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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诺亚马星的雨 诺亚马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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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马星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
巨大的落地窗外，紫红色的暴雨倾泻而下，将整座军事堡垒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幕之中。雨水顺着强化玻璃蜿蜒流下，像是这颗星球流下的眼泪——如果它有眼泪的话。
维德·纳维站在窗前，双手负在身后。
他已经这样站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桌面上摊着一份陈旧的作战日志，纸质页角已经泛黄卷曲，那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遗物。
十一年了。
他闭上眼，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
星空纪元2618年。
那是人类联合联邦被驱逐出地球的第二年。
耻辱、愤怒、绝望——这些情绪如同毒液一般渗透进每一个流亡者的骨髓。他们在宇宙深处苟延残喘，像一群丧家之犬，靠着掠夺小型矿星的资源勉强维持生存。
而他，维德·纳维，正是在这一年成为了人类联邦行动指挥长。
权力第二大的位置。
那年他三十六岁，正值壮年，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我们要回去。”
他在第一次全体指挥官会议上说出了这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没有人反对。
事实上，所有人都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筹备工作持续了整整八个月。三千万联军士兵，一千二百万艘各式战舰，从人类联邦控制的十七个偏远星系集结而来。这是一支拼凑起来的军队，装备参差不齐，补给捉襟见肘，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回家。
夺回属于他们的地球。
进攻日。
维德至今记得那一日的每一个细节。
舰队穿越柯伊伯带的瞬间，地球联合联邦的警报系统终于被触发。近地轨道上，数百座太空防御平台同时启动，能量护盾在大气层外形成一道淡蓝色的屏障，像是给地球穿上了一层透明的铠甲。
“那是他们的‘穹顶’系统。”情报官的声音在全频通讯频道中响起，“理论上可以抵御当量十亿吨级的核爆冲击。”
维德盯着全息投影上那道蓝色屏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理论终究只是理论。”
他下达了命令：“所有舰队，集中火力，坐标G7区。饱和攻击。”
三十分钟。
仅仅三十分钟，号称坚不可摧的“穹顶”系统就在人类联邦不计代价的饱和打击下出现了裂痕。随后，像是多米诺骨牌倒塌一般，整个防御体系开始崩溃。
蓝色屏障碎裂成无数光点，消散在太空中。
地球，门户大开。
第三基地。
这是地球联合联邦在地球上建立的三大军事基地之一，位于原澳大利亚内陆区域。根据情报，这里是“异族融合计划”的核心试验区，关押着大量拒绝与异族通婚的“顽固分子”以及他们产下的后代。
维德的登陆部队在突破大气层后十五分钟就抵达了目标区域。
战斗比预想中更加惨烈。地球联合联邦显然早有准备，地面防御火力异常凶猛。等离子炮塔发射的能量束撕裂了天空，激光防空网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人类联邦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但更多的人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他们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三个小时的激战后，第三基地沦陷。
维德踏入基地核心区时，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和焦灼的气味。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偶尔能看到几具穿着白色研究服的尸体倒在地上。
“长官，这边有发现。”
一名士兵领着他来到一间宽敞的实验大厅。
大厅中央，排列着数十个透明培养舱。每个舱体内都浸泡着一个……孩子。
维德皱起眉头，走近其中一个培养舱仔细观察。
那是一具半人半机械的躯体。上半身是人类孩童的模样，下半身却被改造成了某种节肢动物的结构，金属关节与血肉组织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结合在一起。孩子的眼睛紧闭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安详的表情，仿佛只是在沉睡。
“这些都是……”副官的声音有些发颤，“都是混血实验体。”
维德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个个培养舱。有的孩子身上长满了鳞片，有的背后延伸出昆虫般的翅膀，还有的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隐约可以看到内部的器官在蠕动。
这就是地球联合联邦所谓的“包容与开放”。
将人类与其他智慧生命体的基因强行融合，创造出所谓的“完美物种”。
恶心。
“全部处理掉。”维德冷冷下令，“一个不留。”
枪声在实验大厅中回荡。
一个又一个培养舱碎裂，营养液混合着血液流淌一地。那些半人半异形的躯体在失去支撑后无力地瘫倒在地，有些甚至还在微微抽搐。
维德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
“长官！这里还有一个！”
一名士兵的声音从大厅角落传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
维德走过去，拨开挡在前面的几名士兵。
角落里，一个普通的恒温保育箱静静地放置在那里。它看起来毫不起眼，与周围那些高科技的培养舱形成了鲜明对比，就像是一件被遗忘的旧物。
维德俯下身，透过保育箱透明的上盖向内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保育箱里躺着一个婴儿。
一个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人类婴儿。
粉嫩的皮肤，小小的拳头攥在一起，稀疏的胎毛贴在头顶。他似乎被外面的枪声惊醒了，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上方。
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话。
维德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去查他的父母是谁。”
很快，结果出来了。
这个婴儿的父母是第三基地的底层研究人员，两人都是纯种人类。他们拒绝参与异族基因融合实验，也拒绝按照地球联合联邦的要求进行异族通婚。
于是，他们被定义为“基因保守主义者”，关押在基地的隔离区。
这个孩子是在关押期间出生的。
而他的父母，已经在今天上午的空袭中丧生了。
“所以，”维德缓缓开口，“他是这里唯一的……纯种人类？”
“是的，长官。”副官点头，“根据基地档案记录，第三基地在过去三年间共诞生了一百四十二名新生儿，其中一百四十一名为混血实验体，仅此一例为纯种人类。”
一百四十二名新生儿。
只有一个纯种人类。
维德再次看向保育箱里的婴儿。
婴儿已经不哭了，正努力地把自己的小拳头往嘴里塞，咂巴得津津有味。
不知为何，维德忽然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妻子和孩子。
他们也死在流亡的路上。
死于一次小规模的星际海盗袭击。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中级军官，权力有限，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儿的运输船在爆炸中化为碎片。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想过组建家庭这件事。
可是此刻，看着这个孤儿，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冲动。
“把他带上。”
副官愣了一下：“长官，您的意思是……”
“我说，把他带上。”维德转过身，不再看那个婴儿，“他跟我走。”
撤退。
人类联邦的胜利并没有持续太久。
地球联合联邦的主力舰队在六个小时内完成了集结，从月球基地和火星殖民地同时发动反击。更糟糕的是，他们激活了一种从未公开过的空间干扰武器，导致人类联邦舰队无法进行有效的空间跳跃撤退。
维德率领舰队边打边撤，损失惨重。
当他终于登上旗舰“诺亚方舟号”时，整艘巨舰已经被等离子炮击中十余次，左舷装甲大面积熔化，空间引擎更是遭受了致命损伤。
“长官，引擎输出功率只剩下百分之十二！”工程师的声音带着绝望，“我们最多还能再进行一次短途空间跳跃！”
“那就跳。”维德说。
“可是目的地——”
“随便哪里。只要能离开这片星域。”
最后一次跳跃。
“诺亚方舟号”拖着残破的身躯，在空间连续中断的刹那，一头扎进了未知的星域。
当他们终于稳定下来时，导航系统显示他们已经远离地球十万两千光年。
眼前是一颗陌生的行星。
紫色的云层在天空中翻滚，地表覆盖着大片大片的赤红色植被，海洋呈现出诡异的荧光蓝。
“这颗星球……”科学官盯着扫描数据，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大气成分与地球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七，重力约为地球的零点九倍，地表温度适宜，水资源丰富……这是一颗宜居星。”
“而且，”他补充道，“没有任何高等智慧生命的活动迹象。”
维德靠在指挥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传令下去，”他说，“我们就在这里扎根。”
“这颗星球叫什么名字？”有人问。
维德想了想。
“诺亚马星。”他说，“纪念我们的母舰。”
回忆结束。
维德睁开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的那份旧日志，然后伸手将它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父亲。”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些许抱怨的语气。
维德转过身。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他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灰色制服，袖口沾着油污，头发乱糟糟的，似乎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另一只手上还捏着一枚螺丝钉，显然还没来得及放下。
“我找了你好久。”男孩走进办公室，把那枚螺丝钉随手揣进口袋里，然后将手里的文件“啪”的一声拍在办公桌上，“这份入学申请你还没帮我盖章呢。”
维德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封面印着烫金的字样：
人类联邦联合学校
入学申请表
翻开扉页，上面工整地写着：
申请人：凌语·纳维
性别：男
血统：纯种人类
年龄：13岁
申请年级：人类联邦联合学院新初一
申请科目：太空机甲制造科 / 信息战技术教学科 / 异族生物判定科
维德的目光在“异族生物判定科”这一栏停留了片刻，然后抬眼看着面前的少年。
“你要学异族生物判定？”
“对啊。”凌语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那双黑亮的眼睛和十一年前一样清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我想知道，地球联合联邦那边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
维德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印章，在申请表的右下角用力盖了下去。
“去吧。”
凌语咧嘴一笑，抓起申请表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问道：“父亲，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凌语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感觉……你今天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另一个人。”
说完，他便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维德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
良久，他轻声说了一句：
“因为你确实很像她。”
窗外，诺亚马星的雨还在下。
紫红色的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无法言说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