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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浴室的对峙 馄饨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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馄饨煮好了。倪以臻关掉火,站在灶台前看着清汤里浮起来的馄饨,没动手捞。掌心正中央那块皮肤兀自发烫,不是灶火熏的,是他嘴唇落过的地方,凉的触感早散了,热意却一直沉在皮肤底下,散不开。她翻过手摊开掌心,只有乱糟糟的掌纹,什么痕迹都没有。可触感还清楚得很——凉的唇,热的呼吸,硬的疤痕,三种触感叠在一块儿,缠得人发沉。
"馄饨好了。"她对着客厅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高,走廊静,足够传过去。
"你先吃。"沈澈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闷闷的,隔了半条走廊。"我去洗个澡。"
倪以臻转头。沈澈已经从沙发上起身,正往走廊走。经过厨房门口时他顿了顿,左手扶在门框上,虎口的疤在橘黄灯光下泛着旧白。
"你洗过了。"她说。
"你洗的时候水溅了我一身。"他收回手,低头扫了眼自己的深灰短袖。前襟确实有块颜色更深的印子——刚才淋浴间里,她转头时湿发蹭上去的。水渍不大,正正落在胸口正中。
他没等她接话,转身进了浴室。门没关严,留了道缝。没一会儿水声响起,哗哗砸在瓷砖上。
倪以臻站在厨房里,把馄饨捞进碗里。捞了两碗,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搁在灶上留给他,自己端着少的坐到餐桌旁。馄饨皮薄得透出粉色肉馅,荠菜混着姜末的辛香飘上来。她吃了两个,又放下筷子。碗里的热气慢慢淡下去,汤面不再冒白烟。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碗馄饨从烫变温,从温变凉,像她悬了半天的心思。
浴室的水声停了。
她听见脚步声穿过走廊,进了卧室。衣柜门拉开,衣架碰撞出轻响,接着脚步声重新出来,进了客厅。
"馄饨凉了。"她对着客厅方向说。
沈澈出现在厨房门口。他换了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领口松着两颗扣子。衬衫下摆扎进西裤,腰线收得很窄。头发没擦干,发梢的水珠滴在领口,洇出几个深色小圆点。
他靠在门框上,没进来。"你吃了吗。"
"吃了几个。"
"不够。"
"不太饿。"她把碗往前推了推。"你的在灶台上。"
沈澈走过去端起灶上那碗。低头扫了眼碗里,又抬眼看向她面前几乎没动的那碗。他伸手把两碗对调——多的推到她跟前,少的自己端走。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低头吃了两个,嚼得很快。她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再抬眼时,筷子已经夹着馄饨递到了她嘴边。
"不烫了。"
她张嘴。馄饨是温的,面皮软了,肉馅还紧实。嚼了三下,咽下去。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分完了那碗馄饨。最后他端着碗到水槽边冲了两下,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时,倪以臻已经站了起来。
"我去洗澡。"她说。
沈澈的眉峰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抬了不到半寸,又落回去。"你今天洗三次了。刚才在浴室,洗了一半。现在又洗。"
"刚才没洗完。"
她从他身侧走过去,穿过走廊进了浴室。关上门,锁扣啪嗒卡进槽里——歪的,卡不死,和前两次一模一样。她用指尖推了推锁舌,一下就弹开了。
她没再推。
站在洗手台前,她拧开水龙头掬了把凉水拍脸。镜子里的人嘴唇还肿着,下唇两道伤口叠在一起,结了薄薄的血痂。后颈的吻痕从深红转成暗紫,边缘开始发黄。锁骨上方还有一枚,是今早他在床上留下的。她盯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撩起T恤下摆脱了下来。
她不是真要洗澡。她要的不是热水,是四面墙围出来的一点空隙。哪怕锁扣卡不住,至少能把他的目光、他的声音,都隔在外面几秒。她需要从醒来到现在的乱局里抽离几分钟,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他说门开着,钥匙在老地方。她可以走。她没走。她在他的浴室里,裹过他的浴袍,吃了他的馄饨,被他吻了掌心,还主动碰过他虎口的疤。这些事半年前她会做。分手半年后,她又开始做了。每一件,都是她自己选的。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架子上。第二层那把蓝色牙刷旁,空着一个刚好放下粉色牙刷的位置。她扫了眼空位,踏进淋浴间,拉上磨砂玻璃门。拧开花洒,热水砸下来,水声轰然漫开,盖过所有声响。她双手撑住瓷砖,闭上眼,任由热水顺着后颈往下淌。
磨砂玻璃外的灯影晃了一下。
倪以臻猛地睁眼。隔着毛玻璃什么都看不清,却分明立着一道深色轮廓,比浴室的光线沉,纹丝不动。那身形太高,不可能是别人。她的手指从瓷砖上滑下来,身体本能地往后缩,肩胛骨贴上冰凉的墙面。
"你洗了十五分钟。"沈澈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带着回响。"今天第三次了。再洗皮肤要烂了。"
"我还没洗完。"她把声音压得很稳。"你出去。"
"拿换洗衣服。早上忘了收。"
"架子上没有你的衣服。"
"有。"玻璃外的轮廓动了——他抬手指了个方向。"衬衫。昨晚脱的。在上层。"
倪以臻偏头看向架子。上层确实搭着件白衬衫,是昨晚他穿的那件,袖口还卷着,领口沾着小块酒渍。她刚才没注意。
"你拿完就出去。"
玻璃门外静了片刻。跟着那件衬衫被抽走,衣架轻轻晃了晃,金属挂钩碰在架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倪以臻以为他走了,刚松了口气,把手重新撑回瓷砖上。浴室的门没开。那道轮廓还在玻璃外。更近了。
"你怎么还不走。"
"衣服拿完了。"沈澈的声音贴得极近,像就站在玻璃门外一拳远的地方。"浴巾还没拿。"
"浴巾在架子上。你早上拿过了。"
"那条是你的。我的在门外。"
浴室门被推开了。不是猛地撞开——是缓慢的、无声的,门扇顺着合页滑开,走廊的光涌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亮方。沈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条深灰浴巾。他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狭小的浴室里多了个人,空间骤然逼仄。水汽浮在空气里,呼吸都变得发稠。倪以臻站在淋浴间里,后背贴着凉瓷砖,透过磨砂玻璃看着他的影子在浴室里移动。他走到架子前,把浴巾放在洗手台边。然后停住了。没出去。
"浴巾放好了。"她说,"你出去。"
他转过身。面朝淋浴间的方向。隔着一层毛玻璃,她能看见他肩膀的宽度,能看见白衬衫胸口的模糊轮廓,能看见他抬手,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道。动作很慢,卷完左边卷右边,最后手停在了淋浴间的门把手上。
"你今天洗了三次澡。第一次,早上,说身上有酒味。第二次,刚才,说没洗完。这一次——"他用指节敲了两下玻璃门,声音不重,在狭小空间里却格外清晰。"这一次是为什么。"
"身上有油烟味。刚才煮馄饨沾的。"
"你以前煮馄饨从来不洗澡。"
"以前是以前。"
玻璃门外静了两秒。然后他松开了门把手。倪以臻看见他的轮廓往后退了一步,以为他终于要走。她收回手,准备关水。
淋浴间的玻璃门被猛地拉开了。
湿热的水汽瞬间涌出去,撞在外面干燥的空气里。镜面立刻蒙了层白雾。沈澈站在她面前,白衬衫前襟被涌出去的水汽打湿一大片,布料贴在胸口,底下胸骨与腹肌的轮廓清晰可见。水珠从他发梢滴下来,顺着脸颊滑到颧骨,停在那里。他没擦。手还握在门把手上,指节分明,虎口那道疤正对着她的视线。
"你干什么——"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新撞上瓷砖,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窜。她抬手交叠在胸口,心跳快得发慌。
"衬衫湿了。"他说。声音很平,眼神却不是平的。眼珠黑得沉郁,睫毛上凝着水珠,亮得很,瞳孔却放得很大,几乎吞没了虹膜。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滑过她交叠的手臂,滑过腰侧的线条,最后落回她脸上。
"你刚才洗澡没脱衣服?"他说。
"浴巾。你没拿浴巾就进去了。然后你说没洗完。这次——"他往前迈了一步。淋浴间太窄,一步就到了她跟前。花洒还开着,热水浇在他肩膀上,顺着衬衫往下淌,布料越浸越透,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这次你脱了。锁了门。洗了十五分钟还不出来。"
他抬起手,撑在她耳侧的瓷砖上。手臂上的水珠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她肩膀上,凉的,激得她起了层鸡皮疙瘩。
"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走。"她看着他的眼睛,没躲。"门开着。钥匙在老地方。我可以走。但我还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走。"
沈澈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变冷,也不是变软,是某种压了太久的东西,从眼底的裂缝里渗了出来。他收回撑在瓷砖上的手,从她身侧擦过去,关掉了花洒。
水声骤停。浴室里只剩滴水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她的呼吸浅而急,他的比她沉半拍。沉默在狭小空间里越积越厚,压得人发闷。然后她听见了——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不是从架子那边来的。是从他身后。
他伸手去拿挂钩上的干浴巾,手臂越过她的头顶,带起一缕细风。浴巾从挂钩上扯下来。跟着他的手臂落下来,绕到她身后。
他没把浴巾递给她。
他展开浴巾,从她背后披下去。深灰棉质布料从肩膀垂到膝盖,把人整个裹住。他的双手隔着浴巾按在她肩胛骨上,力道很轻,只是搭着。他的手是干的,浴巾是干的,可他身上是湿的。湿透的白衬衫贴在她裹着浴巾的身体上,水的凉和他的体温,同时透过两层布料往皮肤里渗。
然后他低下头。
吻落在后颈上。不是轻碰——是从后颈正中央那节突出的骨节开始,舌尖探出来,抵在皮肤上缓缓打圈。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来,战栗从颈椎尾端往下窜,顺着脊椎一路沉到尾椎,脚趾不自觉蜷起,抠住防滑地砖的纹路。她缩了缩脖子,他的手掌立刻从浴巾上滑到腰侧,扣住,把人按回原位。他的嘴唇沿着颈椎弧线一路往上,每一节骨节落下一个吻。到后颈根时,他用牙齿轻轻叼住那块皮肤,没用力咬,只是含着,舌尖抵在上面来回碾磨。酥麻从那一点往四周扩散,顺着神经末梢漫到肩膀和后背。
她的小腿开始发软。
他的嘴唇继续往上,沿着颈椎一侧滑到耳垂下方。他张口含住她的耳垂,牙齿轻轻碾磨软肉,力道掐得刚好——轻得不留齿印,重得能清晰感受到每一下触碰。然后舌尖探出来,沿着耳廓边缘描了一圈。从耳垂底部慢慢往上,描过外弧,停在耳廓顶端。热气灌进耳道,湿的,烫的,耳道深处一阵酸麻,顺着颧骨漫到下颌。
她抬手抓住他的手臂。手指隔着湿透的衬衫攥住他的小臂肌肉,硬的,绷得很紧。她能摸到肌肉底下的筋在轻轻跳,是压着力道的抖。
"沈澈——"
他含着她的耳垂,舌尖轻轻拨弄,滚烫的呼吸喷在耳廓上。而后嘴唇离开耳朵,沿着后颈弧线往下,在后颈与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停住。舌尖探出来,顺着脊椎线缓缓舔舐,留下一道湿热的痕迹。那块皮肤太薄,离脊椎太近,每一下触碰都被神经放大,传到四肢末梢。她膝盖往下弯,整个人挂在他手臂上才没滑下去。他箍在腰侧的手臂立刻收紧,把人往怀里按得更紧。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从他胸口透过湿衬衫、透过浴巾、透过后背,一路震进她的胸腔。
"你刚才说你不想走。"他的嘴唇贴着后颈,声音闷在皮肤里,震得脊椎发麻。"再说一遍。"
"我不走。"
他把她的身体扳过来。后背重新贴上凉瓷砖,前胸抵上他滚烫的湿衬衫。瓷砖的凉透过浴巾往皮肤里钻,他的体温透过湿布往骨头里烫。两种温度在脊椎两侧拉扯。她抬起头——他的脸离她只有一拳远。睫毛上的水珠还没干,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成冷硬的线。可他的眼睛不是冷的。眼眶微微发红,眼角的血丝比任何时候都密。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后颈那枚正在转紫的吻痕。不是吻,只是轻轻挨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把淋浴间的玻璃门完全拉开。
"洗完了就出来。"他转过身,湿透的衬衫贴在背脊上,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清晰可见。走到浴室门口时他停下,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馄饨凉了。出来自己热。"
他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没关严,留了道缝。走廊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砖上铺成细长一条。倪以臻靠在瓷砖墙上,裹着浴巾,腿还是软的。她抬手摸了摸后颈——那块皮肤烫得吓人。手指顺着脊椎线往下摸,每一处他嘴唇碰过的地方,都还在发烫。
浴室里很静,只剩花洒残留的水滴答滴答砸在地砖上。她站在淋浴间里,裹着他的浴巾,听见客厅传来声响——微波炉启动的嗡鸣。他在热馄饨。
她深吸一口气,裹紧浴巾,推开玻璃门走出去。赤脚踩在浴室地砖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漫。站在镜子前,镜面上的白雾退了大半,映出她的脸——嘴唇红肿,后颈一串深红吻痕,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浴巾边缘。她用指尖碰了碰耳垂,还是麻的。然后放下手,推开浴室门往客厅走。
走廊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吱呀声。厨房里,沈澈站在微波炉前,背对着她。他换了件干衬衫——深蓝色的,是她半年前买的那件。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和今早他的姿势一模一样。
"微波炉热馄饨皮会硬。"她说。
沈澈转过身。头发还没擦干,几缕湿发贴在额角。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锁骨上方那枚新浮的吻痕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那你说怎么热。"
"锅里热。放一点点水,烧开,馄饨倒进去滚一分钟。"
她走过去,从灶台上拿起锅,加水,开火。蓝色火苗舔着锅底。沈澈没走开,靠在料理台边,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她。他左手虎口的疤在厨房灯光下泛着旧白。她把馄饨倒进锅里,用锅铲轻轻推着,免得粘底。动作很慢,手腕转动的幅度很小。她的手腕还有点发颤——不是冷,不是怕,是刚才浴室里他含住耳垂时那股酥麻,还没完全退干净。她把锅铲握得更紧了些。
馄饨热好了。她关掉火,捞出来分在两个碗里。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又抬眼看她。
"你刚才在浴室里说不想走。"
"嗯。"
"为什么。"
倪以臻拿起筷子,夹了个馄饨放进嘴里。芹菜馅的,不是荠菜。他换了一盒。她嚼了三下,咽下去,然后抬眼看着他。
"因为馄饨还没吃完。"
沈澈愣了一下。而后他低下头,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来不及收住的微表情。他端起碗,低头吃馄饨,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