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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个自称神明的男人 季满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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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满艺抄了一捧水扑在自己脸上，清水迷了眼，他低着头，抓过架子上的毛巾，像擦桌子似的蛮横粗鲁地上下左右抹了个遍。
鬓角还在不停往下滴水，季满艺几乎是无意识地维持着擦拭的动作，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镜面一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身旁的位置。
镜子照不出第二个人，但他却知道某个“东西”一定正在他身后，在他睁开眼之前、在他踏入浴室之前，那“东西”还主动和他打了招呼——张开五指，冲他的脸挥了挥手。
要了命了，竟让他撞上灵异事件了。
事情得倒回到两分钟前。
被一团“暧昧的空气”贴住背部，季满艺的鸡皮疙瘩像是波浪一样掀过整个后背。他只是回过头，就看见了一双指节分明的手。
他独居，不是刺客就是鬼怪。季满艺艰难咽下尖叫，意识到只能依靠自救后，率先闯入脑海中的唯有三个字——照妖镜。虽然不知普通镜子是否有那传说中神物的奇效，可总见着专业人士举着面小镜子辟邪，想必这功能性也绝非空穴来风。
季满艺朝浴室扑过去，腰腹位置“咚”的一下撞在台面边缘，当即就让他痛得哼唧起来。可管不了那么多了，想看又不敢看的季满艺阖上一只眼偷偷打量镜子，一看，没人，再一看，还是没人。
他颤抖着拧开水龙头，毫不犹豫把头探进了水流之中。
再次直起身时他已然做好了心理建设，可他不能永远站在原地不动，任由那麻烦在距离极近的地方不间断地困扰着他。毛巾抓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季满艺拧着干巴巴的水，又揪着那被搓成一把的鬓发反复梳理，默默调整着呼吸……
若是此时此刻拽下三根，学孙老大吹一吹，不知道能不能求到个外援来护护体。
“对你头发好点，拔下来长不出可就惨了。”
季满艺猛地扣住肩膀，整个人猝不及防地一弹，而那莫名其妙生出来的温热呼吸已经借机喷吐到了他的脖颈。那一瞬的感觉活像是被打上了什么标记，仿佛在腐蚀或者灼烧，微痒过后又迅速爬上鸡皮疙瘩，一股后知后觉的脑热直冲上头。
那声音突兀中又夹着层肉麻，听得季满艺半边身子都僵了，他不受控地往后一缩，后背死死贴住墙壁，试图在狭小的空间里找到一处很不安全的安全角。
“你是什么东西啊！！”
他大吼道，整个房间恐怕都为之所颤。他租的屋子隔音不太好，所以干脆放声大叫——倘若隔壁邻居能发现异常来救救他就再好不过了！
而脑袋边上的小灯好巧不巧在那“东西”脸上落下一道黄光，于是一半阴一半阳，阳面照出一片闪亮亮的银光，阴面则藏着一些暗沉的绿光，或者也可以说，阴光。
那“东西”漂浮着，双脚离地，隐隐有团雾气环绕在身侧，脸上的面具将他的容貌遮挡得严严实实。
今天之前，季满艺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不怕鬼，但今天之后，他恐怕会对诸如此类事件闭口不谈。要说刀划到自个儿身上才叫疼呢，如今他算是深有体会。但眼前的“东西”又和他在鬼片里见过的、浮于认知层面的“鬼”大不相同，虽然不见他的脸的吧……只看身形……倒是不错。
怪了，他几乎无法控制思绪跳脱出去……对方一身黑漆漆的长袍，外层覆满了同样黑漆漆的羽毛，设计豪华中掺着许多凌乱，可被对方穿着却能显出恰到好处的太平洋宽肩。这一身显然不是日常装扮，硬要说的话……反倒像是刚从戏剧舞台上跑下来的角色、或是隆重场合的时尚穿着。
季满艺在短短数秒时间里想到了很多名词指代它，黑无常、撒旦、哈迪斯、海拉……穿成这样总不能是正派角色，挑个夜深人静的时间，只为了提醒他要爱护好自己的头发？！
所有的情报收集全靠季满艺用余光打量完成，这么大一个……“人”——飘在那儿，他可是吓得连眼睛都不敢眨。他吃不准对方的目的，但最坏的结果似乎也不是那么难接受，季满艺很快说服了自己，在难耐的寂静中忍不住先发制“人”。
“我妈说我八字不好，你还是抓别人去吧，我吃起来味道不好。”
黑影的动作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接着他做了个深呼吸……鬼也会做深呼吸吗？总之那黑影的胸腔明显地鼓了又落，模样好似吐了口淤气。
“我不吃人。”
这声音尖锐又有一丝飘逸之感，季满艺喉结滚了滚，还是很难相信这样的嗓音居然是从一个可以称为魁梧的身型里发出的。想到这里思绪又一次跑偏，季满艺强迫自己回归正题，在他意识到对方似乎并没有暴起行凶、挺刃即诛的打算后，几乎是顷刻就消了一半的警惕。
这会儿他的胆子又大起来：“你是来帮我的还是来害我的？”
黑影迟疑了一下：“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啊，是来帮我的我就不怕你。”季满艺把挡在胸前的拳头收回去，“是来害我的话，我就……”
黑影认真提问：“你就怎么样？”
“等白天去庙里找高人求一张符吧。”季满艺擦了把汗，隐隐为自己的淡然处之而得意起来。
他甚至有点儿愉悦着说：“贴在大门口你是不是就进不进来了？还是要贴在我身上？这样你就近不了我身了。”
“我自然不会害你。”黑影似乎笑了一下，一道极为短促的哼笑声传入季满艺耳中。黑影见着他的反应又笑：“你哪有见过恶鬼行凶前还会关心人头发掉不掉的？”
“你说的很有道理。”从害怕到接受，季满艺再一次刷新了自己被说服的记录。说来也怪，仔细想来他对这黑影并不算太过恐惧，原先的心悸大多来源于对突发情况的无所掌控之感，时间一久，反倒能够冷静下来。
于是他问：“为什么是我？”
话说出口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黑影周遭的雾气开始由白色转为灰色，甚至还有隐隐变黑的趋势。季满艺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猜这恐怕和黑影的心情有关——“鬼”也会有心情吗——如果不小心激发出它的杀心……季满艺不敢再往下想了。
果然，黑影下一句就将他踩到了谷底。
“你危在旦夕……”
季满艺猛地掐住了自个儿的人中。
“……唯有一法可救你。”
季满艺不太高兴地冲他吼：“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黑影居然点了点头，肩头的黑羽随之上下浮动，居然还有点儿俏皮。
季满艺等了会儿，一双大眼瞪着那面具：“说啊，怎么不说话了？”
那尖锐的声线又变了，像是压着嗓音，很小心地说：“%&……?@?#?&……你选什么？”
“你说什么？”季满艺伸着耳朵往前凑。
“恋爱和事业，你选哪个？”
季满艺当场愣在原地，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怪事排行榜第一的就要属“在家里遇见了鬼”，而现在这个第一名还在持续加码，这鬼非但不要他的命，看起来还要上赶着当月老红娘催他解决人生大事。
可他又穿着一身黑衣——不太吉利，这就导致这句话的可信度低得甚至可以跌穿地心。
“你、你瞎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他喘了两下拧起眉，“我爸妈都不拿这个说事，你少管我。”
黑影伸手往背后一掏。“是这个吗？”他左手掏出画本，右手举着平板，动作表现很是嚣张。“还是选择先立业对吧？你想做的事我都知道。”
当它问出这个问题时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季满艺诡异地想。当下的场景让他觉得眼熟，某个童话故事里也有这一段，河神问——你掉的是这把金斧头还是银斧头？
诚实的樵夫说：“都不是，我掉的是铁斧头。”
可季满艺却很想说，都掉了，无论是金斧头、银斧头还是铁斧头，可怜的自己一无所有。
金斧头是事业，银斧头是自尊。这两样东西，一个让他鞠躬尽瘁，一个让他咬牙死撑，最终双双压弯了他高傲的脊骨。至于铁斧头，那是爱情，他从来就看不上，更别提拥有。
这些念头不过转瞬即逝，季满艺眉心猛地一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径直朝黑影扑了过去。那画本和平板是他身家性命的一部分，却被对方死死捏在手中。黑影身形一晃，两样东西随着它的动作消失又重现，季满艺扑过去只抓到了一团空气。等他回过头，黑影已经站到了客厅的书架旁。
书架上摆着不少画本，里头挤着满满当当的随笔和草稿，还依据时间分类贴上了标签。一旁的桌面上摊着没收拾的数位板和电容笔，角角落落撒了不少橡皮屑，斑驳点缀着丰富的创作空间。
黑影打了个响指，桌上的显示器随声点亮。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崭新的、未有任何颜色落下的白板画布，新建名字一栏赫然写着“2月22日”，那已然是三个月前的日子了。
“如果你说事业比较重要的话……”黑影偏了偏头道，“可你已经三个月没有动笔了。”
季满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只觉得今晚的荒诞还在层层加码，现在的鬼不仅想要帮人找对象，还得管人事业，业务范围这么广，莫非鬼界也来了新领导，新官上任三把火那样地紧盯KPI吗？
他嘴皮子嚅动了几下，丝毫没注意将那些小吐槽直接说了出来。
“我不是鬼……”黑影塌下肩膀道，“我是……你可以把我当作神明。”
季满艺抗拒道：“可是没有神明像你一样是黑色的。”
“凡事总有例外。”黑影很是坦然地耸了耸肩，“只有神明才能知晓你的一切。比如你曾是被评为新锐的年轻漫画作者，近几年却一直依靠旧作吃老本，事业停滞不前，前两天还被编辑……”
“停！停！”季满艺受不了地打断他，“我知道啊！你都说出来我还要不要面子啊！”
“因为你不信我。”黑影往前飘了几步凑近，语气郑重诚恳。“我还知道其他的，比如你曾经在海洋球池子里溺过水，卡在家具店的沙发缝里出不来，踩着商场里的拖把在没干透的地上溜冰……”
“停！停！”季满艺就要隔空堵住他的嘴巴。
“你干过不少糗事。”黑影替他总结道，“你一直觉得自己水逆也不无道理，你命里啊一直有个人碍着你、事事阻挠着你，只要你能把这个‘克星’揪出来，想做什么都会变顺。”
“我算多大的咖呀。”季满艺无所谓地笑，“阻挠我干什么？”
黑影说：“你得害怕呀，网上不都说，对的人在前途里等着你吗？”
“重点是这个？”
季满艺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做出失礼失仪的表情和动作，他和黑影保持着陌生人之间三米远的安全距离，对方整张脸都遮了起来，这让他在读懂微表情这块始终占了下风。
他满腹疑问，而空间里散发着的隐隐怪异的微妙感使季满艺对自身也萌生了强烈的质疑。他侧过头去看电脑背景上翻转着的巨大时间表盘，秒钟正以惊人的速度跳动着，而相对的，分钟则始终固定在五十九分，像是机械轮盘卡了壳，来回拨动就是进不了下一步。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季满艺屏住呼吸再次提问，“我是说……有没有身份证明之类的，比如刻着名字的牌子？或者工作证。”
他也知道这问题有点强人所难——但他当下顾及不到这点。然而黑影倒也不甚在意，回答地很快：“有点困难，我没有编制。”
这一问一答让季满艺暂时闭上嘴噤了声，在短暂的数秒里，他带着一丝迟来的异样，重新评估了下眼前这位自称“神明”之人的可信度。
连他都快搞不懂自己是怎么想的了，隐约的想法到了嘴边就立刻变成字蹦了出来。“没有就没有吧，你说来帮我，总要干点实事。”他伸着根手指挠了挠脸颊，“所以找到克星，帮我度过事业瓶颈期……你是来提醒我的？”
“不止，有了我，梦想和爱情都是信手拈来，保你用最快的速度当上成功人士。”黑影伸手扶过电脑屏幕上空，那些作为装饰粘在它长袍上的黑羽飘落而下，坠在空白的画册之上。
“现在你想要我了吗？”黑影一个闪身，眨眼间已经凑近了季满艺的面前。季满艺猛地倒退一步，却惊觉身后似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他的双手挣脱无能，双脚也如同桩子一样被钉在了地面。
那张覆着面具的脸倏然凑近，季满艺这才看清——面具上镶满了碎钻，像是被人从夜空中掰下来随手撒上去的，分布杂乱没什么规律，然而最亮的要当属那双暗绿的瞳孔，幽深、锐利，像是黑夜深处燃烧的磷火，牢牢地锁住了他的呼吸。
“奈特。”那黑影喷吐的气息令他头皮发麻，分明尖锐刺耳的嗓音却带着勾魂摄魄的鬼魅效果。
季满艺整个人都处在状况之外，被那双眼眸吸进去后，他没长脑子似得跟着说话：“奈特是什么意思？”
那黑影又发出了一声轻哼，季满艺捕捉得很快，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那黑影再一次扑上来，张开嘴露出獠牙，竟是冲着他的脖子咬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