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医圣目》木非之

1、伴山客栈 临近冬

　　临近冬至，山里更加冰寒。这几日太伏山连续下雪，风卷着碎雪，无休止地扑打着太伏山脚的“伴山客栈”。这是山道最后一处歇脚的客栈，矮矮的几间木屋覆着厚雪，檐下悬着的红灯笼被寒风扯得轻轻晃动，暖融融的光晕破开沉沉暮色，勉强压得住山间的凛冽。客栈里头烧着两大盆通红的炭火，噼啪的爆裂声混着沸水滚响，驱散了刺骨寒意，炉火灼灼，酒气袅袅。
　　店主站在柜台前半眯着打盹，楼梯两边各摆放四张大方桌，左边上首那桌坐着两人，一个中年男子，青袍束冠，面带忧色，一个少年模样，锦袍狐裘，文质彬彬。桌上摆着四个菜，两人小声地说着什么，皆不动筷。与他们对角那桌也坐了两人，都是暗红色劲装，束发，佩剑。桌上放着一盘肉干，一人端坐，饮着热茶。另一人脸色通红，双眼迷离，手握酒壶，呓语不断。右边坐着一对四十来岁的夫妇，妇人头戴珠翠，身着蓝绿色团花宽袖长衫，外罩白色披风，脸上带着奔波的疲惫。男人无精打采地倚着，双手将宝蓝色大氅拢着。身后站着一个丫鬟，两个仆役。靠窗那桌则孤零零坐着一人，身量瘦小，又长又大的黑斗篷拖在地上，将人整个包裹着。低头啃着手里的馒头，面前只叫了一壶热茶。
　　风雪太大，上山的路封了，回城的路也封了，他们只能在此歇脚。
　　忽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屋外火把晃动，人影杂乱。客栈那扇被寒风吹得吱呀作响的木门，骤然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碎雪瞬间灌涌进来，吹得炭火一颤，灯火剧烈摇曳，满室暖意瞬间被撕开一道寒凉的口子。
　　满堂人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一名高壮军士大步闯入店内，银光甲胄的缝隙里裹着积雪，一手按着腰间佩刀，不等掌柜上前，率先开口催促，“店家，一间上房！”
　　话音未落，几个身着铠甲的士兵抬着一副担架走进店内。紧接着进来一位身着蓝灰色衣衫的长须老者，他背着木质大药箱，随后士兵们迅速分布把守，“伴山客栈”突然变得气氛凝重。店主困意全消。
　　“官爷，这是怎了？”
　　“别废话！赶紧准备房间！”
　　店主哪敢怠慢，“官爷，请随小的来！”遂引着往二楼去。
　　其他人都暗暗地往这边望，黑斗篷下也透出一双黝黑的眼睛，只见担架上躺着一位白发老翁，八九十岁的年纪，双目紧闭，四周泛着乌青。斗篷下的人身体一僵，手上的馒头差点滑落。
　　人已经被送上二楼，但店内多了士兵把守，大家也不敢妄自谈论。
　　过了一会儿，那高壮军士冲下二楼，后面长须老者追出来急喊：“周将军，周将军！”
　　高壮军士脚步飞快，已到门口。
　　“周昀，你站住！”见叫不动他，老者厉声呵斥。
　　周昀脚步不停。
　　“拦住他！”
　　门口的两个士兵迅速将周昀拦住。
　　老者追到近前，盯着周昀，“你想做什么？”
　　“我要上太伏山请灵台圣公下山！”
　　“十八年前，灵台圣公立誓永不下山！没有人能请得动他！”
　　“我刀架他脖子上看他下不下山！”周昀眼眶兀地一红，语带悲腔。
　　“当年圣上病重，都是上山求医，何况你我！”
　　“成先生，将军等不了了！”周昀大喊着，宣泄着内心的焦急，他看着将军现在的模样，比在战场上更让他揪心。
　　这句话让成先生如坠冰窖，他心里是最清楚将军的情况，是他医术不精，才走到这个地步。
　　时间像静止一般，“伴山客栈”突然安静得可怕。
　　“你们要找灵台圣公？”那妇人站起身问道。
　　周昀转头望去，见是个妇人，没有答话，眼神从上到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见他打量自己，妇人只觉被冒犯，遂没好气道：“我本好心来提醒你，你却这般无礼地瞧我！”
　　“提醒什么？”周昀一头雾水。
　　那妇人本不想再说，但想到那被抬进来的老翁实在可怜，心下不忍。
　　“这太伏山你们去了也是白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昀追问。
　　“灵台圣公不在山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话一出，所有人神情大变，那青袍男子更是眉心紧锁，与狐裘少年对视一眼，随即也凑上前来探听。
　　“什么？”周昀如遭雷击，惊呼出声，“灵台圣公不在太伏山？他去哪了？他不是不下山吗？”
　　“这我如何得知！”妇人摆手，“我夫妇二人刚从太伏山下来，本是去求医，却不料到了太伏山顶，只见那辞薇阁门匾破败，翻箱倒柜，书籍、药材、瓦罐遍地狼藉，半个人影也没有！”
　　“怎会如此？”
　　妇人摇头表示不知其中缘由，“我们几人将辞薇阁里里外外找了个遍，确实不见灵台圣公，无奈，只得下山。”说到此处，妇人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她丈夫病重，忍着疼痛，走了十多天才到辞薇阁，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我方才瞧见那病人年迈，不忍你们冒着风雪白走这一遭，才出言提醒你们。”
　　成先生心头猛地一震，愣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灵台圣公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如果找不到他，将军......，他不敢往下想。吩咐了两人上山查看，“伴山客栈”突然变得极其安静。
　　“嘭”地一声，那妇人的丈夫突然栽倒在地，蜷曲着身子，牙关不住的打颤，豆大的汗珠瞬间爬上额头，“素清！素清！”他嘴里喊着。两个仆役迅速将人扶起。
　　“我在，我在！”名唤素清的妇人立刻坐下搂着他，“又疼了是吗？”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给他细细地揉着，以期减轻他的痛苦。
　　成先生走过去，“夫人，老朽略懂医术，且与他瞧瞧。”
　　“多谢先生！”素清将丈夫的手腕伸出去。
　　黑斗篷下的那双眼睛也盯了过来，那男人的手臂泛着青灰，手腕骨节处颜色更甚，正是骨痹伏阴症发作。
　　成先生立刻搭脉，“是骨痹伏阴症，尊夫君是否曾被寒气所伤？”
　　“先生所言甚是，去年冬日夫君曾掉入寒潭，湿寒入体，每到阴雨天就疼痛难忍。经大夫诊治，确是骨痹伏阴症，每到痛时便温灸服药，一直不得根治。今年冬日愈发严重，几次昏死过去，差点性命不保，寻访名医数十，皆束手无策！”素清抹抹眼泪。
　　成先生命人取了药箱，提笔开方。独活、制川乌、桃仁、干姜诸味药材一一列好。“此乃温经逐瘀汤，夫人可有备药材！”
　　素清看了药方，点头，“有！这些药材全都有！”
　　忽然一道清冷女声从角落里的黑斗篷下传来，“这位大哥的病症，针药本可同施，先生为何不给他针灸？”
　　成先生望过去，只见长长的斗篷，虽看不清说话人的模样，却还是解释道：“针灸虽能临时通筋止痛，但艾火热力只停在皮肉经络，钻不透骨髓深处伏寒，灸过之后不出半日，他肺里浮火翻涌，必咳出血丝，治标反添新苦，故而老夫只拟汤药，不敢轻易下针。”
　　“先生若全幅温灸，确实会升腾浮火。不妨先浅刺，疏泄体表虚火，再深刺至骨膜缝隙，久留针，引深藏寒邪向外透发；只在肾俞穴点几粒艾粒微温助阳，其余穴位一概禁灸。再取鲜络石藤煮水热敷针孔，藤性透骨，恰好接引汤药药力渗入骨隙。汤药负责内里散淤，针灸负责引寒外出，二者相辅相成，既不会寒凉凝淤，也不会燥热伤肺。”
　　成先生静静听完，回想方才查看病人喉间隐现血丝的模样，沉默半晌，心中豁然通透，“多谢姑娘指点！这般针药并施，倒是能彻底解开这骨间伏阴。”说罢，他重新取过狼毫，在药方末尾添上鲜络石藤三十克。
　　“夫人，请将尊夫君扶回房中，待老朽为其施针！”
　　“是！”
　　成先生走到黑斗篷身旁，拱手道：“多谢姑娘提点，老朽要按照姑娘所说的深浅补泻之法为其施针，姑娘可否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