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劫》恒星遍野

1、第 1 章 序章 斗兽

　　这场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平常粗糙坚硬的泥地，现在软得像一滩烂肉。

　　我支撑着身体，半跪在场地边缘，四面是高高的铁网，网外是那些看客们的脸，模糊的、兴奋的、带着某种饥饿表情的脸。他们撑伞站在高处，像在看斗兽场里的表演。我认得出一些面孔，他们有的给我送过饭，有的用皮带抽过我的背，有的是这类比赛的常客，他们的共同点，是都喜欢看谁能在这场荒谬的比赛中活着走出去。

　　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后背的旧伤隐隐发烫。和我一同留在场上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块头大两圈的黑牛，还有一个，是小我三岁的阿野。今天结束后，我们三个人中，只会有一个人，重新获得自由和家人。

　　家人，我其实还有一个家人，我的妹妹，我和她已经十年没见了。今天那个赢的人，只能是我。

　　“叮铃铃铃玲”

　　铃声响动，最后一场角逐开始了。左前方的黑牛率先出动，我起身准备迎接作战。根据我的推测，阿野在黑牛看来并不是一个值得上心的对手，他应该会先向我发出攻击。黑牛庞大的身躯碾过泥地，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不对，他的方向不对，他冲向的人不是我，是阿野。

　　阿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开始像一片纸一样往后飘，但他退得太慢了，黑牛的拳头挥出来，他只能抬起胳膊挡。骨头和肉撞在一起的声音穿过雨幕，闷得像有人往泥里砸了一锤。阿野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上铁网，铁网嗡嗡地颤，泥水溅了他一身。他的胳膊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下来，断了。

　　"阿野！"我喊了一声，拔腿往那边冲，阿野并不是力量型的战士，他是靠战术和柔韧挺到最后的，我和他在赛前商讨过，如果是我们赢到了最后一场，我们要一起合作，先把第三个人淘汰。只是，黑牛太快了。他弯腰一把掐住阿野的脖子把人拎起来，阿野在半空中蹬了两下腿，瘦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黑牛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往阿野的胸口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等我扑到跟前的时候，阿野已经不动了。他的脑袋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雨水砸在他的睫毛上又滑下去，像在哭。

　　黑牛松开手，阿野的身体滑落到泥地里，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操。"黑牛吐了口唾沫，转头看我，"先解决一个，再——"

　　他没说完，我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怒意让我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他颧骨上，他踉跄了两步，但没有倒。他太大了，太厚了，这一拳像砸在一堵墙上。

　　他反手一肘抡过来，我偏头躲开，但躲得不够彻底，手肘擦着我的额角过去，一阵钝痛从太阳穴炸开。泥地太软了，脚下滑得使不上力，我退了半步才重新站稳。

　　黑牛没给我喘息的机会。他扑过来，双臂张开像一扇门要把我合拢，我矮身从他腋下钻过去，回身一脚踹在他膝弯上。他单膝跪地，我趁势跳上他的背，双臂锁住他的喉咙。这是我最得意的一招，我在训练场上试过无数遍了。

　　黑牛挣扎，他力气大得吓人，后背弓起来又绷直，像一头被骑住的疯牛。我用尽全身力气收紧双臂，膝盖死死顶着他的脊柱。但他没有像上一个对手那样倒下去。他忽然停下挣扎，双手抓住我的手臂往外一扯——我整个人被从背上掀了下来，砸在泥地里，后脑磕了一下，眼前全是金星。

　　"小丫头，"黑牛站起身，喘着粗气低头看我，"你的招数，我研究过。"

　　他抬起脚，往我身上踩下来。我拼了命往旁边滚，靴底擦着我的肋骨踩进泥里，溅起的泥点子打在我脸上。我抓住他踩空的那条腿往怀里一带，他失去平衡往前倒，我撑起身肘尖狠狠顶在他后腰的某个位置。

　　他嚎了一声，翻身想爬起来。我压上去，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他摁在泥地里，这次不是锁喉，是坐在他背上，一拳一拳往他后脑砸，压住他的脖颈让他不能转头呼吸。

　　我也不知道砸了多少下。拳头疼得发麻，泥水和血混在一起溅到我脸上。黑牛终于不动了，趴在那儿像一座塌了的山。

　　我滚到旁边，仰面朝天躺在泥地里喘气。雨灌进嘴里，又苦又腥。全身都在抖，胳膊抬不起来了，腿也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从肺里往外拽着疼。

　　赢了。我对自己说。赢了。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手撑在泥地里，胳膊哆嗦得像风里的树枝。我刚把上半身支起来，后颈突然被人从后面勒住了。一只细瘦的胳膊横在我喉咙前面，手肘卡着我的脖子往上提。力道不大，但精准，正好压着气管。我浑身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场死斗里耗光了，根本挣不开。

　　"安姐，"阿野的声音从我脑后传来，低低的，混在雨里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他的手往上一提，我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仰，喉咙被锁住，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我拼命抓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但他不松手。眼前开始发黑，铁网的轮廓在雨里碎成一团一团的影子。

　　"认输，安姐。"他的气息扫在我耳廓上，冰凉的，"认输我就不勒了。"

　　我张了张嘴。喘不上气。妹妹的脸在黑暗里闪了一下——七岁的，扎着两根辫子的，坐在秋千上回头看我的妹妹。

　　我闭了一下眼。

　　"……认输。"

　　锁喉松开了。我整个人往前栽进泥里，脸埋进冰冷的烂泥，耳朵里嗡嗡响。有人把我的手举起来又放下，裁判的声音穿过雨水飘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阿野，胜！"

　　我趴在地上，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铁网重新关上。我躺在泥地里，没人在意我。第二梯队的人选要等全部组别的比赛结束后才会有结果，在此之前，我就只是一具还没断气的尸体。

　　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密密麻麻的。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我背着小雪走在去福利院的路上，她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滚烫的呼吸喷在我耳后，烧得迷迷糊糊还在说梦话。那天也在下雨，下得和今天一样大。我记得我抱她上公交车的时候，她手里的图画书掉在地上，封面上那只红狐狸被雨淋得湿透。我捡起来塞进怀里，从那时候起它就再没离开过我。

　　"姐，"小雪在梦里还在想着秋千，"秋千……"

　　我伸出手，在泥水里张开五指。雨水落在掌心又流走，什么都抓不住。

　　"小雪。"我叫了一声。没人听见。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序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