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见面 云飞侧过头 ...
-
天阴了一整天。
张若木从市局出来的时候,云层压得很低,整个天空像一块脏棉絮贴在楼顶上方。风不大但冷,天气预报说夜间有雨夹雪,他站在台阶上把外套拉链拉到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丁鹤发来的地址在城西一条老街上,那地方他去过一次,是开在老居民楼底商的一家茶馆,门脸不大,门口常年摆着一把破藤椅。
他上车之后没立刻发动,坐了一会儿。方向盘是冷的,握上去能感觉到塑料的凉意透过指尖往骨头里钻。他把手机架在支架上导航,然后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出发了。”
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云飞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故意压低的懒散:“知道了。”
“你那边呢。”
“都弄好了。他的手机信号我能看到,只要你跟他见面超过十分钟,我就能反向定位到他的常驻基站范围。”
张若木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已经说了太多。云飞做事向来用不着他交代细节,但他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保持通讯畅通。”
“许队,你今天说话特别像我妈。”
张若木把电话挂了,发动了车子。
车从市局出来开上主路的时候天色更暗了,路灯提前亮了起来,在灰蒙蒙的暮色里显得有点无力。张若木开了雨刷,挡风玻璃上落了细密的雨点,不是雨夹雪,是那种细得几乎看不见但很快就能让人湿透的冬雨。雨刷刮过去,玻璃上留下一道弧形的干净区域,又被新的雨点覆盖。
他脑子里在过今天下午方子綦说的话。方子綦说丁鹤主动约见面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在试探警方的底牌,另一种是他准备抛出一个人来顶罪。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暗网那边感觉到了压力。压力是好事,但有压力的人往往会做出预料之外的事。
他让张若木带枪。
张若木说对方不会选一个有金属探测器的场合。方子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小子心里有数就行,嘴上没再多说。
茶馆的位置比张若木想象中要深。老街两侧的梧桐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背景下像一张张血管图。茶馆在一栋居民楼的底层,门关着,窗户上挂着半截竹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形。门口那把破藤椅上坐着一个人,不是丁鹤,是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老头,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正在慢慢地喝茶。
张若木把车停在街对面,熄了火。他没有立刻下车,先观察了两分钟。街上有几个行人,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拎着菜口袋往回走的老人,一个蹲在路边逗猫的小孩。没有明显异常。他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雨雾扑到脸上,有一股煤烟和潮湿的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他穿过马路的时候,茶馆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丁鹤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看起来不像是在躲藏的人,倒像是刚下班顺便过来喝杯茶的普通上班族。他看到张若木,点了一下头,侧身让了一个位置。
“张队长,进来坐。”
张若木进了门。茶馆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只有靠窗那一桌坐了人,一个中年女人正低头看手机,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丁鹤领着张若木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前,自己先坐下了。桌上已经沏好了两杯茶,杯子是白瓷的,茶叶在浅褐色的茶汤里舒展开来,还冒着热气。
丁鹤没有寒暄。他等张若木坐下之后,把其中一杯茶往张若木面前推了推,然后说了一句让张若木意外的话。
“你放心,这茶没毒。”
张若木没有碰那杯茶。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手机的摄像头正对着丁鹤。这是云飞教他的——在任何不确定的场合,把手机屏幕朝上放,摄像头开录音的同时录像,手机放在桌面上能录到对话双方的微表情。
丁鹤看了一眼那个动作,笑了。那个笑容不算挑衅,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张若木是专业的。
“你不用紧张,”丁鹤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谈条件,也不是要威胁谁。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些事。”
“你说。”
“你抓白罍之前,我就知道你们会找到他。”
张若木没有接话。
丁鹤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那个语言习惯的漏洞,是他自己暴露的。不是他不小心,是我让他暴露的。”
“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他快没用了。我们内部需要清理一些人,但不是用我们自己的人动手,借你们警方的刀,省事。”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道德毫无关系的事。张若木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表演的成分,但他没有找到。丁鹤是真的认为这只是一个操作流程——没有恨意,没有情绪,只有效率的考量。
“你们内部。”张若木重复了这四个字,“所以你不是一个人。”
丁鹤没有否认。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这个我不是不能告诉你,”他说,“但你还没到知道的时候。”
张若木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他注意到丁鹤的用词——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你还没到知道的时候”。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像是在暗示以后会有某个时间点,他会知道。
“你今天约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白罍是你们故意扔出来的。”
“不完全是。”丁鹤抬起头看他,“我是来给你一个建议。这个案子不要再往下追了,对你没好处。”
“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劝告。”丁鹤的表情严肃了一些,声音也低了一点,“我之前处理过很多跟你们警方打交道的场面,坦白说,我从来没主动约过哪个刑警出来喝茶。你是第一个。我说这个不是要让你感动,是想让你明白,我也不想跟你走到对立面去。”
张若木看着桌上的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光,映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你要怎么跟你上面的人交代。”
丁鹤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沉默持续了比正常更久的一瞬间。张若木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可能摸到了什么东西——丁鹤在暗网组织里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自由。他上面有人,他在替人做事,而且他做的有些事情可能他自己也不太愿意。
“我的事我自己处理。”丁鹤最终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把杯子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站了起来,“今天就这样吧。后面的事我还会联系你。”
他放了一张钞票在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没有转回来,说了一句话。
“你带来的那个小孩,让他小心一点。有人在查他。”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张若木坐在原位,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着门口方向,竹帘还在晃动,外面的街景透进来一点点灰白色的光。他坐了几秒钟,然后伸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苦,凉透了之后苦味更明显,留在舌根上久久不散。
他拿起手机站起来,走到柜台前。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结账。老板娘说刚才那位先生已经结了。张若木看了一眼窗外,丁鹤已经不见了,街道上只有那个老头还坐在藤椅上,搪瓷缸里的茶似乎也喝完了,正把缸子倒扣在膝盖上。
他走出茶馆的时候雨比来时大了些,细密的雨点变成了清晰的雨丝。他没有立刻上车,站在茶馆门口的屋檐下点了一根烟。他不常抽烟,但有时候需要让自己静一静。烟雾被雨丝打散,还没有成形就消失在潮湿的空气里。
手机震了一下。云飞的消息:“他走了。我定位到一个信号范围,三个基站的重叠区域在城东,范围不小,两公里左右。”
张若木看了一眼,没有回。他把烟抽完,掐灭在屋檐下的一个铁皮烟灰缸里,然后上了车。
发动车子之后他才给云飞回了一条语音:“你那边定位的具体位置发给我,我过来找你。”
云飞回了一个字:“好。”
张若木把手机放到支架上,打转向灯,驶出停车位。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窗外的街景在雨水里变得模糊,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成一条条橘色的长影。他脑子里还在回荡丁鹤最后那句话——有人在查他。他不知道丁鹤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他知道丁鹤没有义务告诉他这件事。如果这是一句多余的话,那就是丁鹤自己选择要多说的。
多余的话往往比计划内的话更有分量。
车开了大约十五分钟,张若木在一条辅路上靠边停了车。云飞站在路边一个公交站台下面避雨,头上戴着那件灰色卫衣的帽子,耳机挂在脖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像是一个没带伞的倒霉大学生。他看见张若木的车,从站台底下跑过来,拉开副驾的门就坐进来,带进来一股凉气和潮湿的衣物味道。
“你见他见了多久?”云飞一边问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移动电源,给手机插上电。
“不到二十分钟。”
“够久的。他都说什么了?”
张若木沉默了几秒,打转向灯把车重新开上主路。他没有立刻回答云飞的问题。他在想怎么转述丁鹤那些话让人不至于觉得他在编故事。最后他选择了最简单的说法。
“他说白罍是他们故意扔出来给我们抓的。还说让我们不要再往下追了。”
云飞侧过头看他。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光线在云飞脸上交替明灭。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带着冷意的“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话你也信?”
“一半信一半不信。”
“哪一半信?”
张若木没有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雨刷有节奏地摆动着,把雨水分开又聚拢。过了一个路口他才开口。
“他说有人在查你。”
云飞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但只有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的语气听起来不怎么在意:“查我的人多了。我档案里那笔东西,够他们查好几年。”
“他在提醒你。”
“他不是在提醒我,他是在提醒你。”云飞纠正道,“他说的不是我小心,是让我小心。他要你转达。他想让你欠他一个人情。”
张若木偏过头看了云飞一眼。云飞的分析出乎他的意料,但他不得不承认云飞说得有道理。丁鹤那句话如果直接说给云飞听,效果不一样。绕一个弯让张若木来转达,就等于在张若木这里种了一颗种子——丁鹤不是敌人。
“你什么时候变成谈判专家了。”张若木说。
“我看的电视剧多。”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雨声变得更大了一些,砸在车顶上有一种密集的鼓点般的声响。张若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以后这种事,你跟我商量一下再做。”
云飞转头看他:“什么事。”
“你在我手机里装的那个录音程序。”
车内安静了两秒。
云飞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把脸转向窗外,看着被雨水浸透的街道和远处模糊的霓虹灯光,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你手机的安全等级太低了,我不装个后门我不放心。”
“你装的是录音程序,不是防火墙。”
“功能差不多。”
“云飞。”
云飞转过头来。张若木没有看他,但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严厉,但有一种很明确的底线感。
“下次装什么,先告诉我。”
云飞看了他几秒。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然后云飞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声音从帽子底下传出来。
“知道了。”
绿灯亮了。张若木踩下油门,车驶过十字路口,雨幕在车灯前方断开又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