垂落,陆清晏倚靠白玉栏杆而立,目光淡淡投向下方厚重凝滞的结界。层层光幕横亘中间,硬生生割裂两片天地,下界浑浊暗沉的苦海景致被屏障尽数遮掩,一眼望去只剩灰蒙蒙的雾霭,半点人间轮廓都瞧不见。
他刻意收敛全部神识,不敢散开分毫去探查对岸动静,生怕一念失度触发天道禁令,转眼便招来业火索命,连累苦海深处那个人安稳日子尽数破碎。记忆空白依旧盘踞神魂,从前相伴相处的点滴画面尽数被天罚剥离清空,可肉身本能的感知从不会骗人。每每伫立此处,下界漫上来的风穿过屏障缝隙漫入神域,裹挟着苦海独有的微凉湿气,夹杂一缕清淡柔和的气息,稳稳撞进他清冷孤寂的方寸天地。
每一回嗅到这缕气息,他冰封固化的道心都会悄然松动片刻,内里沉寂蛰伏的情愫暗暗搅动,细密绵长的闷痛缓缓蔓延周身。这份痛楚算不上凌厉刺骨,却日复一日反复纠缠,蚕食着神明素来圆满无缺的心境。旁人修行悟道,斩断凡尘执念便可心境澄澈,唯有他截然相反,强行压抑爱意、刻意割舍牵挂之后,神心缝隙填满了化不开的空洞。
周遭路过的神官时常暗自诧异,创世神尊性情愈发寡淡疏离,从前尚且会落座大殿听取三界禀报,现下诸事草草处置完毕,余下闲暇尽数耗在云堤空地。一众神明敬畏他至高权柄,没人敢贸然上前揣测缘由,只当是神明参悟大道,偏爱僻静之地静养修行。
只有陆清晏自己清楚,他守在这里从不是为悟道修行。只是心底莫名笃定,屏障另一端,存在一位和他牵绊纠缠极深的人。碍于天道枷锁束缚,他不能碰面,不能问询近况,不能流露半分惦念,唯一能稳妥行事的法子,只剩借着横贯两界的晚风,渡出一丝微薄神性。
力道把控得极为克制内敛,微弱神力藏匿风中,避开天道监察视线,落到苦海礁石周遭。悄然隔绝夜里刺骨阴风,抚平业火灼烧带来的燥热,替那人挡住偶尔席卷而来的浊浪,所作所为隐晦低调,不留半点痕迹,任凭天道反复推演,也挑不出半分逾矩破绽。
做完这些,他便收回心神,强行转移注意力,将翻涌而起的心绪尽数按压回神心深处封印。很多时候他独自对着茫茫云雾轻声发问,询问虚空,询问冥冥天道,自己究竟欠下对方何等深重缘分,才会落到这般两难境地。一边忌惮戒律不敢越雷池半步,一边放任本能下意识处处护持,想放手彻底割舍做个无心无情的神明,心底某处角落又始终不肯顺从妥协。
长久僵持拉锯,磨得他愈发寡言,眉宇间覆着一层散不开的落寞。神明的克制最是煎熬,明明心底牵挂盘踞不散,表面还要装作淡漠漠然,佯装凡尘种种际遇,再与自己毫无瓜葛。
下界苦海
恒河下游的地界和九天神域截然相反,气候湿冷阴郁,终年堆积厚重阴云,业火零星零散漂浮水面,礁石周遭草木稀疏,放眼望去满目萧瑟荒芜。沈知珩长久驻足在这块礁石之上,自当初被陆清晏决绝驱赶至此,这片方寸之地,就成了他日复一日的立身之处。
漫长时光缓缓淌过,三年光景消磨下来,早先别离伊始积攒的委屈、焦灼、落寞,慢慢被平淡孤寂冲淡殆尽。他早已不再对着云海高声倾诉满腹心绪,不会纠结当初突如其来的狠心驱逐,也不再执拗纠结对方当初种种反常举动。漫长独处消磨掉浮躁心性,余下的只剩沉静安稳的等候。
每日天光破晓,他顺手摘取岸边仅存的一枝桃花,搁置身旁石台。梵天之上常年不见俗世繁花,他便借着这种方式,把此地转瞬即逝的春色留存下来。白日静静靠着礁石静坐,观望河面翻涌不息的黑水,入夜便静静迎着晚风,感受气流缓缓拂过周身。
这片苦海环境严苛,阴风刺骨,业火时不时灼烧肌肤,可近段时日以来,刺骨寒意总会莫名消散大半,突兀袭来的燥热也会转瞬褪去。沈知珩隐约察觉周遭环境悄然变化,只是参不透缘由,下意识归结为是上头那人暗中施以援手。
隔绝两界的屏障厚重坚固,普通人根本无法互通气息,唯独他,总能准时捕捉到随风降落的清冷气息,那是独属于陆清晏的味道,经年往复,从未中断。
晚风轻轻撩动衣摆,沈知珩抬眸凝望头顶层层叠叠的结界光幕,眉眼温顺平和,嗓音轻浅漫散在空旷苦海。
“此地近日气候温和不少,想来是你那边,特意照拂了几分。”
“岸边桃树长势尚可,每期花开我都会留下来,就算你无从踏足此地,也算共享一季春色。”
“神界事务繁杂,不必耗费心神顾及凡尘这边,我在此处度日安稳,无需惦念。”
他心知神域规矩森严,神明受条条戒律束缚,行事处处受限,慢慢也就不再奢求对方冲破壁垒踏落凡尘。只暗自揣度,陆清晏碍于身份不便露面,只能借着晚风隐晦传递心意,默默照看自己日常起居。
沈知珩始终认定那日的冷酷驱赶是迫于时局的假意姿态,对方心底的情意从未消减半分。既然对方没办法抽身奔赴下界,那自己安稳留守原地便是最好的选择。不必催促相见,不必苦苦追问缘由,安稳守在此处,静静等着时局松动,等着戒律松绑,总有一日屏障消散,彼此能够再度碰面。
他无从窥见梵天云堤上隐忍难熬的画面,不清楚陆清晏每一回借着晚风庇护过后,都要耗费心力强行压制翻涌的情思;不知道那位神明无数次抬手又硬生生落下,硬生生按捺破壁相见的冲动;更不懂这份随风而来的妥帖照料,从来不是相思馈赠,只是迫于性命安危,无奈之下拼凑出的微薄成全。
云堤两端
同一缕长风横穿恒河,先后掠过两处孤寂身影,承接两边截然不同的心境。
下界沈知珩满心期许,靠着隐约牵绊支撑漫长岁月,静待来日破冰重逢;上方陆清晏步步克制,一面悄悄兜底护住他安稳日常,一面严防死守克制所有念想,拼命斩断自身奔赴相见的欲望。
沈知珩凭着一缕气息笃定对方尚存情意,日日安稳守候,静待转机降临。
陆清晏凭着神魂本能知晓对岸有人苦守,只能硬生生压下念想,靠着隐秘庇护弥补心底亏欠。
一道结界隔开两片天地,两个人怀揣各自心事遥遥对峙。一人满心期许静待相逢,一人身负枷锁回避相逢。情意双向羁绊拉扯,偏偏被天道戒律死死困住,谁都没法踏出一步打破僵局。
晚风往返穿梭两界,捎去凡尘细碎低语,也载去神明无声的妥帖庇护,却没办法打通阻隔,让两端心事互通分毫。
陆清晏伫立崖边,感知晚风裹挟凡人平和的话音漫至耳畔,冰封许久的神心猛地震颤一下,压抑许久的酸涩顺着经脉蔓延周身。他清晰捕捉到话音里平和的期许,清楚那人还在满心期盼重逢一刻。
可他清清楚楚明白,这场期盼从根源之上,根本没有兑现的可能。只要天道旧规不曾更改,只要自己心底残存一丝念想,对岸之人便永远踏不上安稳归途,贸然相见只会顷刻招来灭顶之灾。
眼底转瞬泛起浅浅波澜,片刻之后再度归于死寂冰冷。陆清晏缓缓收拢心神,将方才滋生的悸动悉数封存,转身迈步离开云堤。往后漫长神寿,他依旧会如常借着长风暗中照拂,只是永远不会再滋生半分窥探、奔赴的念头。
甘愿独自包揽往后所有孤寂,以自身万古清冷,换凡尘那人一世平安顺遂。
苦海礁石之上,沈知珩迎着晚风缓缓闭目,安然享受这份跨域天地的微弱暖意,日复一日平静度日,耐心等候遥遥无期的相逢契机。
两界长风往复不休,彼此心事无从相通。一人刻意避而不见,一人执着静待相逢,往后漫漫前路,只剩各自孤身跋涉,默默熬着没有尽头的孤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