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兰雨泽

1、第 1 章 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是谁说过，在哪里开始就会在哪里结束，命运是个绕不出的圈。
　　六年前，秦琢抛下所有去了英国，六年后，当她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心情已经平淡到可以接受命运的一切考验。
　　六年的时间，足以让她成长，也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夜晚，飞机行过城市的上空，万家灯火汇聚像是倒转的银河。机舱中的乘客多数在闭目休息，秦琢安静的在随身本上画着，享受着此刻的宁静。
　　无论去哪里，秦琢身上都会带着一本随身本，看到有意思的事物就会立马画下来。此时，她正用笔记录着空姐微笑的面容。
　　空姐是个笑容温暖的女孩，笑起来一对小梨涡很有感染力。可能是注意到秦琢时不时看过来的目光，空姐走了过去，“女士，有什么可以……”空姐瞥见她正在画自己，画纸上自己的模样栩栩如生，忍不住吃惊道，“女士，您画画可真厉害。您是美术生吗，还是以此为职业的？”
　　被人捉住偷画，秦琢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脸，“……不好意思，要不然，我把这幅画送给你好吗？”
　　“当然可以。”空姐微笑着指了指画纸右下角，“您可以给您的画作留下个署名，我相信一定会很有收藏价值的。”
　　秦琢被夸的脸发红，手微微颤着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恭敬的双手奉上画纸。
　　空姐看着隽秀的字迹，“秦琢？真是一个好名字。”
　　话音刚落，后边忽然传来东西坠地的声音，空姐目光快速移过去，紧接着脚步不停。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沉默了一会儿，后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抱歉。”
　　声音不大不小，宛若一块无足轻重的小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却能够激起千万层涟漪。
　　秦琢脑海里仿佛响起了响亮的钟声，震得她浑身一颤，全身的血液一瞬间飞速奔腾着。她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竭力的去再次辨认那道声音。
　　明明回头看一眼就能确定的事情，她却没有勇气回头。
　　她下意识的拿出围巾围上，遮去半张脸。一时间，她脑海里想起了很多曾经的片段，那些她以为早已尘封不见天日的记忆。她以为自己已经成长的足够成熟，却还是一瞬间被那道熟悉的声音击溃。
　　飞机降落，秦琢不敢四处张望，埋下头飞快的朝前。她心里面一直有个声音在响：走快一点，不要遇到他。
　　诺大的机场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目的地。秦琢跟随着人流往外走，忽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附近的人给她投送了一张照片。
　　鬼使神差的点击了接受，一张她低头认真画画的照片跃然眼前，秦琢心脏像是被人猛然敲击了一下，几乎要拿不稳手机。
　　是他。
　　真的是他。
　　世界那么大，他们居然在六年后坐了同一架飞机回国。
　　秦琢回头望去，想要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人海茫茫，她找了一圈也没有看到，心里说不清楚什么滋味，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六年前，她义无反顾的去了英国，什么也没有解释，只留下一条冰冷的分手短信：分手吧，没有人能一直爱下去。
　　之后，她删除了所有和他相关的联系方式，彻底退出了他的世界。她不是没有想过这样会给他带来怎么样的伤害，但那个时候，她出国迫在眉睫。
　　秦琢坐上来接她回去的车，一路上沉默无言。
　　车子驶过绿树成荫的街道，旁边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一路飞驰，驶进豪华的别墅区。
　　这座城市在地图的南端，哪怕是冬季也不会下雪。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能感受到太阳的温暖，等到了晚上，冷风吹过发梢，才让人意识到，这座城市即将迎来冬天。
　　这里的冬天和英国的冬天不一样，没有灰蒙蒙的阴雨天，没有凛冽的雪，也不会下午四点就天黑。
　　刚回来秦琢还有些不习惯，看着道路两旁的绿树，还很恍惚，此刻究竟是夏天还是冬天。
　　方一下车，母亲夏洁仪就迎了上来，迫不及待的摸着她的脸庞，心疼的道，“又瘦了。两年前我到伦敦去看你，你那会脸上还有不少肉，现在瘦成什么样了！快进来，我让阿姨给你做了你爱吃的排骨。”
　　秦琢任由她牵着进去，“妈，你就是太心疼我了，其实我比之前还胖了点儿。”
　　“胡说。就当妈是心疼你，一会儿可要多吃一碗饭。”
　　“嗯。”秦琢顺从的点点头，她环顾一圈，特意多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妈，爸和哥呢，怎么不在？”
　　“都在公司呢，我已经告诉他们了，一会早点回来。”
　　“好。”
　　“小琢，接下来什么打算？是想进公司历练一番，还是先去哪个城市，哪个国家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你和你哥都不小了，如果没有什么打算的话，不然就……给家里添件喜事？”夏洁仪拍着秦琢的手，语气试探道。
　　秦琢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面上微红，“妈，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而且，妈，我这次回来还有一个件事要做……”
　　“什么事？”
　　“……”秦琢犹豫片刻，小心翼翼道，“妈，我想了解了解我的……身世。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奇。”
　　夏洁仪脸色未变，笑笑道，“傻孩子，我以为什么事呢。这也是应该的，谁会不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怎么样的呢？其中要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尽管喊我。”
　　顿了顿，夏洁仪起身离开沙发，“妈去看看厨房准备的怎么样了，你上楼去收拾下行李，好了妈上去叫你啊。”
　　眼看着夏洁仪走进厨房，秦琢沉默着攥了攥手，而后起身往楼上房间去了。房间里的布置没什么变动，几乎和六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秦琢往床上一躺，望着空白的天花板，思绪漫无边际的游走。
　　秦家一共四口人，秦父，秦母，哥哥秦玉恒还有秦琢。秦父秦毅是秦氏集团的董事长，在这座城市几乎是金字塔顶端的人物，平时很少在家，永远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秦母夏洁仪性格温柔，在生儿子秦玉恒的时候落下了病根，无法再生育。但她又实在想要儿女双全，挣扎了好几年，最后到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小女孩，取名秦琢。
　　秦琢到秦家的时候，秦玉恒已经六岁，开始记事了。他不明白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小孩，怎么就成了他妹妹。一开始，他完全没把秦琢当成一回事，还时不时的欺负一下，随着慢慢长大，他才开始接受这个妹妹的存在。
　　直到秦琢十六岁，秦母告诉了她真相，一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秦琢隐隐有猜到，但真的面对真相的时候，她懦弱的想要逃避。
　　后来，秦玉恒在一个寻常的下午，将她逼到角落，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去英国。
　　他的眼神炽热又带着隐隐的期待，秦琢明白，这个句话背后另有深意。
　　她不想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于是答应了。
　　这一去就是六年，六年里她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原本五年前她就应该跟着秦玉恒回来的，但是临走时她后悔了，打算在英国多待一年。秦玉恒倒也没有说什么，一年中往来英国数次，有的时候匆匆过来，和她坐着喝杯咖啡，喝完没多久就回去了。
　　秦琢也曾说过，如果时间很赶的话，不必过来看她，她虽然一个人在异国，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待了五年，她已经很熟悉伦敦了。
　　秦玉恒只是笑笑，蜷着手轻轻敲她的脑袋。
　　“小琢，下来吃饭了。”
　　夏洁仪敲响了房门。
　　思绪被打断，秦琢揉了揉眼睛从床上起来，应了一声。她刚下楼梯，就撞上了站在厅里的秦玉恒。
　　一股冷调香水的味道往鼻子里钻，秦琢忍不住碰了碰鼻子，“……哥。”
　　秦玉恒站着不动，低头盯着她懵懂的眼神，唇角挂着一丝笑意，“刚回来还习惯吗？”
　　“……嗯。”
　　秦琢不太敢直视秦玉恒的目光，自顾自的看着他打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领带。
　　“先别杵在那里，快过来吃饭！”夏洁仪看两个人站着不动，赶紧招呼道。
　　秦父秦毅早已稳坐餐桌主位，看着秦琢和秦玉恒先后坐上餐桌，他才缓缓开了口，“小琢，好久没见，长大了不少。”
　　“……爸，我也很想念您。”秦毅向来不苟言笑，秦琢打心眼里害怕这个养父。不同于温柔教育的夏洁仪，小时候秦琢没少挨骂。当然，这不是区别对待，因为秦毅骂秦玉恒更狠，气头上还会打一顿。
　　“哼，要真想念六年里不该一次都不回来。翅膀硬了，我是管不了你们了。”
　　此话一出，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下来。
　　秦琢一向温顺听话，唯有六年不回国这件事上很强硬。虽然不明白其中缘由，但夏洁仪也给予了支持的态度，一年也会飞去伦敦一两回，去见见秦琢。
　　不过，秦毅从未飞去过伦敦。说起来，这是六年来他们父女俩的第一次见面。
　　“孩子他爸，你别吓着孩子了。”夏洁仪出来打圆场，“孩子长大了，总要去追求自己的理想，作父母的，总不能把孩子一直栓在身边。先别说这些了，小琢好不容易回来，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吃顿饭。来，小琢，给你爸爸夹块肉。”
　　秦琢听话的给秦毅碗里挑了块肉，“爸，吃肉。”
　　秦毅瞥了她一眼，不冷不淡的嗯了一声，夹起肉送进嘴里。父女俩这六年的间隙算是翻篇了。
　　晚饭进行到一半，秦毅开始和秦玉恒聊起公司里的事情，秦琢不感兴趣，也插不进嘴。她吃饱就放下筷子回了房间。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秦琢穿着睡衣目瞪口呆的看着镇定自若的坐在她床上的秦玉恒。
　　“……哥？”
　　秦玉恒神色平静的看着她，脸上不见丝毫半夜私闯他人卧室的羞愧，“害怕吗？”
　　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秦琢一下子懵了，“什么意思啊？”
　　秦玉恒话锋一转，“吃饱了吗，怎么今天吃这么少？”
　　“……有点累了，没什么胃口。”
　　他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小琢，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该更进一步了？”
　　这一天完全在秦琢的预料之中，但是现在……她似乎还没有做好准备。在英国的那六年，前两年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和往常一样，后面四年秦玉恒一直在试图前进一步，但秦琢一半抗拒一半默许的态度让人抓不着头脑。
　　但这是无法逃避的，他这次深夜来访，摆明了是要听她的答案。
　　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六年前答应送他们出国，秦父秦母就默许了。
　　“……嗯。”许久之后，秦琢听到自己轻轻应了一声。
　　秦玉恒盯着她的眼睛，探究着她话语中有几分真心。片刻后，他垂眸轻叹，伸手将她抱进了怀里。
　　“小琢……”
　　静静依偎了一会儿，他又道，“我听妈说，你想调查你的身世？”
　　“……嗯。”秦琢靠在他怀里，细细闻着那股冷调香水的味道，“我好奇我的过去，我想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为什么成为了一个孤儿。”
　　“……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害怕，你的家永远在这。”
　　“谢谢。”
　　秦琢不由得抱的更紧了一些。感受到她的变化，秦玉恒吻在她的鬓角，亲昵的蹭了蹭她的耳朵。
　　“……小琢。”
　　他慢慢的顺着她的耳朵往下吻。密密麻麻的吻落在脸颊，秦琢下意识的躲避这份发痒的亲密，他却不许她逃避，掰正她的脸，让她无法忽视这份灼热。
　　“小琢，说你爱我。”
　　秦琢好不容易找到空隙呼吸，“……哥。”
　　秦玉恒嗤嗤一笑，眼里还有压抑着的情意，他温柔的刮了刮她的鼻尖，“过几天送你个礼物。”
　　秦琢一愣，“啊，好。哥，好晚了，快回去睡觉吧。我今天真的太累了。”
　　“……行。晚安。”
　　看着秦玉恒离开了房间，秦琢到浴室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她回到卧室，躺到床上，窝在温暖的被窝里。
　　早在伦敦的时候，她就联系过之前待的孤儿院，院长表示随时欢迎她来。秦琢打算明天就抽空过去一趟，就算没办法调查到更多有关亲生父母的信息，能够看看曾经待过的地方也很好。
　　想了想，她拿过手机，点开了相册。
　　在机场收到的那张照片，她保存了。
　　照片上，她低着头握着笔，在认真的画着。从照片的角度看，那人应该是坐在她后侧方。
　　会是他吗？
　　还是她弄错了，这张照片可能是某个陌生人的无心之举。
　　可是，飞机上那道嗓音，是那么的熟悉，哪怕过去了六年，她还是一下子认了出来。
　　也许只是有点相似呢？又或者，是她听错了？
　　秦琢开始不自信了。
　　她不想再去想了，多想也是徒劳无益。
　　既然回来了，她就做好了遇见一切的可能。

　　1.
　　秦琢睡醒的时候，夏洁仪已经安排人准备好了早餐。一桌子早餐，几乎都是秦琢爱吃的。
　　餐桌之上还特意摆放了一束秦琢最喜欢的白玫瑰，看得出来非常用心。
　　吃过饭，秦琢陪着夏洁仪到花房里看精心培育的花。夏洁仪最大的爱好就是养花，一天大半时间都耗费在花房里。从小受她耳濡目染，秦琢无论去了哪里都会养几盆花放房子里。
　　临要出门，夏洁仪又嘱咐了几句，让秦琢没事多到公司去看看，去陪陪秦玉恒吃午饭。
　　这是希望他们多培养培养感情。秦琢不好多说什么，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秦琢要去的是一家叫小红星的孤儿院。这家孤儿院在老城区，开了很多年，建筑经历多年的风吹雨打看上去有些破旧，外部长着不少青苔。
　　马上要探寻自己的过往及来处，秦琢心里有些忐忑。她在车里做了会儿心理准备，这才下车往孤儿院里走。
　　里面的环境和秦琢想象的差不多，放着几个滑滑梯之类的小孩玩乐道具。
　　站了一会儿，里面有人走了过来，“你好这位女士，是来领养孩子的吗？怎么没有和您的丈夫一起？”
　　秦琢摇头，“我不是来领养孩子的，我约了院长有事情。能带我去找你们院长吗？”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秦琢，见她虽然穿着低调，但手腕上的表却是知名的品牌，脖子上围的围巾也是印着名牌的logo，顿时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这边请。”
　　前往院长办公室的路上，那人借着机会和秦琢仔仔细细的介绍了这家孤儿院，期间夹杂着不少对秦琢的夸赞。
　　秦琢明白，这人是希望能够说动她捐一点钱。
　　到了院长办公室，那人识趣的离开了。
　　“院长你好，我是秦琢。不久前，我们通过电话的。”
　　院长是个烫着波浪卷的胖女人，她笑着招呼秦琢坐下，“秦小姐，你好。我是小红星孤儿院的院长许芳。你的来意我都明白，每一个小孩进来孤儿院之前，我们都会留下相关的记录。”
　　听到她这么说，秦琢心里一下燃起了期冀，“你是说，有关于我的亲生父母的记录是吗？”
　　许芳点点头，“秦小姐，别看我上了年纪，好多事我都记得很清楚呢。还记得你刚被带来小红星，才两岁多，怯怯的站着，也不敢靠近人。不过啊，在小红星的一年多里，你最喜欢贴着陈老师了，哎，就是刚才带你过来的那个女人，那就是陈老师。”
　　说着，许芳就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翻到了其中一页，“你看，这里还保存着你之前的照片呢。”
　　秦琢接过来一看，照片上是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扎着漂亮的小辫子，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怯怯的盯着镜头。在小女孩后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看上去和刚才带她过来办公室的女人很像，应该是那女人年轻的时候，应该就是许芳口中的陈老师了。
　　秦琢一愣，对于那时候她完全记不起来，那个时候她还太小了。
　　照片的下面还手写着每一个小孩的名字，秦琢指着她那张照片下的名字问道，“杨……琢？这是我原来的名字吗？”
　　“是啊，你是两岁送过来的，肯定是有名字的嘛。你不是路边的弃婴什么的，那种就不会有名字，都是送过来后我们给起的新名字。”
　　“那还有什么信息吗？有关我的亲生父母，他们是什么人，又是因为什么原因把我送到孤儿院的？我还有其他的亲人在世上吗？”
　　“秦小姐，你先别着急，把你送来孤儿院，肯定是因为你的父母不在了。不过，再详细点的原因，我这边还需要点时间去找找。”
　　秦琢有些失落，但还是很快的调整了情绪，“是我太急了，抱歉。”
　　许芳摆摆手，表示理解。随后，她带着秦琢故地重游，在孤儿院里转了转。
　　孤儿院里的小孩不多，今天不是周末，不少孩子都去上学了，留下的都是年纪小，或者身体有问题的可怜小孩。那些小孩几乎都是一副胆怯的模样，静静地站着，眼神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渴望。
　　许芳给了秦琢一点糖果，让她分给小孩子吃。
　　那些小孩乖乖的接过糖果，说了谢谢就跑开了。等到了角落里，又悄悄的偷看走过的秦琢。
　　秦琢心里有些触动，可能多年前她也是这个样子，小心翼翼的渴望着有人把她带回家。
　　临要离开，秦琢留下了张支票，算作对孤儿院过去的报答。
　　回到车里，秦玉恒的电话打了过来。
　　“喂。”
　　“怎么了？”电话那头的秦玉恒敏锐的察觉到她声音里有一丝低落。
　　“……没怎么。”
　　“妈说你今天出门了，去哪里了？”
　　秦琢不想解释太多，犹豫了下，随口道，“好久没有回来，开车四处逛逛。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怎么不来陪陪我？”
　　“我……”一时噎住，秦琢不知道怎么回答。
　　“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到午饭时间了，一个小时后我要见到你。小琢，来陪我一起吃饭吗？”
　　等会也没有什么事情，想起早上夏洁仪对自己的嘱咐，秦琢想也不想的答应下来，“好。”
　　放下手机，秦琢又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孤儿院。阳光下，孤儿院大门上的红色星星标志泛着刺眼的光。
　　灵感忽现，她拿出随身本和笔，在纸上大致描出一个抱着星星的小女孩。她按着大致的轮廓，不断的精进细节。
　　她忘我的画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到画纸上的一切和她的想象完美的重合，她才满意的收起纸和笔。
　　看了一眼时钟，时针已经快要接近十二点，秦琢不敢再耽搁时间，启动车子去往公司赴约。
　　秦玉恒最讨厌别人迟到，一旦迟到了，他的脸色不会太好看。秦琢急匆匆的进了公司，这会儿正是午休时间，电梯里挤满了人。
　　这班电梯都坐满了，秦琢没赶上，只能耐心等待下一班。她看了一眼手表，恰好过了十二点多一分。
　　下一秒，秦玉恒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已经到楼下了，只是等不到电梯。”秦琢解释道。
　　电话那头的秦玉恒沉默了下，“……好，再给你五分钟。”
　　秦琢早已习惯秦玉恒这种对时间格外敏感的思维，倒不在乎他这种稍微带点命令式的口吻。
　　坐上电梯到了独属于秦玉恒办公的那一层，秦琢刚要往前推门进去，尽职尽责的秘书已经迎了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好小姐，是否和秦总有预约？如果没有预约的话，不能够随便进去哦。这个时间点是午休时间，就算有急事也要稍微等一等。”
　　“啊，我……”
　　秘书看她脸生，又吞吞吐吐的，心下已有几分不耐烦。估计是新来公司的同事，走错了楼层，又或者是想借机接近秦总的，秘书蹙眉，“小姐，没有什么事情的话你可以离开了。”
　　“不，我是来找……”秦玉恒？秦总？我是来找秦玉恒吃饭的，这么说人家能理解吗？秦琢一时不知怎么解释，她想拿出手机给秦玉恒打个电话。
　　此时，秦玉恒恰好推门出来，见她被秘书拦在门外，挑挑眉，“一共迟到了十分钟。”
　　“我已经很努力了。”秦琢有点委屈。电梯那么挤，排队的人那么多，不能全部怪她嘛。
　　秦玉恒看向秘书，十分自然道，“小何，这是我老婆，往后她来不需要预约。”
　　秘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怔了一会儿，她快速平静震惊的脸色，切换成严肃的工作模式，“好的，秦总。夫人，里边请。”
　　“……”
　　秦琢也被他这个称呼惊讶住了。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情，想想他此时对自己的亲昵和庇护，秦琢情不自禁的笑了。
　　关上门，秦琢再也忍不住，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就跟别人说我是你老婆。”
　　“迟早都是。”秦玉恒盯着她脸上的笑容，喉咙一动，伸手将她往自己怀里带，用下巴蹭蹭她的头发。
　　秦琢用手指推了推他的胸口，语气顽皮，“小骗子。”
　　午饭是秦玉恒让秘书从公司食堂打来的，有荤有素，营养很均衡。两个人坐在一块，秦玉恒贴心的帮秦琢挑出菜里的生姜。
　　“过几天有个重要的宴会，你陪我一块参加吧？”
　　秦琢微微吃惊，“我刚回国，很多事还没有那么……”
　　“往后结了婚，我总不能什么宴会都自己一个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之间感情不好。我知道你不喜欢太热闹，但这场宴会没了你可不行。”
　　话说到这份上，秦琢也没了拒绝的理由。
　　“对了，你一会儿去买套漂亮点的礼服。我这里还有点事，就不陪你一起去了。”
　　“不用，我那里还有几套能穿的。”
　　“那几套在英国穿过了，回来就买套新的。”秦玉恒看了她一眼，见她今天身上除了黑色就是灰色，看上去有和年龄不符合的朴素。
　　秦玉恒知道她不爱打扮，身上也很少穿鲜艳的颜色，但在他的思维里，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应该都是漂亮鲜艳的，甚至还有点张扬。
　　他的秦琢像只喜欢缩在壳里乌龟，藏匿在各色的人群中，角落里，不喜欢被看见，也不喜欢主动，总要别人推一下，才肯动一下。
　　“……好。”
　　原本打算在公司吃完饭，就回去躺着的秦琢，在应下买礼服的事情后，她只能改道去了商场。
　　她在心里盘算着要买一件怎么样的礼服，不同类型的宴会需要不同风格的礼服。刚才秦玉恒只说要她穿漂亮点，却没有告诉她是个怎么样的宴会，她也忘了问。
　　秦琢有点懊悔，给秦玉恒打去电话也没人接。不过来都来了，买件中规中矩的礼服也没差。
　　说起来，上一次穿礼服还是在大学的毕业晚会上。那会秦玉恒已经回国了，特意飞回英国帮她庆祝。
　　她穿了一件浅蓝的露肩定制礼服，秦玉恒为了和她相配，还买了一条浅蓝色的领带。
　　她调侃他，想要多相配，就应该再穿一双浅蓝色的袜子。秦玉恒看着她笑盈盈的眸子，二话不说，果真穿了一双浅蓝色的袜子。只不过那时候马上要出发去晚会，秦玉恒来不及去买，从她衣柜里翻出一双印着小黄鸭的浅蓝色袜子，笑着穿上了。
　　这双看着可爱又可笑的袜子是去年秦琢生日的时候，来自俄罗斯的朋友送给她的。起因是有次午后，秦琢躺在湖边，有一只鸭子路过，她随手画下，恰好被这位俄罗斯同学看见。
　　秦玉恒就这么穿着一双不合脚又和他外形大不相配的袜子去了晚会。一整个晚上，秦琢都在期待他这双袜子被人发现的窘迫。可惜，鸭子印花被藏在裤脚里，无人发现。
　　回了家，秦玉恒靠着沙发休息，秦琢还拿着笔在他的领带上画了一只鸭子。他也不说话，也不阻拦，就这么静静地任由她胡作非为。
　　他看着她笑，末了，在她额前轻轻一吻，“小琢，毕业快乐。”
　　思绪回笼，站在商场里的秦琢忍不住发笑。那个时候翻箱倒柜找袜子的秦玉恒，非要穿着印着鸭子的袜子去晚会的秦玉恒，都太可爱了，和平时一脸正经的样子相差甚远，带着一脸的孩子气，暗暗的和她较劲。
　　秦琢回味着这段有趣的回忆，慢慢走进一家礼服店。
　　一进门店员就迎了过来，“你好女士，请问贵姓？有什么需要吗？”
　　“啊，我姓秦。”没想到逛个礼服店也需要问姓氏，秦琢有点不解，但还是如实回答了。
　　“秦？您是秦氏集团秦总的夫人吗？”
　　秦琢一愣，点点头。
　　“秦总给我们打过招呼了，让我们竭诚服务您。您这边请，我让人将新季的礼服整理出来给您。”
　　秦琢跟着进了贵宾室。贵宾室里摆着各色的茶点，一坐下，店员立马有眼色的端来咖啡和小蛋糕。
　　秦琢注意到，一边的沙发上放着一个名牌包包，看着是某个客人随手放下的，这么说贵宾室里除了她还有另外一个人。
　　店员都出去了，秦琢没事做，便尝了下店里的茶点。她正吃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声音，有人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进来。
　　“这件礼服颜色太深了，但它的款式我又很喜欢，不过这件白色的也不错。我现在好纠结，真恨不得人一分为二算了，这样就能多穿一件。”
　　一个年轻的女孩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走了进来，“休息一会儿，我等下要试试剩下几件。”
　　跟在她身后的男人语气宠溺，“好，实在选不出来就都买了。”
　　听到男人的声音，秦琢大脑一瞬间空白，手上忽然失了气力，手里拿着的小蛋糕掉落在桌面。她急匆匆的去收拾，却又弄得满手蛋糕渣。
　　她低着头，弯着腰，像只埋在沙里鸵鸟，默默的用纸巾擦拭着手上的蛋糕渣。
　　女孩在她不远处坐下，在和男人交谈。
　　秦琢什么也没有听见，她像是躺在一整块棉花糖上，浑身也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她呆呆的擦着手，哪怕已经擦得很干净了。
　　她不敢抬起头，也没有勇气放下手里攥着的纸巾，纸巾仿佛成了此刻她浑身心的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
　　“秦夫人，册子已经拿过来了，您可以先看看是否有喜欢的。喜欢的我们这就去拿过来让您试穿。”
　　店员的声音如同惊雷般落在秦琢的世界，她吓了一跳，猛然清明过来，“不……不、不用了。我，我还有别的事，下次再来看吧。”
　　她不等店员有任何反应，逃也似的要离开。
　　就在她快要走出礼服店的时候，有人喊住了她。
　　“秦琢。”
　　这道声音像是穿过了无数回忆的碎片，穿过了一瞬间在秦琢脑海里重重叠叠的身影，像是将她带回了某个平静而温暖的午后。
　　秦琢眼睛有点干涩，她下意识眨了眨眼睛。
　　男人走到她面前，面容如初，只不过多了几分成熟稳重，“我没有认错吧？”
　　秦琢不知道该以怎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这个她曾经炽热以待，又狠心抛弃的男人。自从远赴英国，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她就做好此生永不相见的准备。但也只是永不相见的准备，她还没有做好再遇的准备，她需要解释吗？还是道歉？还是面无表情的，把对方当作一个陌生人，冷漠的离开？

　　她都没有。
　　她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等待着他的审判。
　　“秦琢，我没有认错吧？”男人又重复了一遍。
　　“……没有。”
　　“好。还记得我吧？还是说我自作多情了？”
　　秦琢抬眸看向他，他的眼里平静下隐隐藏着翻涌的情绪，只一眼她就飞快的移开了。
　　“看样子是还记得。”男人沉默了一下，指了指她的唇角。
　　秦琢一愣，片刻后反应过来，用手背擦拭掉唇角沾上的蛋糕渣。
　　“还记得我叫什么吧？”
　　秦琢盯着地面，“张楚言。”
　　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两个人就这么相顾无言。
　　按道理说，六年前他们就已经分手了，再相见顶多算是前男友和前女友的关系。再且说，已经过去六年了，顶着前男友的名头，他张楚言有什么资格去指责？
　　或许在对方看来，过去不过是一场年少时的冲动，都已经结束了，何必再翻起旧账？
　　再翻旧账，倒显得不够成熟了。
　　两个人僵持不下，好在与张楚言同行的女孩在找他，秦琢抓住机会抽身，“……我有事，先走了。”
　　张楚言默不作声的盯着她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再也看不见。
　　他垂下眸，收回目光，自嘲一笑，转身回了店里。
　　秦琢失魂落魄的离开商场，回到车上。她靠着座椅，望着前方发呆。
　　他又高了一点。
　　比之前更好看了。
　　她捂着脸，情绪上来，真想给自己一巴掌，怎么这么不争气？当初提出分手的不就是她吗？过了六年，还没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吗？
　　方才，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应该是他的女朋友，又或者……妻子。
　　六年，足够物是人非了。
　　秦琢打定主意不要再多想，可又忍不住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想，想要弄明白刚才那个女孩，究竟是他的谁。
　　但空想是不会有结果的，除非她去向他本人确认。
　　秦琢死了心，她决定将今天的一切当作一场意外，过去的一切不会再提起。
　　她靠着座椅，拿出随身本。笔尖悬在上空半响，迟迟没有下笔。她心乱如麻，斩不断理还乱。
　　沉默半响，她胡乱画了几笔，扔下随身本，启动了车子。
　　管他什么过去，未来总要继续的不是吗？
　　这座城市这么大，道路那么多条，又不是次次都能遇到。就算遇到了又怎么样，大路一条，各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