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潇潇暮雨03

1、初秋初见，两种人间 一九八九年

　　一九八九年，九月的宁市暑气仍缠缠绵绵不肯褪去，正午的日头晒得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叶边缘蜷曲发焦，风掠过枝桠，抖落一地细碎枯黄，簌簌铺在宁市大学朱红色的校道上。十八岁的林见微扎着简单利落的黑马尾，额前沁出细密一层薄汗，肩头斜挎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右手吃力拖拽一只印着大朵牡丹碎花的老式木箱，带着一丝初入大学的局促，一脚迈进崭新的校园门槛。

　　她生得眉眼清亮灵动，唇线柔和，一笑便露出浅浅一对梨涡，性子自来热闹鲜活，打小在街坊邻里吵吵闹闹的烟火巷弄里长大。自少女懵懂记事起，心底就藏着一份十分具体的憧憬：总想遇见一个如山一般沉稳威严的男人，情绪内敛、行事牢靠，能稳稳兜住她所有莽撞跳脱的小性子，做她风雨来时不必慌张的依靠。这份朦胧的择偶念想，被她悄悄藏在心底，连最亲近的表姐张黎黎都只是略知一二。

　　推开302宿舍斑驳的木门，靠窗上铺的床位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一个身形纤细单薄的女孩正半跪在床上，指尖细细抚平床单每一道褶皱，听见推门动静，她慢慢回过头，眉眼温顺柔和，周身带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静内敛。

　　“你好，我是刚分配到这间宿舍的林见微。”林见微大大方方放下木箱，主动上前打招呼，语气轻快爽朗。
　　“冯静。”女孩声线轻轻柔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拘谨，指尖下意识攥紧床单边角，“我十七岁，少年班跳级提前入学，来得早半天，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整整一个下午，两人搭伴铺被褥、整理衣物、摆放脸盆搪瓷缸，一来二去慢慢熟络。晚饭时分，两人端着食堂打饭的搪瓷饭盒坐在宿舍楼台阶上吃饭，林见微叽叽喳喳说着高中班里的趣事，语速轻快，眉眼飞扬；冯静大多时候低头安静扒饭，只偶尔轻声应上一两句。林见微越看越好奇，咬着筷子随口问道：“你成绩这么拔尖，小小年纪跳级上大学，怎么总闷闷的，看着心事很重？”

　　冯静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垂着眼帘盯着饭盒里的青菜，声音压得很低：“家里的缘故，久而久之就习惯少说话了。”
　　林见微见她不愿深聊，也识趣没有继续追问，只拍了拍她胳膊宽慰两句。此刻她满心满眼都是刚开启的大学生活，对未来恋爱、择业满怀朦胧期许，丝毫预料不到，眼前这个性子绵软内向的室友，往后数年，会与自己两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深深缠绕，命运轨迹彼此交错。

　　入校堪堪半个月，远房姨妈为答谢一众亲友帮衬家事，在国营大饭店摆了答谢宴，特意捎话，让住在附近的林见微抽空过来坐坐热闹。饭店二楼天花板悬着老旧吊扇，慢悠悠一圈圈打转，搅动满屋饭菜热气与人声喧哗。姨妈拉着林见微挨桌挨个打招呼应酬，走到最靠里一桌时，姨妈不自觉放轻了语调，伸手示意身侧男人：“见微，快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区检察院的陈铮，年纪轻轻办案利落公正，在单位里口碑极好，为人端正牢靠。”

　　林见微抬眼望去，心脏骤然猛地一跳。
　　陈铮时年二十四岁，一身熨烫得没有半分褶皱的深色中山装，脊背挺得笔直如松，眉眼锋利肃穆，下颌线条紧绷利落，周身裹着检察官独有的审慎克制气场。说话语速平缓规整，遣词严谨有度，举手投足处处透着恪守规矩的分寸感。席间有人半开玩笑提起托关系找人通融琐事，话音刚落，陈铮便淡淡开口，语气没有半分折中缓和：“法理面前没有私人情面，徇私变通既是断送自己前程，也是践踏底线规矩，行不通的。”

　　一番沉稳表态，恰好精准撞上林见微憧憬多年的理想模样。她耳尖不受控制泛起绯红，心跳乱了节奏，一见钟情汹涌直白地撞进心口。陈铮同样留意到这个眉眼明媚、谈吐鲜活跳脱的女大学生，对比自己终日埋在卷宗案卷、刻板压抑的枯燥生活，林见微像一束鲜活明亮的光，让他沉寂多年一成不变的心底，悄然生出一丝破例探寻的兴致，他端正颔首，礼貌出声：“你好。”
　　“陈、陈大哥您好。”素来口齿伶俐的林见微难得局促，连回话都微微磕巴，手足无措地攥紧衣角。

　　宴席散场时天色已经彻底沉落，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拉长行人影子。林见微嫌等候公交费时拥挤，索性顺着人行道步行，打算慢慢走回姨妈暂住的小院。行至十字路口拐角，一个简易木板小摊横在人行道正中，恰好拦住去路。

　　二十一岁的江逾半倚着小板凳蹲在摊子后头，衬衫领口随意扯开两颗扣子，额前碎发被晚风撩得散乱，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他嗓门敞亮洪亮，中气十足地来回吆喝：“纯棉袜子、扎头发皮筋、松紧发带，物美价廉随便挑，诚心买价钱都好商量嘞！”

　　一位挎着菜篮的中年大嫂挑拣了三双袜子，攥在手里来回磨价：“三块钱三双，能卖我现在就掏钱，不卖我转头去别家摊子。”
　　江逾唇角挑起一抹精明玩味的笑，身子微微前倾，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婶子，我拿货本钱都压在这儿呢，真心想要，三块两双，我少赚点凑个人气，再往下压价，我今天忙活半天等于白开张。”一番拉扯议价，既不肯吃亏，又懂得留客余地，常年在市井里摸爬滚打打磨出的狡黠活络，展露无遗。

　　就在他敲定这笔小买卖、低头清点零钱找零的间隙，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到站在摊前驻足的林见微，动作下意识顿住，数钱的手指慢慢放缓速度。
　　他先是随意打量了一眼女孩干净素雅的衣着、白净清秀的眉眼，不同于街头常见唠嗑还价的市井妇人，这姑娘身上带着大学生独有的清爽书卷气，安安静静立在路灯下，格外惹眼。江逾悄悄直起半蹲的身子，悄悄把原本散漫耷拉的肩膀挺直几分，原本随意搭在摊子边缘的手，下意识抬手胡乱拢了一把凌乱额发，遮掩自己略显局促的小动作。他原本打算应付完大嫂就收拾边角零碎货品，此刻却下意识放慢手上所有动作，目光若有若无反复往林见微身上瞟，暗自琢磨：这姑娘长得真亮眼，看着文文静静的，不知道是附近哪个学校的学生。

　　等大嫂拎着袜子走远，江逾主动往前凑了小半步，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随性笑意，语气也刻意放得温和收敛，不再是吆喝路人的粗嗓门：“同学，要不要看看小零碎？新进一批彩色扎头皮筋，样式新鲜，配你梳马尾刚好合适。”

　　林见微下意识蹙了蹙眉，心底先入为主生出几分轻视。在她固有的认知里，江逾街头摆摊谋生、谈吐油滑随性，是登不上台面的市井小贩，和一身正气、端庄肃穆的检察官陈铮，几乎是云泥之别。可少年那双眼睛太过明亮直白，毫不遮掩地落在自己身上，让她压不住一丝浅浅的好奇。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淡淡的疏离客气：“不用了，谢谢你。”说完侧身微微避让开摊位，快步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江逾没有贸然追上去搭话，只是保持着站姿，目光静静追随着林见微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身影拐过路口彻底看不见，他才慢慢收回视线，低头摩挲着手里的零钱，唇角还不自觉噙着一点浅淡笑意。他心里清清楚楚记下了这个傍晚偶遇的姑娘，暗自揣度往后说不定还有碰面机会，甚至下意识开始琢磨，下次再遇上，该找什么自然由头搭话才不显唐突，连原本收拾收摊的心思都淡了大半。

　　周末，林见微抽空回外婆家落脚，表姐张黎黎早早倚在木门门框上等她。张黎黎比林见微年长两岁，生得一副极具风情的样貌，大眼睛，瓜子脸，雪白的皮肤，身段舒展匀称，气质妩媚勾人。两人搬两张竹椅坐在小院葡萄架下，手里各捧着一搪瓷缸凉白开，趁着晚风乘凉闲谈，从新学期课程难度、同班同学相处，慢慢聊到毕业之后的前路规划。

　　林见微先撑着下巴叹气，慢慢说起自己粗浅的打算：“我现在先把专业课学好，争取每年都拿到奖学金，等到大四可以试着考分配，进事业单位安安稳稳上班最好；实在不行，也可以考研究生接着念书，多读几年拓宽眼界。感情方面我没着急，就是前阵子宴会上碰到陈铮，实在合我心意，我打算慢慢试着靠近他，要是能慢慢处对象，往后有这么一个稳重可靠的人相伴，日子也踏实。”

　　张黎黎指尖轻轻敲着竹椅扶手，闻言轻轻嗤笑一声，语气温和提点：“小微，看人不能只盯着外头光鲜架子，再端正规矩的人，内里都有脾气短板，别一头扎进好感里，看不清一个人的全貌。”话音一转，她说起自己心里盘算许久的未来出路，眼神陡然变得坚定果决，“我跟你想法完全不一样，我早就打定主意，等我这两年大学一毕业，直接下海做生意，自己创业当老板。”

　　林见微猛地坐直身子，满脸诧异：“姐，你疯了？进国营工厂、机关单位可是铁饭碗，你做生意风险多大，家里长辈肯定不会同意的。”

　　“我早就跟爸妈吵过好几回了，他们轮番劝我托关系找安稳工作，说女孩子抛头露面做生意辛苦又丢人，邻里闲话也多，全家上下没一个支持我的。”张黎黎眼底带着几分不服输的韧劲，条理清晰细数自己的筹划，“可我看得明白，死工资撑不起日子，胆子大敢闯才有出路。我已经慢慢攒私房钱，还在四处打听小额借款门路，等毕业就盘一间小门面，先从日用百货零售做起，慢慢摸透进货、客源、囤货的门道；等资金周转开，再转型做批发，甩开中间商赚差价，把生意一步步做大。之前我常跑批发市场拿货，总碰到摆摊的江逾，他在商圈混得久，门路熟、脑子活，很多进货避坑的门道我还能请教他，也算多一个生意上的熟人。”

　　林见微下意识撇了撇嘴，提起江逾满是不以为然：“就是路口那个摆摊小贩？看着油嘴滑舌满身市侩，不太靠谱，姐你别总跟他来往牵扯太深。”

　　张黎黎淡淡弯了弯唇角，既不反驳林见微的偏见，也不肯收敛自己的分寸往来，从容说道：“人都有两面，你只看见他街头耍滑讨价的一面，没看见他吃苦打拼、算账精明、能扛事儿的另一面。我跟他不过言语拉扯消遣，彼此有点暧昧试探，互相欣赏脑子活络这点长处而已，谈不上太深的纠葛，我心里拎得清轻重。”

　　彼时林见微满心满眼只有令她一见倾心的陈铮，听不进表姐看人要全面的劝告，一门心思向往自己憧憬如山般的安稳归宿。她尚且浑然不知，往后漫漫十数年人生里，一板一眼恪守法理的检察官陈铮，市井浮沉狡黠谋生的小贩江逾，两个品性截然相反的男人各自的两面性，会一点点剖开她对情爱、依附、自我全部浅薄认知，推着她一步步认清人性，也寻找到独属于自己的人生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