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零的永生花》思玹

2、第一章 再重逢

　　2022年12月31日

　　这是周昕妍结束五年海外生活、毕业回国的第一年，也是她成年以后第二次在海市本地跨年。

　　独自在国外漂泊五载，她早已习惯把所有盛大的节日过得和平常日子别无二致。直到今年回到故土，和多年未见但一直保持联络的闺蜜林笙团聚，这才从常年独来独往的模式踏入双人相伴的温柔烟火里。

　　时间仿佛开了二倍速一般。
　　明年就是她们相识的第十年了。

　　两人不约而同选了海市最热闹的‘未来乐园度假区’跨年，零点那里会有一场特别的烟花盛宴。

　　还记得2011年那会，周昕妍和林笙听闻海市要修建这座乐园时，早早定下约定：开园第一天，一定要两个人一起来。

　　后来，乐园正式开园营业的那年，两人都在国外念书。

　　如今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
　　她们如约而至，这就足够了。

　　周昕妍骨子里是个浪漫的人，提前好几天就准备好了花束和礼物。入园时她远远瞥见园区中央设有贩卖永生花的玻璃花房，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许是跨年夜的缘故，整座园区随处可见相拥的情侣，或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暖意融融的画面衬得孤身落座的她格外突兀。

　　她好不容易寻到一处空位坐下，刚低头翻包里的手机，准备给林笙拨去电话，一个小男孩就兴冲冲到她身侧，奶声奶气地仰头望着她：“漂亮姐姐，你手里的糖果花好漂亮！”

　　话音未落，一位优雅时髦的女士快步上前，一手摘下墨镜，另一只手轻轻拽了拽小男孩的衣袖，眼神示意他不要随意打扰旁人。

　　“实在不好意思，我家孩子太调皮，您别介意。”女士一边说，一边打算拉着孩子离开。小男孩恋恋不舍盯着周昕妍手里的棒棒糖，又回头看了一眼妈妈，皱了皱眉头撅起了小嘴。

　　“小朋友，这个送给你。”周昕妍考虑到家长可能会担心散装糖果的安全问题，便拿出一盒原本准备送给林笙的原装巧克力递过去。

　　“新年快乐呀，小朋友。”她捕捉到女士脸上闪过一丝不知所措的神情，所以轻声补上了一句。

　　“快谢谢姐姐。”女士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背。
　　“谢谢漂亮姐姐！”

　　周昕妍和女士相视一笑，目送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小男孩挥着手里的巧克力一路小跑，扑到不远处一位男士的怀里，扬起小脸炫耀着手里的‘战利品’。男士侧身微微屈膝，抬手揉了揉孩子的头顶，眼底满是温柔宠溺。

　　望着眼前这幅温馨的一家三口日常，周昕妍心底骤然涌上一阵恍惚，心底尘封的零碎记忆轰然翻涌。她用力眯起眼睛，可那三人的身影很快汇入人流，她终究没能看清那位男士的脸。

　　“妍～妍～我亲爱的妍妍～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林笙踩着亮闪的高跟鞋快步走来，伸手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周昕妍的额头。

　　“没事，认错人了。”周昕妍揉了揉酸涩的眼尾，顺势把花束和礼物塞进林笙的怀里，弯起眉眼，“新年快乐，我的笙笙，我们终于可以一起跨年啦！”

　　“走！姐带你玩转乐园。”林笙比周昕妍提早一年回来发展，家离乐园很近，算得上这里的VIP熟客。

　　多亏了林笙的超级速通卡，人山人海的跨年日里，一个下午就刷完了六个游乐项目。

　　“烟花快开始了，我订了视野最好的观景位，不如我们现在过去吧。”林笙挽着周昕妍的胳膊，慢悠悠走到预留的座位坐下。周昕妍冲她竖起大拇指，眼底尽是满意。

　　这片区域人流不算拥挤，临近烟花盛放时间，现有的座位几乎都坐满了，唯独周昕妍左后方有三个椅子还空着。

　　跨年烟花晚会正式拉开帷幕，在场所有人都沉浸在夜空热烈绽放的绚烂光海之中。

　　“你好呀漂亮姐姐！”一声稚嫩的童声拉回周昕妍的注意力，她转头，竟看见方才乐园偶遇的一家三口，恰好坐在自己左后方的空位上。

　　小男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冲她笑，身旁的女士朝她温和挥手，而另一侧的男士正弯腰捡起孩子不慎掉落的帽子，整理妥当后，顺着小男孩的视线，抬眼望向周昕妍。

　　“你…”男士的话音还没完整落地，周昕妍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呆楞了一秒就迅速转过头看了一眼林笙，又慌忙低下了头。

　　周遭烟花轰鸣、人声鼎沸，周昕妍的世界却骤然静止。隔了许久，她才用近乎气音的音量开口：“林笙，我好像看见阮晨阳了。”

　　声音轻得连身侧的林笙都险些听不清，可偏巧，身后的人一字不落尽收耳底。

　　“周昕妍。”

　　林笙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刚刚周昕妍一系列懵圈行为的始作俑者是阮晨阳。

　　缓过劲的周昕妍转过身去对上他的视线，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轻轻点了点头：“你好。”

　　长达三十分钟的烟花盛宴，对周昕妍而言漫长得如同二十四小时。

　　“5-4-3-2-1！”
　　伴随着众人整齐的倒数声，天空绽开最后一场盛大烟火，所有人一同奔赴崭新的一年。

　　万千思绪此刻齐齐涌上周昕妍的心头。

　　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她只完整看过两场烟花，一次是高中艺考集训的冬夜，另一次便是此刻。

　　两场烟火里，都有阮晨阳的身影，不同的是两人的身份好像早已天差地别。

　　漫天光焰熄灭，人群陆续起身退场，周昕妍一把拉起林笙快步往外走。

　　林笙侧身瞥到不远处欲言又止的阮晨阳，反手攥紧周昕妍的手往侧边走。她对他们俩的过往再熟悉不过了，她很清楚周昕妍心里一直有一个关于阮晨阳的死结。

　　“老同学，好久不见啊。小朋友真可爱！”林笙率先打破了僵局。

　　阮晨阳望向一旁神色恍惚的周昕妍，眼底掠过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

　　一旁的女士看向正在环顾四周的周昕妍，似是看穿了几分内情，深吸一口气，故意出声打断他，扬声打趣道：“老公，这两位是？”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空气彻底凝固。

　　周昕妍曾在脑海预演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甚至幻想过如果阮晨阳结婚给她发请柬，自己到底该不该到场。可当眼前这幅画面真实铺展开，她根本说不清心底翻涌的滋味。

　　恍惚间，十六岁的盛夏艺校画室又浮现在眼前。
　　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她再也不会任由情绪肆意失控。

　　仅仅几秒，周昕妍便迅速调整好状态，抬头对上阮晨阳的眼睛，弯起嘴角笑得温和得体：“恭喜你呀。”

　　她真心的祝福他。
　　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

　　“谢谢。”女士笑着转头看向失神的阮晨阳，“晨阳，你们老同学叙叙旧，我先带孩子回房间了。”

　　“没关系，不用了。我们也有些累了，打算早点回去休息。”周昕妍礼貌颔首，示意自己准备先行离开。

　　“周昕妍！”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阮晨阳伸手拦住了她，语气带着急切，“我有话想和你说。”

　　林笙轻轻搂了一下周昕妍的肩膀，柔声安抚“去吧，我回房间等你。”说完径直朝酒店的方向走去，女士抱着昏昏欲睡的小男孩紧随其后。

　　留在原地的两个人，四目相对，寒风卷着冷意吹过，周遭只剩沉默。

　　一阵凛冽晚风袭来，周昕妍吸了吸鼻子，下意识裹紧了大衣。零下的寒冬，长款大衣里只搭了一件单薄丝质衬衫和一条格纹短裙。

　　周昕妍出门前还洋洋得意给自己的穿搭打了满分，这一刻站在寒风里的她恨不得立刻变出一床被子披在身上。

　　“早知道还要什么风度呀…”她心里默默嘀咕。

　　阮晨阳见状，摘下了脖子上的围巾递给周昕妍，“戴上吧，冰美人。”

　　周昕妍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现在去哪？”

　　“我知道有个地方不错。”阮晨阳轻轻笑了一下，眼底藏着拿她没办法的柔软。

　　步行大约十分钟，两人抵达了目的地
　　—【日月星辰】

　　这是乐园里一家24小时营业的主题餐厅，整体装修风格偏未来科技感，从点菜到送餐都由一个个不同造型的智能机器人完成。

　　阮晨阳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拉开椅子，伸手示意周昕妍入座。

　　刚坐下，他便迫不及待开口解释，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慌乱，“我没有结婚。她是我大学学姐，也是我妈妈好朋友的女儿，她爱人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跨年了，就临时把我喊过来帮忙了。刚刚那声老公，是她开玩笑帮我试探你的。”

　　阮晨阳一边说，一边点开手机递到她眼前。

　　“怎么样？姐演技不错吧，你们好好聊，把话说开，别再互相别扭了。”屏幕里是他和学姐的聊天对话框，备注清清楚楚写着对方的全名+学姐。

　　误会轰然消散。
　　压在周昕妍心口沉重的石块，一瞬间轻飘飘落了地。

　　刚刚那场啼笑皆非的乌龙彻底消散，空气里凝滞的局促终于化开。两人之间紧绷许久的氛围渐渐松弛下来，也让阮晨阳愿意把藏在心里的那场异国山野的遗憾，慢慢摊开来说。

　　阮晨阳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冰凉的杯壁，眉眼覆上一层浅淡倦意与怅惘，声音压得很低。

　　“山谷小镇那场婚礼，我本是参加婚礼的同时散散心的，完全不知道现场的摄影师会是你。陆屿安彩排见到你以后便立刻发来了消息，可那时我已经烧得昏沉，困在酒店房间连下床都没什么力气。我们明明在同一座城市，相隔不过数百米，却终究没能见上一面。”

　　话音刚落，周昕妍的指尖微微蜷起。
　　彼时山野草坪上那一场无声的等候，那些漫在暮色里淡淡的落空怅然，此刻又重新漫上心头。

　　但他就此打住。
　　那些横亘多年沉甸甸的症结，他不愿在重逢的第一晚便仓促剖白。有些沉埋于岁月深处的伤痕，不该在这样一个寒夜里草草摊开。

　　“不如…明天我们一起在乐园里转转吧，好像有新年特别活动。”阮晨阳抬眼看向周昕妍，眼底盛着小心翼翼、不肯惊扰的期许，藏着想要补尽岁月空白的温柔，“我们慢慢走，慢慢聊。”

　　心底那点微弱的、不敢深究的期许，悄悄推着周昕妍轻轻点头：“好。”

　　餐厅内智能机器人顺着预设轨道静静穿梭，流转的冷光揉碎在通透玻璃上，将冬夜所有喧嚣尽数隔绝在外。一室静谧温柔，暖意悄然蔓延。

　　两人在餐厅门口温和道别，轻声约定好次日上午九点，在乐园正门准时碰面。

　　独自折返酒店的路上，园区流转斑斓的彩灯漫过周昕妍的肩头，落了满身细碎光影。方才误会尽数解开的松弛感，在心底轻轻盘旋萦绕，多年压在心头的郁结散去一些。可五年空白的时光横亘在前，猝不及防的重逢太过仓促，温柔回暖的心境里，依旧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那些散落岁月里、未说尽的过往、为厘清的心事、未解开的隔阂，都随着今夜微凉的晚风，静静沉淀在心底深处，静待来日，慢慢揭晓，慢慢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