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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似曾相识 启德机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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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德机场的到达大厅比记忆中更旧。出了闸口就是一条短廊,尽头玻璃门外,跑道笔直地伸进灰蓝色的海里,货轮三三两两泊在远处。
林见南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一米七五的个子,黑西装阔腿裤,里头一件白衬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一头长发在脑后低低地束成马尾,几缕碎发没拢住,贴着脸侧和脖颈,被过道里的风吹得轻轻拂动。整个人站在那里,不笑不动,身上自有一种清冷的气息。
她在接机的人堆里扫视了一圈,站了两秒钟,看见忠叔。
忠叔站在人群外围,深灰唐装,头发比五年前白了一整圈,腰背挺得笔直。他身后那辆黑色宾利旁边站着两个人。不同寻常的气场让周围等接机的人自动让出一个小半圆,没人敢靠近。
她走过去。
“大小姐。”忠叔看见她,点头恭声道。侧身拉开车门,等她弯腰进去,才从另一边上车。
车动了。忠叔从前座侧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
“阿锐把林氏地产吞了。太太管着贸易公司。他底下几百人,全是这些年自己养的,水泼不进。”
林见南靠着椅背,膝盖并拢,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没接话。
“他碰粉了没有。”
“暂时还没。”忠叔声音更低了,“老爷拦着,他没敢碰。老爷这一病,那就难说了。”
窗外路过九龙城。绿网蒙了半条街,脚手架歪歪斜斜地支着,拆了一半的楼露出空洞的房间。路边一家商场的大屏幕在播什么,她没看清,只瞥见一行字从屏幕底下滚过去——“距离回归还有九百九十五天”。
“老刘和老七等你回来。”忠叔说,“阿炳观望。”
林见南“嗯”了一声。
车窗外弥敦道的招牌一截截滑过去,很快,医院到了。
私立医院的冷白灯光很刺眼。走廊太长太安静,到处是消毒水的味道。
林见南推开玻璃门的时候,看见三个黑衣男人守在门口。一个男人迎上来,抬手拦她。她没停,侧肩让了半寸,左手扣住他腕骨往斜后方一拧,他整个人转了半圈被带开。
另外两个从左右包上来,她错步闪开,掌根推在其中一个的下巴上,那人后脑勺磕在墙面上。另一个往后撤手插兜掏东西,她两步跨过去压住他手臂往下一带,人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秒。三人全部倒下。她抬脚跨过去,推门进了走廊。
走廊尽头病房门口还站着两个,一个伸手要挡,她拨开那条胳膊把人推在门框上,另一个抓她后背,她腰一拧转到他侧面,膝盖顶了他腰部,他从她肩侧矮下去了。
推门,进去,反手落锁。
病房很宽敞。林坤躺在床上,瘦到只剩一把骨头。监护仪发出低沉的鸣响。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张床上。床头柜上有半杯凉透的茶和一份两天前的报纸。
林见南在门口站了一瞬。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被杀,林坤去接自己。在那个漆黑的旧仓库,他拉起她的手,手掌宽厚有力。身材高大的他,站在自己面前,就像一堵遮风挡雨的墙。现在这堵墙只剩了一副骨架,薄薄的皮裹在骨头上,连翻身都难。
二十年来,林坤对她谈不上好,也不算坏。他给过她一间房,给过她一口饭,给过她一个姓。但也仅此而已了。但此刻他虚弱地躺在这里,她心里还是感到一股酸涩的滋味。
她走过去。林坤的眼睛半闭着,喉咙里那点细响持续不断。她弯下腰,握住他干枯的手。
他睁开了眼睛。
“阿南。”
“嗯。”
“返来……了。”
“老豆,你身体点样?”她问。
林坤的喉咙里滚出一个含混的音,像是笑,又像叹气。
“好……”他说。“你返咗嚟就好喇。”
他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病房,又转回来看她。
“屋企……交俾你。”
“交俾我。”她点头,“你瞓觉。”
他用尽全力,握紧了女儿的手。
门外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门锁被人从外面拧了一下,没拧开。然后有人敲门,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阿南。开门。”
林见南松开林坤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面。她去开门。
林锐站在门口。黑衬衫西裤,左手腕上一块金表。身后的人没有跟着,他进来之后把门带上了。
林锐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床上,再回到她脸上。他笑了一下。
“你走五年,一返来就闯入医院。吓到护士吓到医生。你知唔知爸要静养?”
“我知。”林见南说,“老爸以后由我来照料。”
林锐走到床尾站定,隔着一张病床的距离,两手插在裤兜里。
“五年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你以为你回来,这林家还是你的?”
林见南没接话,看着他。
“阿南,今时不同往日了。你走这几年,林家是我在撑着。地盘是我看住的,人是我养的,账是我平的。”他下巴微微一抬,“你现在回来,想接手?凭什么。”
林见南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钟。然后说:“就凭老爸的托付。凭你做的那些事,会让林家万劫不复。”
林锐嘴角那点笑慢慢收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瞳孔里的精光一闪而逝。
“我做什么事了。”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林见南说,“我回来了,就不会让你把整个林家填进那条沟里。你趁早收手。”
“收手?”林锐从裤兜里抽出手来,右手食指点了林向南的肩头,“你走五年,回来第一天,就跟我讲收手?你以为你是谁。”
“你要争,我奉陪。”林见南说。她抬脚往前走了一步,与林锐对峙,她比林锐矮小半个头,但气势一点不输。“但你记住,我回来了。林家,不再是你一人话事。”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林坤的眼睛慢慢睁开。看见林锐,他整个人猛地绷紧,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着林锐,剧烈地抖。
林锐看着他。嘴角带笑。
“老豆。省口气吧。”他说,“讲不出来就别讲了。”
林坤的手指还指着儿子,抖着。嘴里发出嚯嚯声,一口气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林锐低头看了一眼,“你话我不识时务。但外面变天了。九七了。你嗰套——”他理了理袖口,金表晃了一下,“——过时了。”
林见南走过去,弯腰把父亲那只发抖的手握住,放回被子里。林坤抓住她,指节扣进她掌心。她低头,说了四个字:“放心,有我。”
他手指上的力气慢慢松了。嚯嚯声轻下去。他看着她,一滴眼泪滚落下来。
林见南掖好被角,直起身面对林锐。“你搭上英国人,会把林家埋进去。回归之后,他们不会管你死活。你趁早断了。”
林锐冷笑一声,“你管好自己就行。”
他转身走了,边走边说:“老豆。你瞓觉。外面的事,我和阿南倾。”
门带上,脚步远了。
林见南站在病房里。床上林坤闭着眼,呼吸慢慢平和。她拉了拉被角,在他耳边说:“我搞掂。你安心。”
窗外的天暗了,中环的楼群亮起零星的灯。玻璃上映着她的倒影——黑西装白衬衫,长发低低地束着,脸上没有表情。
她最后看了一眼父亲,转身出了病房。走廊里的黑衣人已经不见了。她走过去的时候,玻璃门外地上那滩鼻血还没干,那把折刀还躺在大理石地面上。
她跨了过去。
出了医院门,忠叔在车边站着。她弯腰进后座,关上车门。
车动了。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热潮扑在脸上。
“忠叔。”
“嗯。”
“约刘叔,七叔和炳叔喝茶。”
“好。”
第二天下午。旺角警署,会议室。
乔月在椅子上坐得笔直,双腿并拢,双手平放膝盖。她是内地公安大学派来交流学习的应届毕业生。行正坐端,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对面,她的带教老师陈卫红在翻档案。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门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左手端着一杯冻柠茶。
他把冻柠茶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证件亮了亮——总督察。
乔月弹起来,立正,敬礼。
“黄Sir好!”
黄国栋愣了一下,笑了。
“坐坐坐,不用这么正式。”
陈卫红的嘴角上翘。
“她就这样。难得见厅级干部,激动的。”
“老师——”
乔月脸红了。黄国栋笑了一声,拉开椅子坐到对面,从档案里抽出三张照片在桌上排开。
第一张。一个年轻女人,碎花裙子,圆脸大眼睛,站在大树底下笑,右手举过头顶挡太阳。
第二张。一个女人穿黑西装站在讲台上,侧脸。眉骨高,鼻梁挺,下颌收得利落。长发垂在肩侧,被风撩起几丝。
第三张。两个人靠在一起,圆脸的姑娘挽着高个女人的胳膊,歪着头靠在她肩膀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黑西装女人没有看镜头,她在低头看靠在自己肩上的人,嘴角有一点极浅的弧度。
乔月盯着第一张看了好几秒。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每天早上照镜子都看见差不多的眉眼。像。太像了。
“她……”乔月震惊,抬头,“跟我长得好像。”
黄国栋点头。“是。我们看到她档案的时候也吃了一惊。”
他点了点第一张:“陈晚棠。林家保姆的女儿。”
点了点第二张:“林见南。和联胜龙头林坤的女儿,刚从英国回来。”
第三张。“这是她们唯一一张合照。拍完三个月,陈晚棠死了。”
乔月看着第三张。两个女人似乎格外亲密。
“这个陈晚棠……”乔月斟酌了一下,“和她是情侣关系吗?”
黄国栋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她们感情一直很好。林见南性格孤僻,这个陈晚棠是她唯一的朋友。”
他往后靠了靠。“陈晚棠出事那天,深水埗暗巷,恒安堂有人要杀林见南。晚棠替她挡了一刀。当夜林见南把她送去了医院,没救回来。第二天天没亮,见南带了四个人进恒安堂的地盘讲数。”
乔月没说话。
“第三天,恒安堂在堂口设了祭,全帮上下对着晚棠的遗照磕头。第四天,维多利亚港漂了十几具浮尸。”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死的全是策划暗杀的人。”黄国栋说,“谁都知道肯定与她有关。我们查了三个月,没证据。”
乔月的目光回到第三张照片上。林见南低头看林向南的侧脸,下颌收得紧,但嘴角那点弧度是真的。她见过这种表情,一个人在看自己很在意的人时,脸上会有这种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感情一定很深。”乔月说。
黄国栋看了她一眼。“很深。”他重复。
他喝了口冻柠茶。
“暗杀事件以后,林见南去了英国五年,昨天刚刚返港。她父亲病重。她哥林锐近些年越发激进。她回来,一定会有大动作。”
他看向乔月。
“她很警觉。我们以前试过派人接近她,不行。她在帮会里长大,警察的气味她三米外就闻出来。但你不一样,你没毕业,还是大陆来的。你身上的味道,不一样。”
黄国栋看着乔月,停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你长得像陈晚棠。调查结果表明,她是一个恋旧的人。接近她,你最有机会。”
黄国栋把冻柠茶放到一边,两手交叉搁在桌上。
“这是香港警方的一个想法。我们想请你帮忙做这件事。你愿意的话,我们会把你的档案从内地借调过来,以港大交换生的身份做掩护,接近林见南。你要做的是观察和汇报,不需要你做任何执法动作。”
他顿了顿。
“当然,这个提议不强制。你如果拒绝,今天的谈话当没发生过。你继续做你的实习交流,期满回大陆。没人会说什么。”
陈卫红一直没出声。这时她把手里的档案合上,开口了。
“我已经向组织汇报过了。这件事的价值,上级领导很看重。毕竟回归在即,他们希望看到一个安定的香港。但决定权在你,没有人会强制你。”
“校长亲自发话,如果你接,公安系统记个人二等功一次。毕业直接授三级警司,分配单位优先选。”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个人建议你要慎重考虑。毕竟你没受过卧底训练。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黄国栋看了陈卫红一眼,接回话头。
“和联胜内部也有我们的人。你进去之后遇到危险,有人会帮你。”
她再次拿起那张照片,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我需要时间考虑。”
“考虑是对的。”黄国栋站起来,“你有三天时间。三天后告诉我。不急。”
他走到门口,回头。
“谢谢你坐在这里听我讲完。”
门关上。乔月还坐着,背依然挺直,手指偷偷抠着裤缝。
陈卫红站起来弹了一下她脑门。
“走了。发什么愣。”
“老师——”
“嗯?”
“她真的杀过人?”
“不知道。”
“你觉得呢?”
陈卫红看着她。
“你觉得呢。”
乔月低下头,把林见南那张照片拿到眼前,仔细端详。
她忽然小声说了句:“还挺好看。”
陈卫红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
“收起来。走了。”
当晚。旺角宿舍。
乔月趴在单人小床上,三张照片摊开在枕头旁边。
她把第三张合照拿起来,凑近了看。林见南温柔地看着陈晚棠,睫毛在眼下投了一道窄窄的阴影,长发从肩侧滑落。陈晚棠靠在她肩膀上,笑得明媚。
乔月对着照片做了个鬼脸。
“靓女,给个机会认识一下?”
自己笑出声来。翻了个身仰躺,照片举在头顶。
她把照片放低一点,正对着自己。
“你到底杀没杀过人。”
照片不答。
她把照片压到枕头底下。关灯。睡觉。
第二天一整天乔月都心不在焉。出操的时候走神了两次,被陈卫红用教鞭拍了后背。傍晚回到宿舍,刚洗了把脸,桌上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那边是家里的号码。母亲的声音从两千公里外传过来,带着南方小城那种软软的尾音。
“月月啊,吃饭了没有?你爸炖了排骨汤,还在念叨说你在外面吃不好——”
“吃了吃了。”乔月嘴角翘起来,“你跟爸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怎么不是小孩子?你爸昨天还翻你小时候的照片,说你五岁那年发高烧,半夜抱着不撒手,谁抱都不肯,就要他。”
乔月听见背景里父亲闷闷地说了句什么,母亲笑着回他,然后又凑回话筒:“月月啊,你什么时候回来?隔壁王阿姨介绍了一个男孩子——”
“妈——”
“你先听我说完嘛。”母亲语速快起来,“那孩子在华为上班,条件特别好,你王阿姨把照片都拿来了,又高又精神,你爸看了都点头——”
“爸看了都点头?”乔月忍不住笑,“他哪次不点头,上次那个卖保险的他也点头。”
“这次不一样!这个真是个好小伙子——”
“妈我才二十二,你们急什么呀。”
“二十二不小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漂着,你爸天天晚上看电视都心不在焉,就说你跑那么远——”
乔月听到父亲在那边说“别给孩子压力”,母亲回了一句“我哪有给压力”,两个人隔着电话吵了两句,声音里却全是热气腾腾的。
“好了好了,我这边快结束了,一完就回去。”乔月软下声音,“你跟爸说我挺好的,这边饭也吃得惯,别担心我。”
“那你早点回来啊,回来让你爸给你炖排骨汤——”
“好的好的,一定一定……”
又絮叨了几句,挂了电话。宿舍重新安静下来。窗外霓虹灯管还在晃,红光绿光交替扫过墙壁。乔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母亲在电话里提到的那条路——回去,安定,一个条件好的男孩,平平整整,安安稳稳,像一碗端到面前的排骨汤,什么都不用她自己操心。
她想她应该走那条路的。那才是正常人该选的路。
可是心口有个地方不服气。
她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林见南还是那副酷酷的样子。但陈晚棠靠在肩上笑的时候,她嘴角那点弧度是真的。
乔月看着照片,忽然想,如果她回去了,那个人就永远遇不到一个长着这张脸的人了。没有人会让她在人群里愣一下,没有人会让她多看第二眼。而黄Sir说的那些话——安定的香港,回归之前不能乱,她当然懂得这些大道理。那条笔直安全的路和这张照片以及某些责任感放在一起,她忽然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她翻了个身仰躺,照片举在头顶。
她对着那张薄薄的纸片说:
“行吧。”
她把照片重新压回枕头底下。躺下去,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林见南。你最好值得。”
第二天一早。黄国栋办公室。
乔月站在门口立正敬礼。
“黄Sir。我接。”
黄国栋点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
“这是你的新身份,港大法律系交换生。明天报到。课表在这里。”他翻了一页,“下周林见南到港大作校友演讲,你坐第三排靠左边。她经过的时候一定看见你。”
乔月接过课表折好塞进帆布包。陈卫红站在旁边,两手插在夹克兜里。
“记住我的话。”
“知道。”乔月笑道,“不行了给您打电话,您兜底。”
陈卫红没笑。
“别给我嬉皮笑脸。安全第一。”
“yes,madam.”乔月收起笑,打了一个刚学的英式敬礼。
“去去去。”陈卫红无奈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