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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面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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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定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后。
纪检部的面试地点在学生会的会议室,一栋独立的小楼,在学校操场的东北角。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一间摆了长桌和十几把折叠椅的大教室,墙上贴满了历届学生会的合照和各部门的年度计划表,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林砚到的时候,程意已经把桌椅重新布置过了。长桌后面摆了三把椅子——中间是林砚,左边是程意,右边是另一个副部长,一个叫许沁的Alpha女生,性格爽利,做事雷厉风行。对面放着一把孤零零的椅子,那是给面试者坐的。
窗户开着半扇,傍晚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一沓报名表吹得簌簌作响。林砚走过去,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翻了翻。
“多少人报名?”他问。
“二十三份。”程意说,“我们筛掉了五个明显不合适的——成绩太差或者报名表乱填的,剩下十八个。今天先面十个,剩下的下周一再面。”
林砚点了点头,在中间的椅子上坐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把面前的那沓报名表翻了一遍。
大部分名字他都没有印象。
“开始吧。”他说。
第一个面试者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砚正低头看报名表,连头都没抬。
这是一个高一的男生,穿着校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鞠了个躬,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学长学姐好”。林砚被这声喊得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表。
面试的流程是程意定的:自我介绍、回答问题、自由提问,每个人控制在五分钟以内。林砚主要负责最后一关——他会在面试者回答完前两个环节之后,根据对方的临场反应提一两个问题,考察对方的应变能力和抗压能力。
第一个男生很能说,自我介绍就讲了快三分钟,从初中的班长经历一路讲到了学生会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林砚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等他终于讲完。
“如果检查早自习的时候,你发现你们自己班的同学迟到了,你扣不扣分?”林砚问。
男生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犹豫了几秒才说:“扣……吧?”
“犹豫了。”林砚说,“下一个。”
男生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错愕,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程意已经站起来,微笑着把他请了出去。
许沁在旁边看了林砚一眼,小声说:“你是不是太严了?”
“纪检部最怕的就是熟人不敢扣分。”林砚说,“犹豫的人不能用。”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各有各的问题。有的太紧张,说话结结巴巴;有的太自信,回答问题像是在做演讲;有的对纪检部的工作完全没概念,连每天查几个班都不知道。林砚的兴致越来越低,到第五个面试者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默默给这些人排了序,大概只有一两个勉强能用。
程意翻了翻剩下的报名表:“下一个,张静欣。”
林砚“嗯”了一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他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就像在等下一个普通的面试者。
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生走进来,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头发依然用黑色发圈扎在脑后。她的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走到椅子前站定,微微鞠了一躬:“学长学姐好,我叫张静欣,高一平行3班。”
林砚抬眼看了一下。
她的脸跟照片上差不多——普通,没有任何记忆点。五官像是被人用橡皮反复擦过,磨掉了所有锐利的棱角,剩下一个圆润的、模糊的轮廓。站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她的脸几乎要融进白色的墙壁背景里,存在感低得像一个虚影。
林砚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翻开了她的报名表。
程意接过主持的工作:“先做一下自我介绍吧,时间控制在两分钟以内。”
张静欣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没有多余的肢体动作。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叫张静欣,高一平行3班,初中在育才中学读的,担任过三年纪律委员。不是因为我想当,是因为班上没有人愿意当,老师就让我当了。”她说,“三年下来,我学会了怎么处理同学的抵触情绪,怎么在执行规则的同时不让大家太反感。我知道纪检部的工作不好做,得罪人,但我习惯了。”
林砚的手指在报名表上停了停。
不是因为这段话有多惊艳——而是她的叙述方式跟前面所有人都不同。没有夸张的修饰词,没有“我热爱”“我梦想”“我坚信”之类的空话,就是平铺直叙地讲了一件事,然后表明自己为什么适合这个岗位。
不是“我喜欢”,而是“我习惯了”。
林砚抬起头,重新看了她一眼。
还是那张普通的脸,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神倒是挺稳的,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刻意讨好地盯着某个学长看,目光平视前方,落点大约是林砚和程意之间的那个空档。
程意继续问:“你为什么选择纪检部?其他部门像文艺部、体育部可能更有意思一些。”
张静欣想了想,说:“因为纪检部的工作是有边界的。查迟到、查仪容仪表,规则是明确的,执行就是了。我不太擅长处理模糊的事情,比如文艺部要‘策划活动’,太开放了,我不知道从哪下手。纪检部的工作清楚、直接,适合我。”
许沁在旁边插了一句:“你觉得你能承受同学的负面反馈吗?纪检部的人在学校里不一定受欢迎。”
“我不需要受欢迎。”张静欣说得很平静,“我需要把事情做对。”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砚的手指又在桌面上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他重新审视了一下面前这个女生。长相依然普通,声音依然平淡,但那些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不是套话。她没有背稿子,没有用任何面试技巧,就是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
这在面试里其实挺少见的。
程意转头看了林砚一眼,意思是“该你问了”。
林砚想了想,抛出了那个他最常问的问题:“如果检查的时候,你发现你认识的人——比如你的好朋友,或者你暗恋的人——违纪了,你会怎么做?”
他的语气是随意的,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这个问题他问过前面好几个人,回答大多是“我会秉公处理”或者“我会先提醒再扣分”,都是标准答案,没什么意思。
张静欣安静了两秒。
“我会扣分。”她说。
“没有犹豫?”
“有。”张静欣说,“心里会犹豫,但我还是会扣。犹豫是人的本能,但做事不能靠本能。”
林砚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他低头在张静欣的报名表角落画了一个圈——这是他给面试者打的分级标记,圈代表“可考虑”。
“最后一个问题。”林砚说,“如果你加入纪检部,你能接受的最高工作强度是多少?每周能出勤几天?”
“每天都可以。”张静欣说,“我没有别的课外活动。”
“每天?”许沁有点惊讶,“你不需要休息或者做作业吗?”
“作业在学校就能写完。”张静欣说,“我走读,放学之后没什么事。”
林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了她最后一眼。他还是记不住这张脸——不是故意不记住,是真的没有任何特征可以锚定在记忆里。但至少,他记住了她的名字和她说的话。
“面试结果我们会统一短信通知。”程意站起来,做出了请的姿势。
张静欣站起来,又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学长学姐。”
她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依然是不快不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一眼,但最终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许沁第一个开口:“这个不错,思路清晰,抗压能力强。”
程意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可以。她那个‘做事不能靠本能’说得挺好的。”
林砚没说话,把张静欣的报名表抽出来,单独放在了一边。这个动作意味着“进下一轮”——虽然纪检部的面试只有一轮,但林砚习惯用“留用”和“不留用”来区分,这张表被单独放,就代表他倾向于录用。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在他看来,张静欣只是一个表现还不错的高一新生,仅此而已。
“下一个。”他说。
面试继续进行。剩下的几个人里,又有一个女生和一个男生表现不错,被林砚圈了出来。十个人面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会议室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把每一个人的脸色照得苍白。
程意在收拾报名表,许沁在关窗户。林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姜晚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你什么时候结束”,第二条是“我和陆淮在学校门口等你”,第三条是一个生气的表情包。
他回了两个字:“马上。”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篮球场的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水泥地面,晚风把篮筐吹得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远处的教学楼大部分窗口都黑了,只有几间晚自习的教室还亮着灯,像几块发光的方糖嵌在深蓝色的夜幕里。
林砚把手插进裤兜里,沿着跑道往校门口走。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犹豫是人的本能,但做事不能靠本能。
张静欣说的。
他想了想,觉得这句话确实说得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一个高一的女生,来面试说了几句漂亮话,不代表什么。真正的工作能力还要看以后的表现。
至于她长什么样,林砚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又想不起来了。
校门口的路灯下,姜晚正蹲在地上逗一只流浪猫,陆淮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看到林砚走过来,姜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抱怨道:“你怎么这么久?猫都比你先到。”
林砚接过陆淮递来的奶茶,吸了一口。是柠檬茶,正常冰。
三个人并排着走上了回家的路。
姜晚走在林砚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班上发生的事,谁和谁吵架了,谁在体育课上摔了一跤。陆淮走在左边,依然沉默,但会在姜晚说到好笑的地方微微弯一下嘴角。
林砚走在中间,听得多,说得少。
走过那家奶茶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面试的时候,张静欣说她每天都可以出勤,因为没有别的课外活动。
他把奶茶喝完,把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加快了脚步。
姜晚在后面喊:“你又走那么快!”
“回家吃饭。”林砚说。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人走在最前面,身后两个人小跑着跟上来。声音在九月的晚风里被吹散,三个人笑着闹着,消失在了街道的转角处。
而面试结束后的张静欣,没有直接回家。
她站在学校门口的公交站台上,低着头,在手机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沉舟哥,今天面试感觉还不错。”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嗯。”
她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等来了她要坐的那趟公交车。上车,刷卡,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张静欣把脑袋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震得太阳穴微微发麻。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苏沉舟的脸,而是今天面试时林砚看她的那个眼神。
礼貌、客气、温和,但空洞。
他没有在看她。
他在看一张报名表、一个符号、一个来面试的人。他看了她好几次,但一次都没有“看见”她。
张静欣睁开眼,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在城市的灯火里明灭不定,普通得像一滴水。
她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没关系。
她不需要林砚记住她。她只需要进入纪检部,离苏沉舟近一点。至于别的事情——那些她不愿意承认的酸涩和嫉妒——她可以慢慢消化。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走进那条安静的老街,经过一盏又一盏昏暗的路灯,最后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
她抬头看
那是苏沉舟的房间。
灯光昏黄,安静得像一幅画。
张静欣站在楼下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走进了旁边那栋楼的楼道。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