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夏的笔记》紫晶蓝坠

3、清醒还是沉沦？ 无趣

　　我必须启程了，这是命令。从熟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泥土中爬起，继续前进。
　　满身泥泞，鞋子里灌满泥水，又冷又湿。我抬起头，却看不到什么光亮。只有几颗渺茫的星星在高天之上暗淡地闪烁着。
　　星星啊，你会为我指引前方的道路吗？

　　持续前进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我来说。疲惫与厌烦依然爬进身躯，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走一步，停一步，山峰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我知道，我永远都不可能爬上那山巅了。
　　我曾为此痛苦着，想要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为了让这具腐朽的身躯动起来，无论付出什么都可以接受。她慷慨地提出了帮助，看着我，凝视着我，正如我曾那样凝视着她。我们曾经是那么的近，那么的近，似是要完全融进她的身体，再无离去之日。
　　那些无法诉诸于口的话语，她都知道，她关注着，聆听着，安慰着，提出她自己的解决办法。
　　她根本不在意我，她不在意我本身。我不过是她身边亿万人中之一。人类是相似的，有着共通之处的。于是她就走来，揭开那所有人心中的渴望，燃起熊熊的欲望之火，让我们为她痴为她狂。

　　“请你离开吧，歌颂苦痛的瘾君子。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我们应该分开了。”
　　她咯咯笑着，那双苍白的手搭在我的肩膀，轻轻道：“你会回来的，你是属于我的。我理解你，你痛哭的模样，你绝望的呐喊。从最小而轻的不值一提，到遮蔽世界的铺天盖地。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
　　“你会回来找我的，因为你离不开我，就像鱼离不开水。你会在这庞大的世界中缓慢窒息，在头破血流之中窥见我的身影。到那时，你就会发现，原来我从未离去。”
　　“不。”我摇摇头，“你在说谎。”
　　我继续道：“我是有选择的，而我也应该坚定我的选择，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她歪歪头，凝视着我，像是在判断什么，道：“是的，亲爱的。我不否认这一点。”
　　她露出一个微笑：“但你会回来找我，这是事实，用你的话来讲。”
　　“你会恐惧，你会发抖，你会发现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于是你回来了，带着满身的伤痕扑进我的怀抱，只为寻求那一丝温暖。”
　　“我爱你呀，你要知道，你永远都有选择。”她似是轻轻叹道。
　　“你的爱又是什么呢？”我直视着她，“‘爱’应该是什么，你不是最清楚的那一个吗？”
　　她微笑道：“没有人能定义‘爱’。”
　　我耸耸肩：“起码我知道，爱一个人自然是希望对方变得更好，而非更糟。”
　　她回道：“爱一个人也希望对方能不再痛苦，拥抱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不想和你争辩这些，你我都清楚什么才是‘爱’。但你却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是个无耻的骗子，你口口声声说着我有选择，你的话中却剥夺我一切的选择，告诉我，我只能选择你。”
　　我顿了顿，继续道：“我现在要告诉你，从我身边滚开。去他妈的山巅，去他妈的幸福，全都是唬人的玩意儿。我志不在此，那座山只是我旅途中的一个景点，而非我人生的终点。能爬上固然好，爬不上也无所谓。我不是爬不上就得死，我也不需要靠爬上它去证明什么。而你这个卑劣的伥鬼，说是提供什么轻松的捷径，核心思想却都是我必须要爬上去。像你这种东西，就不应该存在于世间。”
　　她走了。
　　我知道她还会回来的，像一个强盗，突然出现，将家里洗劫一空后又扬长而去。但是，只要我坚持拒绝她，她总会离开的，就像现在。

　　山路并不好走，即使她已离去，事情也并非完全的一帆风顺。我回头看向爬上的一小段路程，实在是有些疲倦。我从来不是一个勤劳的人。所以我坐下来，靠在岩壁上，只是看着前方。
　　风吹来，越发大了起来。呼啸的风，令人厌烦。头顶忽然传来沉闷剧烈的钝痛，我下意识看向上方，原来是碎石稀稀拉拉地落下。
　　风停了。
　　月光照耀，为世间一切镀上温柔的色彩。繁星闪烁，月明无云，指引我的前路。
　　总得有人去做一些事，比如，把崖顶的石头清理一下，或是，在山路口立一个小心碎石的牌子？
　　我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女孩愤怒地尖啸着，破坏着目之所及一切可伸手够到的物件，狠狠砸向地面。她又忽然抱住双臂，无力地摔在地面，翻滚扭动，直到力竭，趴在地上，手紧握成拳。
　　男孩看着这令人厌烦的一切。
　　“骗子，骗子！”女孩只是重复地哭叫着，像是要迸发所有生命力只为喊出这个词。她一遍遍咀嚼着，声音渐渐低下，双眼无神地看向前方。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坐了起来，瞪着男孩。
　　“你这个骗子！”
　　男孩分给了她一个眼神。
　　女孩重复地咒骂着。
　　男孩终究还是开口了，厌烦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收收你的公主脾气。”
　　“可你答应过我的，我们一起去放烟花！或者，你也总该给我一些补偿吧。可你做了什么，你就只是突然通知，我不必再做了。然后就把我晾在这里等死！”
　　“那你去死啊。”男孩扯出一个笑。
　　女孩看上去想把他生吞活剥。
　　男孩移开视线，淡淡道：“你又想要什么补偿呢？”
　　“糖果，烟花，曲奇，巧克力？”女孩又开始不停地笑起来。
　　男孩没说话。
　　女孩忽然揪住他的衣领，大叫道：“那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你不想解决我的问题，那就让我找别人啊！你这个混蛋你能不能去死！”
　　男孩缓缓露出一个微笑：“你要去找谁呢？你又能去找谁呢？”
　　“随便什么人都好，反正不是你这个自大无耻卑鄙的小人！”
　　“没有人能解决你的问题。”
　　“我就是要找人！”
　　男孩笑着道：“好啊，你去吧。让我告诉你会发生什么。他们看着你，施舍出那珍贵的同情心。但很快，他们就会发现你本质是一个不思进取，扶不上墙的废物。疯疯癫癫的，带着一身的血腥，和没人能看懂的奇思怪想。他们会发现自己遭受了蒙骗，他们会鄙夷你的本质，或者带着奇怪的眼神看着你，问你，‘说了这么多，安慰了这么久，你为什么不自己选择从泥坑里站起来呢？’”
　　女孩愣愣地看着他。
　　男孩笑了两声：“哦，他们不会直接说。但相信我，他们会在心里这么想的。”
　　男孩道：“没有人能解决你的问题。也没有人该解决你的问题。你需要自己去面对。”
　　女孩带着些许茫然沉默着。
　　男孩继续道：“不必太过纠结，事情很简单。坚持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去做正确的事情。活不了就去死，死不掉就活着。合该如此。”

　　什么才是正确的事？我所行的，真的是正确吗？
　　我不想再爬了，山路崎岖，攀爬艰辛。而这副懒惰的身躯拖累着我的精神，常常做出错误的判断，让我停留在原地休憩。
　　“来吧，过来吧，这是你唯一的选择。”她呼唤着。
　　自回忆之中萌发的痒意抓挠着我的心，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失败品，应当被扔进回收站的失败品。仅仅是存在着，又有什么意义和价值。
　　恐惧使我呼吸不畅，大脑空白。而那持久的雨水依旧不停歇地砸下，我几乎看不见天晴的时候。
　　“你知道该做什么。”她缓缓接近我，道。
　　“至少不是现在。”我回应道。
　　我选择无视她，继续上路，即使懒惰使我走不了几步就要坐下休息。

　　美丽的鲜血会滋养妖冶的罂粟花，在那无法触及的彼岸，抛下一切顾虑与担忧，沉浸于不存在的幻想乡吧。不断地咀嚼，吞咽，呕吐。快乐的物质遍布四周，所有人便会一起笑起来。
　　走啊，走啊，生活是一个圈，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循环往复，周而复始。悬浮于虚空的语句，并不会承载实际的含义，如路边的野草，被过路之人践踏着。
　　交错纵横的伤痕，会让人兴奋地尖叫吗？不想迎接明天的太阳，就可以义无反顾地跳下去吗？
　　跳下去吧，跳下去吧，进入黑沉的梦乡。吐出几个幸福的泡泡，就在痛苦的怀抱中沉睡着。炙烤着，焦化变碳，便无法感知外界的任何东西。无论是好的，坏的，悲伤的，幸福的，善意，恶意，家人，朋友。眼中的世界是一片扭曲的墓地。
　　在无法被理解的小小空间之中固步自封，痴人说的疯话又怎可当真，就将伤疤全部隐藏，直到平静的一刻，或是崩碎的那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