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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他的眼睛 顾忘尘的档 ...


  •   青云楼的灯,彻夜未熄。

      温吟没有睡。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沓纸。纸上写满了字,每一个字都是关于顾忘尘的——他的来历,他的师承,他的伤,他的病,他十六年来做过的每一件事。

      纸很薄,信息更薄。

      顾忘尘,二十八岁。师承不详。十六年前出现在青云观山下的雪地里,被一名樵夫捡到。当时的他只剩一口气,心脉尽碎,武功尽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从那以后,他就在江湖上流浪。

      没有朋友,没有仇人,没有任何值得记录的事迹。

      他像一片雪,落在荒野里,无声无息。

      “就这些?”

      老管事点头。

      “十六年前的,查不到?”

      “查不到。”老管事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姐,有件事很奇怪。”

      “说。”

      “十六年前的事,不止是他的查不到。所有和青云观灭门案有关的线索,都在同一年断掉了。像是有人……刻意抹掉的。”

      温吟的手指停在纸上。

      刻意抹掉。

      这四个字,她太熟悉了。因为这十六年来,她也在做同样的事。

      “继续查。”她说。

      老管事退下。门关上的那一刻,温吟忽然开口:“他还在下面?”

      “在。”

      “站了多久?”

      “三个时辰。”

      温吟没有再问。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风雪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她没有躲。

      楼下,顾忘尘还站在原地。

      雪已经埋过了他的脚踝。他的衣衫上结了一层薄冰,头发被冻成了霜白。但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咳嗽。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温吟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她想起十六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夜晚也下着这样大的雪。她站在血泊里,手里握着一把刀,刀上沾着亲人的血。她没有哭,哭不出来。从那天起,她就学会了不哭。

      但她学会了另一件事——

      说谎。

      第一个谎,是对自己说的:“那不是我的错。”

      第二个谎,是对江湖说的:“我是温家的遗孤。”

      第三个谎,她还没说出口。但她知道,迟早要说的。说谎这种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就像雪崩,一旦开始崩塌,就会吞没一切。

      她关上窗。

      窗内的暖意重新包裹住她。暖炉的炭火烧得正旺,黄酒还温着。一切都很暖。

      但她的手指,又冷了。

      第二天,青云楼里多了一条消息。

      消息很短,只有十个字:

      “顾忘尘,剑神传人,可杀不可辱。”

      消息传得很快。三天之内,从漠北到江南,从茶馆到青楼,每一个江湖人都在议论这个名字。

      有人说他是隐世高手的关门弟子。有人说他练成了失传已久的剑法。有人说他的病是装的,是为了掩人耳目。还有人说,他曾在某个夜里,一剑斩杀十七名刺客,剑快到连血都没沾上。

      没有人知道真相。

      但每个人都在说。

      这就是江湖。不需要真相,只需要热闹。

      而温吟,恰恰是最擅长制造热闹的人。

      第三天傍晚,她派人请顾忘尘上楼。

      他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的衣衫没有换,头发上的霜也没有化。但他的眼睛,却比雪还亮。

      “坐。”

      他坐下。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壶酒,一柄剑。

      酒是温的。剑是冷的。

      “你明天要去杀一个人。”温吟斟满两杯酒,递给他一杯。

      “杀谁?”

      “韩铁衣。”

      顾忘尘接过酒杯,没有喝。

      “青云观在江北分舵的舵主,”温吟看着他,“也是青云观排名第三的高手。他一死,青云观就会乱。”

      “为什么让我去?”

      “因为这一战,会让江湖人相信你是真的剑神。”

      “我打不过他。”

      “我知道。”

      “那还让我去?”

      “因为你不需要打过他。”温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只需要出剑。剩下的,我来安排。”

      顾忘尘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杯。酒面上映出他的眼睛——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光。

      “你安排得很周全。”

      “当然。我是聪明人。”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顾忘尘抬起头,直视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很轻,“也许我打不过韩铁衣,但能杀了他?”

      温吟的酒杯停在半空。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得像一根针。但针尖却精准地扎进了她最不想被戳破的那层纸。

      她的所有安排,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顾忘尘是一个需要被包装的废物。

      但如果他不是呢?

      “不可能。”她放下酒杯,“韩铁衣的横练外功已经练到了第十三重,刀枪不入。十年前,三名一流剑客联手围攻他,三招之内被他捏碎了全身的骨头。”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杀他?”

      顾忘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杯中酒饮尽,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

      “你今晚会睡不着。”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想知道,我凭什么杀他。”

      他走出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带走了一室暖意。

      温吟果然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她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顾忘尘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

      一个要去送死的废物,眼睛里应该有恐惧。

      至少,也该有犹豫。

      但他没有。

      他只有笃定。

      那种笃定她见过。

      十六年前,在某个人的眼睛里。

      那个人,是她这辈子最爱的人。

      也是她亲手害死的人。

      窗外,雪停了。

      温吟的手指,却在暖炉的烘烤下,冷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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