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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风浪骤起,身不由己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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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铺压在楼宇之间,灰蒙的光透过落地窗落进客厅,桌上摆好的三周年晚餐早已失了温度,荤素几样静搁白瓷盘内,像陈燕妮搁置许久的期待,僵冷,毫无生气。
墙上挂钟秒针匀速震颤,滴答声响填满整片死寂。陈燕妮倚着沙发靠背,背脊抵着冰凉墙面,目光平落在紧闭玄关,没有落泪,没有焦躁,只剩一片沉到底的荒芜。她静坐两个钟头,从落日熔金等到夜色覆城,心底那层维持三年的幻想薄壳,正在一点点裂开缝隙。
从前旁人总说,婚姻是漂泊人生的避风港湾。未嫁之时,陈燕妮对此深信不疑。她见过父母相伴半生,柴米与共,遇事彼此托底;见过身边亲友新婚燕尔,晨昏相依,苦难有人分担。于是她心底默认,一场契合的婚姻,能隔绝世间所有颠簸,寻得一处永久停靠的岸。那时她尚年轻,心性纯粹,以为爱意可以抹平所有矛盾,包容能够消解一切分歧,只要二人同心,小家便是永远安稳的栖息地。
当初不顾父母规劝,执意嫁给一无所有的李新志,她赌的就是这份港湾般的安稳。她辞去稳步上升的文职工作,收起年少时随心自在的性子,一头扎进琐碎家务里,学做饭、理家事、打理人情往来,将全部重心堆砌在这个二人小家中。她总宽慰自己,眼下所有付出,都是在搭建属于两人的避风港,往后风雨袭来,彼此可以相互依靠,不必独自硬扛。
三年朝夕消磨,细碎失望层层堆叠,直到今晚,陈燕妮才清晰笃定地认清残酷现实:婚姻从来不是可供停靠的港湾,它是一艘漂浮人海的孤船,一旦登船,前路风浪无从躲避,身在其中,万般身不由己。
门锁转动的突兀声响打破寂静,拖沓散漫的动静裹挟淡淡的酒气,顺着门缝漫入屋内。李新志推门走入,外套随手砸在鞋柜台面,抬眼淡淡扫过客厅端坐的陈燕妮,眉眼间没有半分愧疚,只剩酒后的倦怠与不耐。
“还没休息?”他随口抛出一句,语气平淡疏离,全然忘记今日是二人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陈燕妮缓缓抬眼,平静注视眼前的男人。三年光阴磨去他身上青涩,添了几分职场打磨出的圆滑,唯独对她的在意,逐年递减,直至近乎消散。新婚第一年,李新志尚记着每一个特殊日子,会提前备好鲜花小礼,下班第一时间赶回家里,闲暇时主动分担家务,睡前同她闲谈来日规划,句句皆是相守的许诺。不知从何时起,应酬占据他大半闲暇,晚归成为常态,沟通愈发敷衍,曾经的温柔体贴,尽数被冷漠替代。
“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陈燕妮嗓音平缓,听不出委屈,只是客观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李新志整理领带的动作顿住,脸上没有丝毫恍然,反倒生出明显厌烦,侧身避开她的视线弯腰换鞋:“公司项目赶进度,应酬推不开,忘了很正常。没必要特意等我,摆一张冷脸给谁看。”
轻飘飘两句辩解,彻底碾碎陈燕妮心底仅存的微弱期盼。她从没有奢求昂贵礼物或是盛大仪式,想要的不过是一份被放在心上的惦记,是平淡日子里一丝对等的在意。当年她不顾亲友反对奔赴这段婚姻,舍弃事业自由,日日守着空房打理琐事,包容他所有疏忽与忙碌,独自应对婆媳间的细碎摩擦,包揽家中全部大小事务,只为给他免去后顾之忧。她一味付出包容,天真以为这艘婚姻小船能够平稳航行,避开世间风浪。
可现实一次次给她重击。
“只是忘了?”陈燕妮端坐不动,目光直直落在李新志身上,“这三年,多少个纪念日你缺席,多少个深夜我独自等候,多少次我的情绪被你视作小题大做,你有没有静下心想过?”
这番话瞬间引燃李新志的烦躁,他转过身,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强烈指责:“我在外日夜奔波应酬,熬夜加班,拼命赚钱支撑这个家,回来还要承受你的负面情绪?家里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我承担,你在家安安稳稳待着,还有什么不知足,非要无理取闹?”
这样的说辞,陈燕妮早已听过无数次。每一次她流露半点失落,诉说些许委屈,最后都会被定义为矫情闹事。李新志永远只会标榜自身经济层面的付出,刻意无视她全年无休的家务劳作、独自消化的孤独与委屈,从来不肯换位思考她的处境。
“支撑这个家从来不是只有赚钱一件事。”陈燕妮语调平稳,无半分起伏,“家中所有琐事、长辈往来、居家打理全由我一人承担。你赚钱辛苦,我操持家务同样没有片刻松懈,可你从头到尾,从未体谅过半分我的难处。”
积攒三年的失望尽数翻涌,过往无数个独自煎熬的深夜、无人共情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从前她不愿争执,总秉持且行且珍惜的念头,不断退让包容,总以为忍耐过后,日子会慢慢回暖。可一年又一年的退让,换来的从来不是珍惜,而是愈发理所当然的漠视。
李新志被她的话堵得无言反驳,心底烦躁只增不减,不愿继续交谈,丢下一句懒得争辩,径直走向次卧,厚重门板砰一声合上,彻底隔绝两人之间所有沟通的可能。
一室死寂再度笼罩全屋,挂钟滴答声愈发刺耳。陈燕妮垂眸,温热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手背,转瞬冷却。她没有失声痛哭,只是安静消化心底翻涌的荒芜。
这一刻她彻底醒悟,世人口中的婚姻港湾,不过是美化后的虚妄说辞。港湾静止安稳,能隔绝风雨,可她身处的婚姻,永远颠簸不停,风浪源源不断。登上这艘船的那一刻,便没有回头的退路,无论前路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只能被动承受,无从逃离。
单身之时,她一身轻简,无牵无挂,难过可以随心散心,疲惫可以闭门休憩,所有选择尽数握在自己手中。可婚姻用一纸婚约、三年羁绊将她牢牢束缚在飘摇船上,想要安稳,迎面却是连绵寒凉;期盼温情,收获只有日复一日冷漠;想要抽身离开,身后捆绑着家人期盼、旁人眼光、数年光阴积攒的琐碎牵绊,处处受限,步步被动。
夜色持续加深,晚风穿窗而入,凉意浸透单薄衣衫。陈燕妮静坐沙发,望着窗外满城灯火,每家窗内似乎都藏着烟火温情,唯独她这间屋子,只剩无边孤寂。年少时幻想的有人共赏黄昏、同温热粥的生活,终究只是不切实际的空想。
婚姻最磨人的从不是激烈争吵,而是日复一日无声的消耗。长期忽视、敷衍对待、无人共情的委屈,如同温水慢煮,一点点耗尽心底所有暖意,让人慢慢心冷,却又深陷其中无法挣脱。
久坐至双腿发麻,陈燕妮缓缓起身,没有收拾桌上早已冰凉的饭菜,没有纠结方才那场无果对峙。情绪宣泄过后,没有解脱,只有深入骨髓的无力。她终于看清婚姻里最无奈的境况,明明满心疲惫,满目荒芜,却依旧要维持表面完整,咬牙坚持,无法洒脱退场。
这艘名为婚姻的小船,风浪已然席卷而来,前路迷雾笼罩,不见半分微光。她身在船上,所有悲欢颠簸,全部身不由己,无人分担,无人托底。
窗外风声渐起,吹动窗帘来回翻飞,恰似心底暗流不停翻涌。陈燕妮轻闭双眼,长睫安静垂落,心底只剩一片清晰的苍凉。婚姻从来不是救赎,不是归宿,不是遮风挡雨的港湾,只是一场漫长漂泊,一艘一旦登船,便只能任由风浪裹挟前行的孤舟。往后冷暖悲欢,颠簸流离,只能独自承受,默然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