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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晨间的尴尬   倪以臻 ...

  •   倪以臻走出单元门时,清晨的风裹着晨露的凉灌进领口,后颈一缩,她打了个激灵。指尖下意识拢住衬衫领,指腹蹭过锁骨下方那枚吻痕,皮下的灼痛还在跳,被布料一路磨过来,烫得更明显了。
      她站在小区门口等车。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掏出来是沈澈的消息,没称呼没标点,硬邦邦一行:外套穿了没。
      她低头瞥了眼搭在小臂上的西装外套,没穿。指尖敲了两个字发过去:穿了。
      对面秒回:骗人。今天降温。把外套穿上。
      盯着屏幕愣了两秒,她猛地抬头往公寓楼望——十七楼的位置,窗帘拉开半幅,逆光里立着一道人影,轮廓熟悉得扎眼。她当着那扇窗的面抖开外套穿上,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对着窗户抬了抬下巴。窗后的人影往后退了半步,消失了。
      出租车停在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报了律所地址。车驶出小区时,手机又震了,还是他:中午记得吃饭。
      她把手机翻面扣在腿上,没回。车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棵往后退,阳光穿过叶缝打在玻璃上,明明暗暗。她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领口那颗扣子——没用,那枚吻痕还是露出一小截深红,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像枚藏不住的印。
      律所在市中心写字楼十二层。她到的时候快九点,电梯里挤得人贴人,她缩在角落,后背抵着冰凉的金属壁。每升一层就涌进来更多人,旁边人的公文包蹭过来,把她的领口撞得歪向一边。她慌忙抬手去拢,指尖刚碰到吻痕,斜对面一道目光扫过来,在她锁骨上顿了半秒,又飞快移开。
      短得像错觉,可她接住了。
      电梯叮一声停在十二层。她快步走进律所,穿过前台和开放办公区,低着头往工位走。她的工位在最里面,要经过七八张桌子。路不长,走得却比平时慢一倍——不是齐刷刷的注目礼,是更磨人的细碎动静:她经过时有人抬头扫一眼又迅速埋回屏幕,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邻座交换眼神,还有人凑到同事耳边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偏关键词顺着风飘进耳朵里。
      沈总。今早来过。找她的。
      她在工位坐下,按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映出她自己的脸——领口歪着,锁骨上那点红在白衬衫衬下格外扎眼。她伸手把领口拉正,遮不住。再拉,还是遮不住。索性放弃了,点开案卷材料,手指敲键盘敲得飞快,眼睛钉在屏幕上,逼着自己忽略周围那些针一样的目光。
      茶水间向来是消息集散地。她本来不想去,可十点半时实在撑不住——昨晚没睡好,早上只喝了杯牛奶,胃里空得发慌。端着杯子推开门的瞬间,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前台小周和同组的实习律师站在窗边,看见她,两人飞快交换了个眼神,小周立刻笑起来:"以臻姐早啊。"
      笑得太甜,甜得刻意。
      她嗯了一声,走到饮水机前接热水。蒸汽往上涌,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身后的低语。
      "真的,九点不到就来了,西装穿得笔挺,直接进了主任办公室。"是小周的声音,压得很轻。
      "找主任干嘛?"
      "说是调合作案的卷宗。可从主任办公室出来,他没去档案室,拐去咱们部门了——就站在以臻姐工位旁边,站了好半天。她还没来,他就盯着她桌上那张年会合影看。"
      "看照片?这也太……"
      "不止呢。他还问隔壁张律师,她平时几点上下班、忙不忙、有没有人找事。末了补了一句,我是她家属。家属啊!"
      实习律师倒抽一口冷气。
      倪以臻握着水杯的手僵住,热水漫出来,烫在虎口上,灼痛感很清晰,她却没动。
      桌上那张合影她自己都快忘了,去年年会拍的,她站在第二排最边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沈澈就站在她空着的工位旁,对着那张照片,问别人她的日常。然后说,我是她家属。
      他们分手半年了。
      心口莫名跳快了半拍。她关上饮水机,端着杯子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从两人身边走了过去。身后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饮水机咕嘟的冒泡声。
      午饭她没去食堂。从包里摸出包苏打饼干,坐在工位上啃了两块,味同嚼蜡。手机震了三四次,都是沈澈的。划开最后一条:食堂还是外卖。
      她回:吃过了。
      对面静了几秒,回过来两个字:骗人。
      手机再没响。
      午休快结束时,她端着空杯子再去茶水间。还没到门口,里面的热闹声就飘了出来,三四个人凑在一块儿,七嘴八舌。
      "真的假的?她周末两天没回家?今天来衣服都没换?"
      "换没换不知道,可锁骨上那玩意儿你们没看见?遮都遮不住。"
      "废话,吻痕啊。谁看不出来。"
      "真是沈总留的?"
      "不然呢?还有更劲爆的——今早沈总来,前台让登记,他写了沈澈,来访事由空着。前台问他找谁,他说找我女朋友。问叫什么,他说倪以臻。前台都懵了,他还笑了一下,说我知道她在这儿。"
      里面一片低低的哗然。有人咋舌:"这也太直接了。"
      "我听说他俩本来就认识,半年前就有人看见沈总的车停她公寓楼下。这阵子又出现了,搞不好是复合了?"
      "不像复合吧。你看她今早那样子,躲躲闪闪的。"
      "躲什么呀,吻痕都戴到公司来了。再说那位置,锁骨正中间,领口刚好卡着,想遮都遮不住。这哪儿是吻痕,分明是盖章。"
      倪以臻站在门外,手指攥着杯身,指节绷得发白。杯子是凉的,手心却出了汗。她没进去,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刚坐下,手机又震了。还是沈澈,两个字:出来。
      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出来——他在楼下?
      她抓起外套搭在肩上,快步往电梯间走。电梯下降的时候,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心跳也跟着一格一格往上窜。
      他来了。
      在她同事面前说自己是她家属之后,又来了。在她撒谎说吃过饭之后,拆穿了她,又来了。
      写字楼大厅没什么人,前台低着头刷手机。她推开旋转门出去,冷风扑面,吹得外套下摆往上翻。阳光晃眼,她抬手挡了一下,就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的轿车停在出租车位正前方,没打双闪,引擎没熄。沈澈靠在副驾车门上,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敞着一颗扣,左手插在裤袋里,低头看着手机。不是早上那件掉扣子的,是件更深的,面料挺括,肩线收得利落。西装外套搭在车窗上。
      听见动静,他抬了头。目光从手机移到她脸上,往下滑,落在她锁骨处。日光底下,那枚吻痕比室内更扎眼,深红泛紫,卡在领口边缘,藏都藏不住。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东西落了地的、笃定的弧度。
      他拉开副驾车门,动作熟稔,像做过千百遍。"上车。"
      她站着没动。眼角余光瞥见大厅玻璃后面,前台正举着手机往这边看。
      她走过去,弯腰坐了进去。车门砰地关上,把风声和目光都隔在了外面。车里暖气很足,车载香薰的松木味漫过来,暖得人发闷。
      沈澈从驾驶座绕过来,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车子,侧过身,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还停在她锁骨上。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领口,把被风吹翻的领边翻下来抚平。指背擦过皮肤,很轻。
      "最上面那颗扣子系好。"他说。
      "系了。"
      "系了也遮不住。"
      "那你还让我系。"
      "系上比不系强。"他的手从领口移开,转而扣住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发根里,力道不重,却稳稳固定住她的头,让她躲不开。
      他倾身吻下来。
      不是清晨床上那种慢磨的吮咬,不是昨晚沿着脊椎往下烙的试探。是重的,带着宣示主权的狠劲。舌尖直接撬开齿关,在她口腔里扫荡,吮吸的力道大得舌根发麻。她抬手推他的胸口,掌心贴住衬衫布料,底下就是那串数字的轮廓——五、一、二,隔着布料都能摸到的印记。
      他的心跳,比她的还乱。
      他的手从后颈滑到腰上,拇指卡进腰侧的软肉里,把人往自己这边带。她被吻得喘不上气,手指攥住他的衬衫前襟,新衬衫平整挺括,被她攥出几道褶子。
      直到她快憋不住,他才慢慢退开。嘴唇还蹭着她的下唇,拇指擦过她的嘴角,抹掉一点湿痕。
      "下班等我。"他声音哑得厉害,在狭小的车厢里撞出回音。"别让我上去抓人。"
      他收回手,挂挡,车子平稳驶离写字楼门口。开出几十米,他扫了眼后视镜——大厅玻璃后面,前台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车尾。他没加速,也没降窗,收回目光时,嘴角那点笃定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倪以臻靠在椅背上,嘴唇肿着,呼吸还没顺。舌尖舔了舔下唇,那道旧伤口又被磕破了,铁锈味漫开来。她拉过安全带扣好,把膝盖上的外套抖开披上,布料上沾了车里的松木香。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同事群炸开了锅。她抬手把包的拉链拉到底,把那些议论、猜测、目光,全关在了里面。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手背上明明暗暗地晃。
      她没说话。
      也没说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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