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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寒 ...

  •   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

      时值早春二月,乍暖还寒。夜里忽临一场春雨,淅淅沥沥珠箔般落了半宿方歇。

      待雨停息,那凄凄簌簌刮了好几日的料峭冷风便也跟着停了。

      今朝庭阳侯府有喜,二房的三少爷,刑部侍郎沈琮成亲,将迎娶国舅安国公的嫡长女程素荷。

      而此刻已是五更天,即便初春夜长,至多一个时辰天也该亮了。

      漏尽更阑的,值夜的管事婆子眼看着悬灯结彩挂满红绸的府邸让一场骤雨搅得泥泞混乱,满地狼藉,颇觉焦头烂额。

      等雨刚止,便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残局。

      大夫人施燕执掌侯府中馈,又应婆母嘱托操持沈琮婚事,遇上这连落两三个时辰不带停的雨,早没了安寝的心思。

      干脆披衣下榻,一面遣了心腹婆子去府中各处查看,一面借着晕黄烛火又核了一遍宾客座次。

      丫鬟春屏温了盅参汤进来,见此情形忍不住劝道:“夫人这般操劳,纵是铁打的身子骨也要遭不住的。左右陈婆子去查探也要费些时辰,夫人何不饮些参汤,先阖眼养养神。”

      施大夫人听了撂下单子低叹一声,“好几个月都忙下了,还差歇这一时半霎的吗?”

      无奈的语气里却暗暗透着不平之意。

      其实她这个大房夫人又何尝不知,自己这般劳心劳力,纯是在为二房作嫁。

      但没法子,谁让二房要成亲的是她们府里最出类拔萃的三公子。

      正如老夫人耳提面命交代的,这门婚事可不仅仅是二房私务。

      说来侯府嫡出庶出的孙辈不少,但真正称得上有出息的也惟有老夫人的金疙瘩宝贝沈三郎。

      沈三郎沈琮年少得志,头角峥嵘,年方十七即蟾宫折桂,高中状元。其后得先皇器重,官途顺遂。

      前年先皇驾崩,新帝御极后清算朝中一众参与太子谋反的罪臣,他更是因此擢升为刑部侍郎,填补六部空缺。

      沈琮才将将及冠三年,已是紫袍玉带的正三品!

      府里头哪个老少爷们及得上。

      饶是她公爹堂堂一个侯爷,致仕前也不过是个正五品的闲官,更别提其他几个连功名都考不中的憨爷们了。

      施大夫人再是嫉妒二房,也不得不承认,沈琮这个侄儿委实是前途无量。侯府如今以及未来数十年的门庭,怕多是要靠他撑起来了。

      忌惮也好,依仗也罢,总之打从老夫人把这桩婚事交给她张罗,她从不曾敷衍糊弄过半分。

      只比较难办的是,这门亲实非沈琮心甘情愿结的。

      在与安国公府结亲前,沈琮原本已有未婚妻。

      那也是开国勋贵家的玉叶金柯,大祁战神孟歇的后人,承国公膝下唯一的嫡女孟珞珠。

      那门亲事自大前年定下,信物和庚帖都已互换,六礼也走了大半,就差请期后上门迎亲。若不是碰上国丧,国丧期间民间禁婚嫁一年,这婚早成了。

      结果谁能料到,好好一桩板上钉钉的婚事,却在去岁中秋出现了变故。

      那夜是京城一年一办的花灯会,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

      沈琮携同承国公府的几个公子小姐一起出去夜游。

      说来也是巧,偏那几日孟姑娘吃上火,脸上生了几颗痘疹,出门时便戴以轻纱半遮面。

      游到半途,秋雨临至。

      细雨朦胧间,顶热闹的拱星桥那处有家客栈忽然失火,人头攒动的混乱中,沈琮救错了同样戴着面纱撑着油纸伞,并与孟姑娘相似装扮的程家姑娘。

      等其他人察觉不对劲时,二人已失踪许久。

      恰巧那晚有贼人偷盗贡品,京兆府和夜巡兵联手出动抓捕贼人,末了阴差阳错地发现了在空屋烤火的二人。

      闻说是惊慌逃窜中程姑娘意外摔进了浅水潭,衣裳尽湿。

      众目睽睽之下,即便是清清白白,也成了不清不楚。

      程姑娘失了清誉,偏她还不是普通的官家小姐,她是慈安殿程太后的亲侄女。

      新皇即位恩施外家,除程家改换门庭得享安国公的爵位,这位深受太后宠爱的程素荷也被赏赐了一个县主的封号。

      此事闹得满城风雨甚嚣尘上。

      承国公府因无法容忍孟姑娘遭受无端非议,上门退了亲。

      而程姑娘名节受损,上头又有太后娘娘做主撑腰。即便这种种巧合看起来甚是微妙蹊跷,她们侯府也唯有妥协改与程府议亲。

      自从亲事易主,沈琮便对婚事淡漠不理。

      她如今是把事办漂亮了,不得沈琮一声感激,若办砸了又唯恐传至宫里惹来太后娘娘训斥。

      左右都为难,也只敢稳稳妥妥的办,但求不出错就善。

      施大夫人接过参汤,一气豪饮下小半盅,许是饮得急了些,喉头一哽,溢出几声咳嗽。

      春屏忙替她抚背:“夫人喝慢些,当心噎着。”

      “无妨。”施大夫人顺了气搁下汤盅,拿过帕子拭了拭唇,似讽似嘲道,“我可不像听雨斋那位身子羸弱,生回闷气便犯头晕病,病了小半年,院门一关诸事不管,连亲生儿子的婚事都推给旁人操持。”

      施大夫人口中的那位,不是旁个,正是沈琮的母亲,她的妯娌二夫人袁兰。

      袁兰是承国公府于老夫人的旧亲。她少时痛失怙恃上京投亲,多亏了承国公府对其庇护照拂,才有安身立命之处。

      所以袁兰对孟府,一贯是心怀感激。

      言袁夫人诸事不管其实有些偏颇。毕竟先前沈琮与孟家姑娘定亲时,一应事务俱是袁夫人亲力亲为,并未假手于他人。

      只是与孟家的婚事作罢后,或是自觉有负恩情深感愧疚,袁夫人才恹恹病倒了。

      春屏既知内情,袁夫人又是二房主子三少爷的生身之母,她哪敢出声应和。赶忙低头蹲下身,佯装替大夫人敲膝揉腿含糊过去。

      不多时,派出去的陈婆子冻得眉发结霜地赶了回来。

      施大夫人问她:“各处如何?”

      陈婆子匀了匀气道:“晚上值夜的管事是郑吉,雨刚落那会,他就把露天的物件悉数收了。此刻正安排人手在清理办宴的正堂院子。”

      大夫人颔首:“那新房呢?”

      “新房那边郑吉也过去瞧摸了眼,说其余还好,袁夫人也派了人过去帮忙,就是......”

      陈婆子说着面露难色:“估摸那时给新房翻修时没埋好瓦,一侧厢房檐前好大一片青瓦叫积水冲落下来砸碎了,还一并砸坏了两盏挂着的红木八角灯。”

      施大夫人听了当即眉头一蹙,追问道:“八角灯都砸落了,怕是动静不小吧,可有惊到烁儿?”

      依循习俗,成亲前一晚,新郎官得和压床童子宿在新房。

      沈琮成亲,老夫人挑的压床童子正是施大夫人的孙子沈烁。

      “您放宽心,老奴特意问了郑吉,他说在垂花门立了一阵,未听到小公子起夜的动静,想是睡熟了没被闹醒。
      倒是听郑吉说,正屋外间的灯烛一直亮着,问了守夜的小厮,言是三少爷临窗坐了大半宿。”

      施大夫人听说沈烁没被惊醒松了口气,听到陈婆子的后半句撇了撇嘴:“不稀奇,三郎惯来傲世轻物自有主意,到头来婚事却不合心意,怄得睡不着觉也是常理。”

      当然还有几句不好听的,施大夫人没有当着下人的面直言奚落。

      这沈琮于女色一途上,素来清心少欲意兴阑珊。这么些年来,也就对孟家那美若天仙的二姑娘上过心动了情。

      谁知他这个满京城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偏偏就在孟家折了戟。

      最终是废了老鼻子劲,才与人议上的亲。眼见就要得偿所愿,结果阴沟里翻船,给人横插一杠生生断了姻缘。

      坊间流传此番意外皆因程姑娘痴恋沈三郎谋算陷害,可依她看来,这沈琮也有大大的错漏。

      一个是艳若桃李灿如春华的美人胚子,一个是只勉强算得上中等之姿的寻常女子,前一个还是自幼相识心心念念的未婚妻。

      珍珠和鱼目之别,便是轻纱敷面,光靠眉眼也不该将人认错呀!

      无怪乎承国公府退婚后,那孟珞珠的嫡亲兄长还要埋伏在沈琮下衙的路上把他截了,狠狠揍了一顿。别的地方都是轻伤,就眼眶青紫青紫的。

      就怪他眼瞎呗!

      归根结底,如没有他认错人的前情,哪还会有后面这么多的事。

      娶不着心上人,他自个儿的责任亦大得很,怕是肠子也悔青了,能睡得着才怪。

      陈婆子看大夫人沉着脸不做声,偷觑了眼窗外逐渐起亮的夜色,支支吾吾道:“大夫人,那厢房顶上缺了大片得补一补,可再过个把时辰天快要白了,若那时补瓦恐叫府里的亲眷客人瞧见。

      郑吉就想跟您讨个主意,既然三少爷没睡,那厢房离着正屋又有些距离,是否能现在就寻人去补补瓦?”

      “黑不隆冬的去哪寻新瓦?”大夫人收回飘远的思绪,想到面前难题又不禁抱怨。

      “我那时就跟老太太提了,新房还布置在握珠苑就好。那院子南北通透采光好,整修小一年,使了恁多贵重的料子,没得换了人就要避讳吧?横竖也没人来住过一日,何苦再平白浪费银子。”

      “偏生沈琮死活不同意,老太太便也由着他,放着现成的不使非得另起一处,这仓促整出来的院子,能不出纰漏吗?”

      说着烦闷地一拍桌子,玉镯磕到桌沿,发出一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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