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雾》礼清嘉

1、离开 主角离开所

　　高考，算得上人生第一个头等大事。
　　虽然高考前战战兢兢，可真当林莉进了考场区域，在开考前四十分钟坐在考场里，心里面的烦躁和紧张却逐渐被漫长的等待抚平褶皱。
　　林莉的考场在三楼，刚好是一号。
　　她进考场比较早，在位置上坐定后，百无聊赖望向身侧的玻璃窗。
　　铁质护栏被漆成蓝色，看起来有了些许年代，紧紧护着窗玻璃。
　　八点，第一堂考语文。这个时间，慢节奏的小城生活还没有拉开序幕，连天都还有些灰蒙蒙的，不见阳光。
　　窗外，风一吹，高处有些稀疏的松柏枝叶摇晃，混杂着隐约的蝉鸣，在空荡荡的考室里显得有些杂乱。
　　考室门口，两位监考还在忙着验证考生身份和安检，机器传来的滴滴声在发呆的林莉耳朵里淡化为背景音。
　　她望着窗外，透过掩映的柏树叶，可以看见远处的老城区。
　　最近南城开发出了新的商业区，老城区在商业上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变成住房区域。
　　林莉的家也在那边。
　　她的心绪逐渐纷飞到家附近的小吃店，电玩城，服装店……她在脑海里将老城区分区，一一猜测其所处的大概位置。
　　忽然，她的视线顿在一座矗立老城区中央的白色建筑物上。
　　通体雪白的直立高塔，从远处看来很细长，比老城区那边所有的楼都要高出很多，也不像其他塔一样有设计感，没有任何开窗，就像是白色的方正石头堆叠起来一般。
　　可是，她在南城土生土长的十七年里，从来没有见过这座塔。
　　也不可能是新建的，她上周调休才回去过，根本没有这个。
　　难道是因为考室里比外面亮些，是什么东西的倒影吗？
　　可是，摇晃的柏树叶能挡住它。
　　林莉挪开了视线，开始打量考室内可能被当成细高白塔的物品，却一无所获。
　　会不会是看错了？
　　林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朝相同的方向看去，眼神聚焦的一瞬间，忽然莫名有些心慌。
　　刚才还在原处的白塔，好像变大了些——不，是靠近了些。
　　？又眼花了吗？
　　她刻意没有去看窗外，过了几分钟，重新抬眸看了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座白塔就像是等比放大，立在了柏树后面，却依然只能看到细长的塔顶部分。
　　这座塔有这么矮吗？可这里才只有三层楼高。
　　不对！
　　刚才远远地看，只觉得这塔奇怪，可现在距离缩短，林莉才察觉，这座塔周围的天色比其他天空更阴沉，是透露着死气的黑。
　　塔所在的地方好像一张剪影，是从另一个世界裁出来，贴在灰白色的天和白墙黑瓦之间，具有清晰的边界。
　　这到底是什么？难道是今天没睡醒，出现幻觉了吗？
　　林莉瞳孔骤然收缩——她怎么能透过密匝匝的柏叶，看见塔的轮廓？刚才的塔，不是在柏树后面吗！
　　难道这座塔有生命一般，一直在朝这边移动？
　　陆陆续续有人通过安检走进考场，空荡考室的座位逐渐坐满。
　　最后一个人抵达考场门口后，人脸验证成功的机械女声提示音响起。
　　“验证通过。”
　　旋即，静悄悄的考场上爆发出一阵惊呼，桌椅移动时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还有玻璃破碎的声音，吸引了整个考室的注意。
　　首个站起来的是二号考生。
　　“一号……一号跳下去了！”
　　四周一片哗然，坐在窗边的考生有的退远了些，有的壮着胆子走到窗边，朝下望去。
　　“到处都是护栏，她怎么掉出去的？！”
　　……
　　这些嘈杂声从林莉耳边褪去，取而代之是极速下坠时周身剧烈的风声。
　　在旁人看来，她可能是自己跳下楼去，却忽然消失了。
　　但只有林莉自己知道，从白塔后面生出一只通体乌黑的巨大手掌，穿过玻璃，稳稳抓住她，硬生生将她扯了出去。在她以为自己要砸在水泥地上九死一生时，这东西没有松手的迹象，拽着她进了地底。
　　从此，这个世界上不再存在林莉。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她周身像是被柔软的布料包裹，温和绵软，裹挟着她掉进一个漆黑的空间。
　　比这奇异的触感先抵达她身边的，是另一个温暖的怀抱。
　　极具蛊惑感的声音在她耳畔回响。
　　“睡吧，莉莉安娜，一切交给我。你醒来时，会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莉莉安娜……这是谁？在叫她么？
　　她感到一股熟悉感漫上全身，让她放松了警惕，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她强忍着这种无力感开口：“你是……谁？放我回去……我还要高考……”
　　这种无厘头的事，不该出现在幻想童话里面吗？怎么会在这么重要的节点！
　　怀抱的主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替她取下眼镜，在她眉眼间落下一吻：“你会记起我是谁的，晚安，莉莉安娜。”
　　她鬼使神差应了下来，本来还想反抗，却实在抵挡不住困意。
　　意识模糊之间，她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身体里，这感觉却有些虚无缥缈，似乎只是陷入梦境前的虚幻。
　　身体还在不断下坠，即使是看不清周遭的状况，坠落感依旧清晰。
　　但她好困，最终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沉睡去。
　　自此，属于“莉莉安娜”的意识被完全取代，藏在了灵魂深处。
　　落入这个空间像是坠入无尽的黑夜，在她沉睡的那一刻抵达了暗夜尽头，她的身体稳稳当当落下，立在虚无的平面上。
　　周围依旧黑压压的，她淡然走出几步，试探着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的安全性。发现没什么问题后，才略微松懈了些。
　　“瑟莉丝……”
　　沙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似真人，反倒还掺杂着些野性，听起来有点毛骨悚然。
　　瑟莉丝冷嘲：“装神弄鬼。”
　　“……”
　　周遭一瞬间安静下来，片刻后才重新响起那怪异的声音：“怎么，在你那虚幻的美梦里待久了，忘记了自己是谁么？”
　　湿润冰凉的触感从她脚下浮起，周身响起水流声，一眨眼的功夫，她眼前浮现出光亮的水幕，映照出她的模样。
　　一张美人面上浮现着淡淡的疏离，碧绿色的眼瞳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春水，不会流动，没有生气。乌黑的长发里有几缕是特殊的墨绿色，柔顺地披在她身后，发尾垂至地面。墨色华丽礼服上细钻闪烁，妥妥一副冷艳少女的模样。
　　这样的她，哪里还有坐在考场上的朴素高考生样子？
　　她像是妥协般轻叹了口气，提裙朝水镜行了一礼：“父神。”
　　水幕里面逐渐浮现出一团人形黑影，却没有完全露面，只是这样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帘，明明可以轻而易举跨过界限，却都无动于衷。
　　“我的好女儿——你曾是我最得力的助手，如今，也到了你出力的时候了——助我解除封印。”
　　瑟莉丝闻言轻笑，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让我办事，要谈条件。”
　　“即使你是创造我的魔神，我又有什么理由，必须帮你？”
　　瑟莉丝向来是一点亏也不吃的，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还不如做回林莉，平平淡淡一生。
　　她当初好不容易才找出脱离梵坦斯世界的办法，厌倦了梵坦斯的勾心斗角和打打杀杀，甘愿做一个普通人安稳度日。这样莫名其妙把她拽回来，什么都不给，就想要她出山？
　　“权利，财富，土地，亦或是源源不断的、作为食物的欲望，只要事成，你什么不能拥有？”
　　见她兴致缺缺，对方顿了顿，抛出更具诱惑力的筹码：“届时，你所追求的安稳，就可以实实在在降落在这片土地上，你也可以解除我的血缘束缚，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不用再造虚幻的梦境了。”
　　老实说，祂先提出的一系列东西她都不感兴趣。建造乌托邦是她的创生执念不假，而若不是该死的血缘束缚，她也不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瑟莉丝没有答应，这些对她而言，不够形成动力。
　　“你其他的手下呢？那些所谓的亲情，果然绑不住么？”
　　对方又罕见地沉默下来。
　　原来，在她于梦境徘徊度日的时间里，父神奥格威利的“家人”手下们，要么叛变，要么自立为王，亦或是像瑟莉丝画地为牢，不肯现世。所谓的血缘亲情，在这群魔物眼里始终没有人类看得可贵。
　　“你自幼便高傲，不可一世。可你的软肋，我太明白了——”镜面里的人形黑影指了指她心口的位置：“你掩饰罪恶的假面，你因为梵坦斯动乱而产生的人的感情，全都藏在这里……”
　　“你应当明白，毁掉这些，轻而易举。我能创造你们，就能创造出新的她——这不正是你一直追求的么？”
　　莉莉安娜……
　　她最大的软肋，是所谓的“自我”。
　　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希望，能找回活生生的莉莉安娜，她都义不容辞。
　　瑟莉丝顿了顿，像是逼迫自己妥协，冷漠反问：“需要我做什么？”
　　奥格威利的目的很明确——解除封印，重新成为梵坦斯的主宰。
　　需要瑟莉丝做的，无非是去十六个时区里寻找祂丢失的十六块骸骨，最终拼凑出完整的祂。
　　所谓时区，就是割裂的许多个异世界。
　　有的危险重重，有的却平淡无奇。
　　通常，时区之间的界限模糊不清，可能上一秒，你在某个森林漫步，多往前跨出一米，进入的就是怪物的巢穴。
　　自梵坦斯这块海水环绕的大型群岛出现时便存在极其紊乱的时区。
　　历史上，在不知名时区中死去的人不计其数，因此梵坦斯的初代统治者才建立了时区管理局，负责划清各大时区的界限，清理高危时区中的危险因素，将该时区可控化。
　　自始至终，时区管理局都是单独行动，不隶属任何一个机构、组织，只听命于管理局高层。
　　在奥格威利的管理下，时区之中的魔物几乎都被武力镇压，梵坦斯人民虽然依旧处于被压迫阶级，但至少不再死于非命，日日胆战心惊。
　　奥格威利统治的时代落幕后，时区里的非生命体越来越多，逐渐脱离时区管理局的范围。
　　高层猜测，应当是魔神大帝奥格威利死后散落在梵坦斯土地上的骸骨残留大量魔气，影响了该个时区的磁场稳定，导致魔物暴走，生灵涂炭。
　　事实的确如此。
　　但眼前这个神出鬼没的东西，难道是良心发现了么？
　　瑟莉丝想，如果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只会是这个东西厌倦了被封印的日子。
　　魔族，都是没有心的鬼怪。
　　“管理局近些年来广招能人异士，为的就是寻找到骸骨。但，梵坦斯随地是时区，不知道找上多久——”
　　一滴液体落在瑟莉丝眉心，慢慢融进她的身体里。
　　“我灌入一丝魔气入你体，让你能摸索到一点儿踪迹。”
　　“你想法子伪装，混进管理局外派的小队去。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意气用事，明白吗？”
　　瑟莉丝没有立即接话，像是在考虑。
　　半晌，她淡淡开口：“我不做亏本买卖。答应我的事，总要付点定金体现诚意。”
　　她双手环在胸前，右手指尖轻点:“你凭什么能认为，我会忠心替你办事？”
　　空气一瞬间凝滞了几秒，连同刚才流动的水声都立刻停顿。
　　瑟莉丝身子忽然脱力往下倒去，鲜血混杂着从心口蔓延出的疼痛从七窍流出，血液染红了她的发尾，殷红攀上米色的发丝，徒增危险的预警气息。
　　是刚才奇怪的液滴……
　　那该死的空灵声音又在空间回荡，带着难以忽视的威压。
　　“沉溺乌托邦已久的你，早已失去和我谈判的资格——我能创造你，就能毁了你。”
　　“瑟莉丝·艾瑞罗亚，认清你我之间的差距。”
　　该死……为了护住莉莉安娜的灵魂不散，维持名为现世的乌托邦十七年，她已经消耗了太多灵魂力，早已不是光风霁月的魔神之女了，现在的她，无非案板上的鱼肉！
　　不……如果想杀她，早就动手了！瑟莉丝想。
　　现在的魔神离不开这里，魔神子嗣分崩离析自成一派，只有目前最弱，还有执念的她能变成合适的棋子，威压再厉害，也断不会要命，她还有利用价值！
　　果不其然，难熬的痛苦持续了一会儿，在瑟莉丝快要丧失意识时收了手。
　　“事成后，好不了你的好处——你要复活死去的莉莉安娜，还是滚回你苟活的乌托邦，我都不会阻拦……这不是商量，是告知。”
　　“瑟莉丝·艾瑞罗亚，别让我失望，否则，你会死在你最在意的人手里，困在轮回中，求死不能。”
　　没等她喘口气，所处的地面渐渐变成黑水，漫过裙摆发丝，瑟莉丝逐渐沉入其中，直至黑水将她整个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