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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地里的回头 林知稻又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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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稻又梦到了那片雪地。
无穷无尽的白,从脚下蔓延至天边,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风不大,却冷得刺骨,像细小的刀片在裸露的皮肤上划出看不见的口子。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校服外套,冻得牙齿打颤,却依然跟着前面那个人走。
那人穿着黑色的大衣,背影挺拔,步伐不快不慢,始终与他隔着七八步的距离。雪地上只有一个人的脚印,因为那人走过之后,林知稻的脚印就会消失,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于这片天地之间。
"等等我……"林知稻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他拼命追赶,可那人的背影始终不远不近地在前方。他看不见那人的脸,只记得那人肩上有几片雪花,在某种不知来源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走了多久?不知道。雪地没有尽头,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林知稻只觉得脚底越来越凉,那种凉从脚踝一路爬上小腿、膝盖、大腿,最后冻进骨头缝里。
然后那人停下了。
林知稻也停下,心跳突然变得很快。他见过这个场景无数次了,每次都是在那人停下、即将回头的时候,他就会惊醒。醒来时针扎一样地疼,仿佛被什么东西从梦境里生生拽了出来。
这一次,那人回头了。
林知稻屏住呼吸,想看清他。
那人完全转了过来。
是一张完整的、光滑的、没有任何五官的脸。
林知稻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张无面之脸顿了两秒,然后——像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撑开,五官从皮肉之下挤了出来,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一片一片地拼合成一张脸,很英俊的一张脸。
突然,那张脸开始腐烂,皮肉大片大片的掉落,很快只剩下一颗骷髅,黑洞洞的眼窝直直地"看"着他,上颌骨和下颌骨缓缓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要把他吞进去。
"啊——"
林知稻从床上弹坐起来,后背的冷汗把睡衣浸了个透湿。他大口喘着气,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是灰蓝色的晨光,天刚蒙蒙亮。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六点十七分。他伸手摸了摸额头,一层细密的冷汗。
第几次了?他记不清。只记得这个梦从上了高三开始,每隔几天就来一次。同样的雪地,同样的人,同样的追不上,同样的看不清。唯一的变化是这次那人回头了,而回头的代价是被惊醒。
林知稻重重地倒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罩发呆。窗外有鸟叫,清脆的,一声接一声,把梦境里的寒意一点一点驱散。
"骷髅有什么好怕的……"他自言自语,声音哑得厉害,"不就是骨头吗……生物课上都见过……"
可是梦里那张脸不一样。那张脸是活的,是有意识的,是——冲着他来的。
他用被子蒙住头,蜷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起床洗漱的时候,林知稻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眼底的青黑,叹了口气。今天是周三,还有三天就周末了,他得趁着周末补补觉,不然这状态撑不到期末考试。
厨房里飘来鸡蛋和葱花混合的香气。林知稻换好校服走出去,看见母亲马阿荔正在灶台前煎蛋,父亲林诉坐在餐桌旁看手机上的早间新闻,面前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豆浆。
"醒了?"马阿荔头也没回,"昨晚又做梦了?我听见你喊了一声。"
林知稻拉开椅子坐下:"嗯,又做了那个梦。"
林诉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还是那个人?"
"他回头了。"林知稻舀了一勺粥,"一开始是无脸男,后来长出了五官,结果又变成了骷髅。"
马阿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把煎蛋铲到盘子里,端过来放到林知稻面前。"吃吧。回头了好,有变化就说明快结束了。有些梦就是这样,反反复复的,突然有一天变了,然后就不再做了。"
"是吗?"林知稻咬了一口煎蛋,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沾在嘴角。
林诉递了张纸巾给他:"你妈说得对,别太放在心上。晚上早点睡,别老刷手机。"
"我哪有刷手机……"林知稻嘟囔了一句,低头吃饭。
马阿荔坐在林诉旁边,给自己倒了杯牛奶,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儿子身上。林知稻没注意到,他正专心对付碗里的粥和煎蛋。十七岁男孩的食欲,不会被一个噩梦影响太久。
出门的时候,林诉叫住他:"知稻,等等。"
"嗯?"
林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塞进他手心。林知稻低头一看,是一枚白玉佩,指甲盖大小,雕着极细的纹路,触手温润。
"戴着,"林诉说,"你妈让我给你的,说是保平安。"
林知稻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这纹路……"
"别问了,戴着就行。"林诉拍拍他的肩,"路上小心。"
林知稻把玉佩挂在校服拉链的绳扣上,塞进衣领下,冰凉的玉石贴着锁骨,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知道了,爸,妈,我走了。"
"放学早点回来!"马阿荔在厨房里喊。
"知道了——"
门在身后关上。林知稻走下楼,外面是深秋的早晨,空气里带着凉意,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是脆脆的响。他深吸一口气,把梦里残留的寒意彻底呼出去。
学校离家不远,步行十五分钟。路上经过一家早餐铺子,油条豆浆的香气混在一起,热腾腾的。林知稻想起赵朝雨每天早上都要在这儿买两根油条,边走边啃,跟他说过无数次吃太快对胃不好,那小子从来不听。
果然,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就看见赵朝雨正蹲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攥着半根油条,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戳戳戳。
"林知稻!"赵朝雨看见他,腾地站起来,油条差点戳进鼻孔里,"你昨晚又熬夜了?眼睛跟熊猫似的。"
"没熬夜,做梦了。"林知稻走过去,在他肩上捶了一下。
"还是那个梦?"
"嗯,这回那人回头了。"
赵朝雨来了兴致,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长啥样?帅不帅?"
"骷髅。"
赵朝雨嚼油条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咕咚咽下去:"……靠。"
上课铃响了,两个人从侧门溜进教学楼。高三一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上有人抱着卷子跑,有人靠着墙背单词,到处弥漫着高三特有的紧迫感。林知稻和赵朝雨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这是个黄金位置,离暖气近,又能侧头看见操场。
前两节是数学,林知稻强撑着听了大半节课,到了第三节物理实在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栽进课本里。赵朝雨用笔帽戳他胳膊:"醒醒,老班在后面。"
林知稻猛地坐直,回头一看,班主任根本没来。他瞪了赵朝雨一眼:"你等着。"
赵朝雨嘿嘿笑,压低声音说:"中午吃什么?食堂今天好像有红烧肉。"
"随便。"
"别随便啊,诶,对了,我昨天发现一家特别好吃的店,晚上带你去。"
"晚上?"
"嗯,放学去。那家店看着不起眼,但味道绝了,老板做菜有一手。"赵朝雨眼睛发亮,"我吃了三回了,百吃不厌。你肯定喜欢。"
林知稻打了个哈欠:"行吧,你请客。"
"靠,你爸爸我零花钱都用来请你吃饭了。"
"滚,我才是你爸。"
旁边的李雯雯转过头来小声说:"你俩能别在物理课上讨论谁是谁爸爸吗?"
"就是,"前桌的王浩也回头,"要讨论出去讨论,别影响我们学习。"
林知稻和赵朝雨对视一眼,同时闭嘴。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滕王阁序》,林知稻跟着念了两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梦里的雪地——雪天里大概是没有落霞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和冷。
放学铃响的时候,赵朝雨比他动作还快,书包往肩上一甩,拉着他往外走:"快快快,趁着人少去,不然等会儿没位置了。"
"什么店啊这么火?"
"你去了就知道了。"
两个人出了校门左拐,穿过两条街,又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侧是些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了各种小店,理发店、水果摊、小卖部,烟火气很足。赵朝雨在一家门店前停下来,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
"睡不醒小馆"。
仔细看,字写的还挺艺术的。
"名字还挺特别的,就这儿?"林知稻打量了一下,门脸不大,玻璃门上挂着个灯牌,上面的"营业中"三个字,营字已经不亮了,里面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隐约能看见几张小方桌。
"就这儿!"赵朝雨推门进去,"老板!我又来了——"
林知稻跟在他身后走进店里。
店里不大,摆着六张桌子,此时坐了两桌客人,都在埋头吃饭。空气中飘着葱姜爆锅的香气,混着一点药材的味道,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听见赵朝雨的声音抬起头来。
林知稻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浑身的血都凉了。
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肤色白净。就是梦里的那个人,那个在雪地里走在他前面、回头变成骷髅的人。
他甚至能回忆起梦里那张骷髅面孔的每一个细节——眉弓的弧度,颧骨的高度,下颌骨的棱角。此刻眼前这张鲜活的、有血有肉的脸,跟梦里的骨架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林知稻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玻璃门,发出一声闷响。
谢徊的目光从赵朝雨身上移到他脸上,那双眼睛很黑,瞳孔深处像结了冰的深潭,不冷,但深得看不见底。他看了林知稻两秒,然后微微点头:"坐吧。"
赵朝雨完全没注意到林知稻的不对劲,拉着他坐到靠里的桌子边,熟门熟路地喊:"老板,老规矩!两份红烧肉盖饭,加个番茄蛋汤!"
谢徊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林知稻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他下意识把玉佩拿出来摸了摸,顺手把拉链拉开了,指尖触到温润的玉石,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冷静,冷静,就是个梦而已,又不是真的骷髅……可那个人真的跟梦里的背影一模一样,连走路的姿势都像。
"你怎么了?"赵朝雨终于发现他脸色不对,"脸色这么白,不舒服?"
"没事……"林知稻深吸了一口气,"就是……那个老板,你认识吗?"
"认识啊,谢老板,这家店的老板。我上次来吃饭的时候聊过几句,人挺好的,就是话少。"赵朝雨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不过我跟你说件事啊。"
"什么?"
"就上周,我不是跟你说我老做噩梦嘛,梦见从楼上掉下去。后来我来这儿吃饭,谢老板跟我聊了几句,问我最近是不是压力大,还给我倒了杯安神茶。回去之后,那个梦就再也没做过了。"
林知稻愣了一下:"你就没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人家老板人好呗。"赵朝雨摆摆手,"你尝尝他家的红烧肉,绝了,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谢徊端着两碗饭出来了。他把碗放在桌上,又折回去端汤。每次经过林知稻身边,林知稻都不自觉地往后缩一缩。
谢徊注意到了。
他放好汤碗,没走,垂眼看了林知稻几秒。"第一次来?"
林知稻点点头,视线盯着桌上的碗,不敢抬头。
"不爱吃肉?"谢徊又问。
"不是……挺喜欢的……"
赵朝雨在一旁插嘴:"他今天有点不舒服,没事儿,老板你别管他,他吃两碗就好了。"
谢徊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柜台后面。
林知稻强迫自己吃了半碗饭,红烧肉确实好吃,但他心不在焉,舌头尝不出什么滋味。赵朝雨吃得风卷残云,一边扒饭一边跟他聊游戏,林知稻嗯嗯啊啊地应着,余光一直注意着柜台那边的动静。
谢徊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手机,偶尔有客人结账,他就起来收钱。动作不急不缓,看着不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倒像在寺庙里待了几十年的老僧。
吃完结账的时候,赵朝雨抢着扫码,林知稻站起来,校服衣摆蹭过桌角。挂在拉链绳扣上的那枚玉佩晃了一下,磕在桌沿,发出极轻的"叮"一声,然后顺着绳扣滑落,掉在椅子缝隙里。谁也没注意到。
两个人出了店门,巷子里暮色渐浓。赵朝雨打了个饱嗝:"怎么样,我说好吃吧?"
"嗯……好吃。"
"走,去小卖部买瓶水。你请客。"
"你不是说这顿你请吗?"
"饭我请,水你请,公平吧?"
"……赵朝雨你真是个奸商。"
两个少年打打闹闹地走远了。巷子又安静下来,路灯陆续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睡不醒小馆"的木牌上。
店里最后一桌客人也走了。谢徊出来收拾桌子,把碗筷收进后厨,然后拿着一块抹布擦桌面。擦到那张桌子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椅子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弯腰捡起来,是一枚白玉佩,绳扣断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勾断的。玉佩正面雕着极细的纹路,谢徊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
"稻"。
他握着玉佩站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蹙起。然后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小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一枚铜钱、一根红绳、一张泛黄的符纸,还有一枚跟手里一模一样的白玉佩,只是背面刻的是一个"徊"字。
谢徊把新捡到的玉佩放进木盒,和那枚刻着"徊"字的并排放着。两枚玉佩的纹路完美对称,像是一对。
他关上木盒,手指在盒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有意思。"他低声说。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巷子。秋风吹起来,打着旋儿卷起几片落叶。小馆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映在玻璃门上,门上的"营业中"三个字在风里微微晃动。
同一片夜空下,林知稻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把校服翻了个底朝天,又翻了书包,都没找到那枚玉佩。
"爸给的东西,第一天就弄丢了……"他懊恼地揉了揉头发,"明天得再去找找。"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雪地里回头的人、睡不醒小馆的老板、那张和骷髅重叠的脸。他越想越乱,迷迷糊糊地,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那种失重的感觉很真实,像从悬崖上掉下去,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然后——
"砰"。
他落在地上了。
林知稻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空,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条土路边,路的尽头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像是某个小镇的郊区。
这不是他的房间。
"……什么情况?"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周围的一切都很真实——风吹过路边的杂草,草叶在动;远处有狗叫声,一声接一声;甚至能闻到炊烟的味道,混着一点牲畜的粪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上沾着刚才拍裤子留下的灰。他掐了自己一把,疼。
"我……没在做梦?"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知稻猛地回头,看见几个人正从土路那头走过来。为首的那个高大挺拔,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面无表情——正是谢徊。
林知稻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路边的石头绊倒。
谢徊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东北大汉,看起来三十多岁,剃着寸头,手里转着一对核桃,看见林知稻就咧嘴笑了:"哟,小孩儿!"
一个穿着米色针织衫的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画上走下来的仕女。
还有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比谢徊矮半个头,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语气里带着调侃:"我说队长,你不是说今天带我们认识个新人吗?这孩子看着也就十七八,行不行啊?"
"闭嘴。"谢徊说。
他走到林知稻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白玉佩,递过来。"你的。"
林知稻呆呆地接过玉佩:"你怎么……这是哪儿?"
"别人的梦里。"谢徊说,"你既然进来了,就跟着吧。"
"别人的……梦里?"林知稻张了张嘴,"什么别人的梦里?"
那个东北大汉走过来,一胳膊搂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让他一个趔趄:"小孩儿,别怕,咱们是解梦人。有人做了噩梦醒不过来了,咱们去帮帮她。你既然能进来,说明你跟这事儿有缘。走,边走边聊。"
"可是……你们是谁?"
"忘了自我介绍。"大汉松开他,热情地伸出手,"我叫鲁大壮,东北那旮旯的,你叫大壮哥就行。那位漂亮姐姐叫沈书瑶,玩符箓的。戴眼镜的那个叫梁辰,耍法器的。咱们队长——谢徊,你也认识了吧?"
林知稻下意识看向谢徊。谢徊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背影笔直,步伐不快不慢——跟梦里一模一样的姿态。
他打了个激灵。
"走吧,"鲁大壮推了他一把,"别掉队了。前面那个小姑娘还在等咱们呢,对了小孩儿,你叫啥名?"
“我叫林知稻,水稻的稻。”
“好名字,走吧,小稻穗儿。”
林知稻踉跄着跟上队伍。他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唯一知道的是——
梦里那个回头看他的骷髅,现在正走在他前面。
而这次,他没法轻易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