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影常在》EnPhan

1、夜晚与清晨 小斯蒂芬初

　　小斯蒂芬踉踉跄跄地跑回宅子。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那里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他飞快地冲进盥洗室，双手撑着洗手台的两侧，强迫自己紧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白色大理石制成的洗手盆内。他想用那颤抖的手去汲取水源，却发现自己完全使不上力。
　　最终他还是成功了。刺骨的冰凉，从指尖开始，慢慢浸透手掌，再是手腕——他的手在水中不停的攥成拳，再松开。似乎是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又无力的摊开了。
　　他静静的坐在瓷白的地面上。水龙头的水依旧在流淌。逐渐浸没地板，他的感官也逐渐变得麻木。直到水从盥洗室紧闭的门缝里流出……“斯蒂芬少爷！醒醒！”这是他在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照料他的女仆说，斯蒂芬少爷足足睡了十多个小时。在那十几个小时内，小斯蒂芬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不可控制的行走在那片梦中的荒地，说是行走，但他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腿。只是在被什么牵引着向前移。地面是灰白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也没有触感。他低头，却看不见自己的脚——那里只有一片模糊，像他的身体从膝盖以下就溶解在了雾里。

　　“有人吗？”
　　他的声音传出去，但立刻被吸收了。没有回声。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刚刚发出的声音是真实的，还只是他的幻觉。
　　然后他看见了那栋宅子。它就立在荒地的尽头，安静地等着他。他看到卧室的窗户亮着，跳跃的烛光映在窗户上。他松了口气，加快脚步，想要走过去——但他走不到。每往前一步，宅子就后退一步。那短短的路似乎根本没有尽头。
　　他停下来。宅子也停下来。他看到那个亮着烛光的房间里，黑色的虚影站在窗前。那虚影的身形和他一样，姿势也和他一样。他看到那虚影缓缓抬起手。
　　他也不受控制的抬起了手。
　　他看到虚影摇了摇头。
　　他正疑惑着，突然感到钻心的痛苦——他看到虚影的手从他的胸口里伸出，接下来是第二只，第三只……黑色的手从四面八方伸向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从胸口开始，空洞向四周扩散。意识逐渐被黑暗笼罩，最后消失的，是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恐惧瞬间涌入脑海，挤压着他的理智。"啊啊啊啊啊！"他猛然惊醒，汗水已然浸湿睡衣。他用颤抖的右手紧紧按着胸前，感受着猛烈的心跳："我……我还活着……"似乎是长舒了一口气后，又无力的躺下了。
　　可他不敢闭眼，一旦陷入黑暗，恐惧就如潮水般毫不留情的淹没他。他艰难的从床上爬起，哆哆嗦嗦的划亮火柴。跳动的火焰似乎安慰了他紧张的内心。他拿起那刚被点亮的烛台，扶着墙壁，借着烛光，小步往前挪动。
　　他缓慢走到窗前。清澈透亮的月光从窗外流入，倾泻在窗旁的桌子上，透着朦胧的光晕，让他暂时忽略了恐惧。他吹灭蜡烛，目光沿着月光流淌过的轨迹轻扫。黑色的墨水，白色的羽毛笔……“不。”他摇摇头，视线继续随着月光流淌。最终定格在一把，泛着银光的小提琴上。
　　他熟练的拿起琴，肩托抵上锁骨的那一刻，紧绷的躯体骤然舒展，他放任月光簇拥着他。琴弓轻轻的碰上琴弦，摩擦出悠扬的乐声，熟悉的旋律抚摸着他原本脆弱的神经，慢慢褪去他的恐惧。呼吸逐渐变慢，大脑在乐曲的作用下变得迟钝，眼皮发沉，只剩灵活的左手，还在固执的摁着琴弦。
　　一曲毕了，他缓缓睁开疲惫的双眼，肩膀早已不堪重负，而他却现在才刚刚发觉。握着琴弓的手臂酸痛，他慢慢的把小提琴放回原位，抬头，朦胧的瞳孔失焦的望着窗外。
　　没来由的寒意开始蔓延。冰凉的触感从脚尖开始，好像有什么环上了他的脚踝。又以极快的速度向上。他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不……”他清晰的知道这不是梦境，但触感的刺激又是如此清晰，不停的侵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滚出去！”他失控的大吼。
　　“你在演奏时的肌肉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真是苦涩的音符。”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小斯蒂芬能确定这绝对不是他的幻觉。他看到了，看到被黑色长斗篷所遮盖的，和他身高相仿的虚影……他看到虚影从斗篷下伸出干瘦的，骨节分明的手……恐惧刺激着他，泪水从眼眶流出，却又被虚影的手轻柔的拭去了，只留下一片眼角的湿痕。被虚影触碰的感觉，很奇怪。他不喜欢。但却又不排斥，就宛如坠落湖底……冷，刺骨的冷。他闭上眼睛，不愿直视那黑色的雾。他感到眼上的覆盖物被摘去，但他却不敢睁眼。眼睫颤抖，意识却逐渐沉入黑暗。"睡吧……"虚影那虚无缥缈的声线再次响起。灵魂再一次陷入黑暗，他发现自己似乎是在湖底，冰冷的湖水压着他，使他呼吸不能。他抬头，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湖面。窒息感越来越强，他努力的想要浮到水面上。指尖先触碰到了温暖，眼前一片明亮。他大口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小心翼翼的睁开眼——他正躺在床上，明媚的阳光透着摇曳的树影，温柔的覆盖上他的脸颊。似乎他猛烈的心跳在这氛围下是多么的不合时宜。他似乎是认命般，揉了揉杂乱的碎发。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慢慢的走到窗前，清透的阳光照射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明亮的眼眸里，被阳光笼罩，他突然感到一种不真实感。熟悉的回忆笼罩在心头。昨夜那可怖的虚影……他努力的摇了摇头。似乎是想把这可怕的记忆从脑海里晃走。“呼……”长舒一口气。“崭新的，美好的一天，对吧？”他自言自语道。走到床边，换上仆人为他准备的晨袍。丝绸顺滑的触感包裹着他，让他感到安心。“去吃早饭吧。”他轻轻的推开房门，向楼下走去。
　　“早上好。啊，是少爷啊，早饭已经准备好了，有你最爱的炖豆子。”“辛苦了。”小斯蒂芬微微颔首。仆人便拉开餐厅厚重的大门。
　　步入餐厅，最先吸引到他注意力的不是那高挑的穹顶，而是仆人念诵晨报的声音。摆满早餐的长桌边，坐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早上好。”那少年抬起头，金色的眼镜链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摇晃，伴随着叉子与盘子摩擦的声响。小斯蒂芬注意到了哥哥那满怀关爱的眼神。“兄长，早上好。”小斯蒂芬轻声回应。“伊琳娜还没有起床吗？”“我，额……”不等小斯蒂芬回应，兄弟二人就听到了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他看到仆人拉开大门，紧接着是一位少女。“早上好，哥哥们。”她微微的提了下裙摆。“倒也不用那么正式……”雷米埃尔小声嘟囔。扶了扶眼镜。“这是我在礼仪课新学的姿势哦。不像某些人……只在意他的每日财报，对吧？雷米埃尔？”“唉你们……”斯蒂芬轻轻的叹了口气。“话说昨天晚上哥哥是不是又在拉小提琴了？很好听喔！哦对了，爸爸妈妈要找你，吃完饭记得去找他们哦！”伊琳娜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长串话。似乎是关怀的拍了拍小斯蒂芬的肩膀。“唉……”小斯蒂芬叹气。他缓缓坐下，开始拿叉子摆弄盘里的焗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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