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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詹晴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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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晴明没想到会在江城遇到云深。
他穿着酒吧统一的黑色制服,略长的头发向后梳起,抓出简单的造型,看起来和店里大多数人没什么两样。
个子看着比当年高了不少,人也成熟壮实了挺多,气质和当年相距甚远却又莫名熟悉。
尽管他把酒水摆上桌后便离开,但是詹晴明知道他也认出了自己。
这家酒吧在江城圈子里很有名,詹晴明来江城出差,酒局后被请到这续摊,没想到会碰到故人。
云深给C04上了次酒后就跟小乐换了区域,小乐负责的区域没什么大鱼,他正眼馋云深那几桌人出手阔绰,云深说今天脚扭了,大区请他帮忙照看,所有提成都算他的。
有钱赚小乐也不问云深伤得如何,只想着怎么让那几桌再多消费点,好弥补最近的花销。
到了后半夜两点多,酒吧里走的早的客人早就离开,就是走的晚的,基本上也少有人再点单。
忙活了半宿,大家各自选了舒服的角落或是闲聊两句或是小憩片刻。
云深正收拾吧台上的东西,小乐神采飞扬的走了过来,看他这样,云深就知道他这一夜收获不错。
“今天什么日子,大区爆单,尤其C04。等抽成出来了分你一半。”
“说了算你的就是你的,我再收成什么了。”云深手上动作未停,把吧台的垃圾快速清理干净。
“那成,等抽成到手请你吃刘记。”
“行。”
八月的江城格外燥热,晚间下了场雨,不仅没凉快下来,空气中弥漫的水汽让人更觉闷热黏腻。
凌晨四点,街边的路灯早已关闭,只剩零散的霓虹还在闪烁。
云深从酒吧后门出来,湿热的空气瞬间包裹周身,一身疲惫似乎要随着凝结的湿气滑落下来。
将钥匙插入电瓶车的插孔,还没启动,街对面就传来一声短促的鸣笛声。
声音在寂静的凌晨尖锐刺耳。
云深朝发声处看去,一辆黑色SUV后座车窗半开,里面一个模糊不清的黑影似乎正看向自己。
“云深。”黑影发出声音。
云深迟疑片刻,没拔钥匙,走向街对面的车子。
距离车子还有两三步时,车里的人再次出声,“上车。”
云深脚步迟疑一瞬,绕过车尾,从另一侧开门坐进车内。
车内空调还未驱散云深身上的热意,周身又被车内肆意弥漫的酒味和淡淡的烟草味包裹。
云深看了眼时间,问身侧不足一臂距离的詹晴明,“叫我有事?”
“没想到会在这碰到。”见云深不搭话,詹晴明拿出手机,“留个联系方式吧。”
云深转头盯着詹晴明看了一瞬,点开了二维码。
詹晴明手指在屏幕上轻点,“这么多年不见,你变化很大。”
云深淡淡的“嗯”了声算是回应。
詹晴明在手机上做好备注后,看向近在咫尺的云深,“什么时候来江城的?”
“有几年了。”
“你现在就做这工作?”
云深看了眼时间,手搭在门把手上,“我还有事,需要给你叫个代驾吗。”
詹晴明转头深深的看了眼云深,“不用。”
云深打开车门,扫了眼詹晴明的车牌,穿过街道后启动电瓶车离开。
东边天际泛起深蓝色,街道上偶尔能碰到上岗的环卫工。电瓶车开动带起的风驱散了些许热意,也吹散了云深身上沾染的烟酒味。
*
长平市场是个小型肉类交易市场,档口老板见云深过来,指了指旁边说,“你要的我给你装好了,今天比往常晚啊。”
云深蹲下身仔细看袋子里的猪肉,随口回道:“路上耽搁了会。”说完跟老板订了第二天的分量后提着袋子走出市场。
市场外沿街的早餐铺子生意才开始,门口的蒸笼摞了一人多高,老板踩着梯子还在继续往上叠蒸笼,水蒸气凝结的水流沿着不锈钢蒸锅流向地面,一直淌到街边的阴沟。
云深跨过湿漉漉的地面,买了两个包子便匆匆忙忙往家赶。
到文景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绕过小区中心花园的时候,不少早起的老年人正在晨练,有的打太极,有的舞剑,有的抖空竹。
云深将电瓶车停在车棚边,本想找个地方插进去充电,转了一圈没找到空位只能作罢。
拎着两袋五十斤猪肉上到三楼,穿过入户大门,在出租屋门口放下手里的黑塑料袋,活动了下勒得生疼的手指,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
时间已经五点半,云深赶紧进厨房处理食材,等把肉全部下锅卤上,已经过了一个小时,简单洗漱一番,便匆忙躺下休息。
闹钟响的时候,云深正深陷梦中,过了半天才意识到身在何处。
按掉闹钟,理智在提醒自己时间已经不早,可身体却一动不想动。
左右互搏了半天,起身到厨房将做好的卤肉捞出锅,按照各家预定的数量切好称重打包。
等一切处理好已经十一点多,关了厨房的灯,云深匆忙出门送货。
从单元门出来,光线刺得云深眼睛生疼,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雨,可看太阳这霸道的样子,八成又是错误预报。
送货费不了多长时间,有个老板想多订十斤,云深倒是想多做,但没那么多富余的时间,只能回绝了对方。
在楼下饭馆吃了个午饭,回家换下湿透了的衣服,云深又匆匆出门上班。
打两份工再加上做小吃,一天下来几乎没有空闲时间,有的时候云深想着要不小吃就别做了,但是一想这活简单,就放弃了。
有的时候也会想辞掉酒吧的工作,但是医院的花费又让他不得不继续。
算起来还是下午三班倒的仓管活最轻松,因为公司性质特殊,几乎少与人打交道,云深在上班的时候总是感觉很放松。
日子日复一日的重复,云深没想过会再次遇见詹晴明。
说遇见不准确,这天他到酒吧上班,詹晴明就坐在上次的位置,没有陪同,点了酒但没喝。
直到下班,依旧是鸣笛声,依旧是路对面,只是这次坐的位置是副驾驶。
云深上车后,不等詹晴明开口先说:“你我有什么见面的必要吗?”
詹晴明似乎不在意云深冷漠的态度,语气就像上次见面那样,带着久居上位的不容置喙,“我在江城投资了一家公司,你过去做销售,比你在这上班强。”
云深目视前方,唇角几不可见的扯了下。
“还有别的事吗?”
詹晴明眉头一皱,“酒吧鱼龙混杂。”话音顿了下后继续说道:“你不用担心薪资,总不会比你在这上班差。”
云深没理会詹晴明的话,开门下车离开。
詹晴明看着云深渐行渐远的背影,过了会按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烟。
云深如今如何与自己没什么相干,是在夜场沉沦还是去自己公司度日都随他选择,自己提了这事他不愿意,自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掐灭手里的香烟,詹晴明将领带拆下扔到副驾驶,启动车子回海市。
上午九点,云深骑车到医院,远远的看着张姨推着母亲进电梯,才转身去找母亲的主治大夫。
母亲的各项指标都不理想,虽然血液透析对她很有用处,但是多重病症还是在一点点侵蚀着她的生命。
从大夫办公室离开,云深匆匆回家做饭,临近中午的时候,将做好的杂粮饭和四个特意调配的炒菜带到医院交给张姨。
再次见面,詹晴明的车还是停在老地方。
云深听到路对面的鸣笛声,没有抬头看,骑上车就离开了。
过了三个路口后,云深刹停在路边,侧头看向车内的人。
“你到底要做什么?”云深看了眼詹晴明那双沉静的眼睛。
詹晴明答非所问,“昨天怎么没上班。”
云深嗤笑一声,仍坐在电瓶车上,眼睛里带着一丝嘲讽,“詹晴明,你我这么多年不见,留个联系方式是给彼此的体面,实际联系大可不必。”
詹晴明打开车门下车,一身得体的西装和高定皮鞋跟这偏僻的小路万分违和。
他上前两步,跟云深保持着一臂距离,尽管如此,身上的烟草味还是侵袭着云深。
“我上次的提议你考虑考虑,你去了之后不用操心业务的事。你母亲的病花费大,那边工作轻松时间灵活,比在酒吧上班更方便照看她。”
看云深低头不语,詹晴明继续道:“你没有文凭,在我这上班有空闲时间读个成人本科或是学点别的技术,就算不在我这干了,去别的地方找工作也有东西拿得出手。”
云深抬眼看詹晴明,语带笑意的说:“你真像我爹。”
詹晴明被云深毫不掩饰的讽刺戳的脸色一僵。
“詹晴明,这么多年书读下来,你的老同学应该数不胜数。怎么?每个过得不如你的你都要扶贫吗?”
詹晴明双唇轻抿,眉心微皱,语气带着些不自知的严厉,“云深,你……”
云深抬手制止,“你就当我是你那些已经想不起名字的老同学就好。说实话,我不想见到你。还有,我的生活不需要你来指导。”
云深说完,毫不犹豫的离开。
詹晴明靠着车门,一支接一支的抽了半包烟,最后开车返回了海市。
这天云深看到小区楼下原来做电脑维修的店铺在出租,这间铺子不大,开间也就三米上下,进深估计不到六米,如果地段好,这铺子会很抢手。
但云深租住这一片都是老房子,住户也多是上了年纪的,小区门口的生意一向不太好,还能经营下去的都是些做鲜果蔬菜、五金杂货类的铺子,云深往常午饭都要在送货路上解决。
之所以对这个铺子上心,一是因为租的那房子厨房实在太小,转个身都困难,每次做卤味都要摆到过道上非常不方便。再有就是前几天公司管招人的王姐跟他通过气,他仓管的工作应该是做不长了。
果真过了还没一个礼拜,公司赔了他两个月工资把他辞退了。
那间商铺云深找人简单装修了下,自己忙着采购设备办理各项证照,前后用了小半个月,一家轻食店正式营业。
虽说做的是轻食,但起初一段时间云深做的还是卤味生意。轻食的生意他没想过做周边住户的,主要考虑的还是线上销售,但是怎么做起来还得有个章程。
酒吧的班是晚上九点到凌晨四点,下班之后正好能去批发市场买当天要用的食材,到店处理好后能睡上三个小时,过了饭点下午也能再歇歇,晚上上班之前时间也有富余。
就这样,云深的小店不愠不火的经营了起来。虽然赚不着大钱,但是补上了丢掉的那份工作的工资,好的时候甚至会给云深可以继续做大做强的幻觉。
这天上午,王姨打电话给云深,说云母从昨晚就开始低烧,她照着医生先前交代的剂量喂了药,但是过了一宿人看着比之前蔫,烧也没退。
云深忙叫了车,让王姨先带着母亲去医院,自己随后也收拾收拾东西赶了过去。
折腾了半天,给母亲办好住院,雇了个护工,又跟大夫聊了会,云深回家歇了几个小时又赶忙去酒吧上班。
江城的夏天漫长得几乎吞没了整个秋天,才凉快下来没几天,冷空气就席卷了整个城市。
这段时间酒吧、铺子、医院三个地方折腾,云深眼见的瘦了不少,王姨几次跟他说不用每天去医院,有事她会打电话,叫他好好歇歇。
尽管每次去都没敢跟母亲见面,云深依旧每天都会在病房外偷偷看看她状态如何。
临近元旦,在医院住了将近两个月,云母终于得以出院回家,云深特意做了母亲从前爱吃的菜送了过去。
如今云母几乎无法行动,王姨跟他说了难处。云深每天忙得几乎脱不开身,二人商量过后,他便拜托王姨帮忙找个阿姨跟她一起照看母亲的起居。
在楼下把事说妥,云深便匆匆离开。前些天在酒吧碰到个熟客,云深陪了不少酒,以至胃疼了好几天。也许是天气的缘故,胃疼还没好利索,又染上了流感,他得赶在晚间上班前去诊所输液。
四个多月的时间,云深以为上次不欢而散,这辈子都不会再跟詹晴明有交集,没想到在酒吧又见了面。
詹晴明和几个不知是朋友还是合作伙伴的人点了不少价格不菲的酒水,点名要云深给大家介绍酒水,直白的讲就是陪酒。
这家酒吧老板在江城颇有些地位,店长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店员如果不想陪酒,只要提就有人出面摆平,但也是默认往后不再赚这份钱了。
云深看得出詹晴明来者不善,不想搭茬却不得不做。
酒水一杯杯下肚,尽管卡座里的几人越喝越上头,气氛越来越热烈,但云深始终保持着警惕。
他一边配合着客人摇骰子、喝酒、吹捧,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詹晴明,从始至终他只喝了两杯低度调制酒,尽管俩人没有一次对视,但云深知道詹晴明也在盯着自己。
云深去了两次卫生间,第二次出来碰到正在洗手的詹晴明,他状若不识的洗完手便往回走。
詹晴明全程没有跟云深搭话也没有拦他,只是在对方离开后,双手拄着台面看向镜中的自己许久。
凌晨四点,云深等了许久才叫到一辆网约车,上车后他松了口气,脑子昏昏沉沉,到了小区门口司机叫了他半天他才反应过来。
从小区门口到家的路变得十分长,路过中心花园时,云深扶着已经熄灭的路灯靠坐下来,理智和困意在博弈,想要就此躺下睡个不醒。
不知过了多久,残存的理智挣扎着占据上风,云深站起身努力分辨回家的方向,那些低矮的树木和健身器材鬼影憧憧,他捡了个方向扶着手边的东西往家走。
后边的路似乎轻松了许多,到后来云深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直到身体接触到一片柔软便坠入了沉睡。
第二天还没清醒,云深就意识到不对,枕头太高,贴着身体的被子太凉。他骤然惊坐而起,从窗帘透进的光将他刺了个对穿。
没空想自己有多少年没睡过能晒到太阳的卧室,云深环顾一圈,才发觉这里是酒店客房。忽然想到什么,他连忙掀开被子查看,身上的衣服竟被换掉了。云深慌慌张张冲进卫生间,褪下衣裤检查自己。许久之后,他才重重靠在墙上缓缓松了口气。
这时他才有精力回想昨夜的事。他记得在酒吧跟同事打招呼下班,记得自己等了很久出租车,记得司机似乎年纪很大,然后……后面发生了什么?记忆很模糊,自己似乎回到了家,路上好像还遇到了什么人,可怎么会在酒店?
回到房间,云深仔细打量周边,昨天穿的衣服放在墙角的沙发上,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着电,除了身上这身衣服和消失的记忆,一切正常的就像是自己开房入住。
走到床前拿起手机,有两个未接电话和一些未读的消息。
电话是王姨打的,云深怕有什么事,忙回了过去。王姨倒没什么事,就是问今天怎么没在医院看到他,怕他出了什么事所以打电话过来问问。
信息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在那些未读信息下方,詹晴明的名字赫然在列,云深点进去一看,有一笔已经收了的十万块转账。
如今看来,所有的事跟詹晴明都脱不了关系。云深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或是他想怎么坑自己。尽管缺钱,但和詹晴明有关的任何东西他都不想沾边。
正要把那十万块钱还给对方,身后大门刷卡的声音突然响起,云深转身看过去,詹晴明提着一袋早餐走了进来。
似乎没想到云深已经醒了,开门进入的詹晴明愣了一瞬,而后步履如常的走到窗前的圆桌将早餐放下,转身按下床头的电动窗帘开关。
初冬热烈的阳光一点点驱散室内的晦暗,詹晴明又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个缝,新鲜的空气无声无息的进入这间弥漫着酒气的屋子。
云深将手机扔到床上,在圆桌一侧的椅子坐下,盯着詹晴明的一举一动。
他似乎不在意云深如何,从卧室转移到卫生间,顷刻间水龙头出水声传入云深的耳朵。
云深盯着卫生间门口,几乎够他洗个澡的时间,詹晴明才慢条斯理的从卫生间出来,手中还拿着擦手的毛巾。
云深不想继续这种无意义的沉默,“詹晴明,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以为上次已经说的很清楚。”
詹晴明将毛巾放在卫生间门口的吧台上,语气轻缓,“我想补偿你。”
“怎么,带着一群人灌完我再甩给我点钱,这就是你的补偿?我就是做这个的,您大可不必这么大方。”
“云深,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些年你想必是过得顺风顺水,手下也有不少人要管,不然打人一棒子再给颗甜枣的事也做不到这么得心应手。”
“阿深,你需要……”
云深一脚踹在桌腿上,语气沉肃的说:“詹晴明!”说着深吸口气,“今天既然坐在这了,咱们就把话说清楚,我不想听些有的没的。”
詹晴明走到桌前坐下,把歪斜的桌椅稍稍扶正,“当年的事对不起,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过去的事没办法改变,但是我想把我欠你的补偿给你。”
云深沉默半晌,语气异常平和,“当年的事就不要再提了,那时候是我自愿的。我现在过得很好,我也不觉得谁亏欠了谁。詹晴明,咱们往后别再见了。”
云深不想刨根问底詹晴明所谓的这些年一直在找自己是怎么个找法,尽管他几乎消失在同学圈子里,但还是有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在联系。
他也不想问詹晴明是真的对自己心怀愧疚还是他感觉良心难安或是其它。总之过去种种,于他而言过去才是最好的。
“如果我说不呢?”
云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詹晴明的眼神,似乎有执拗、似乎有不甘,总之没有坦荡。
云深站起身不再理他,旁若无人的脱掉身上不知道哪来的衣服,换上自己那身满是酒味的体恤和牛仔裤,拿起床上的手机继续之前没完成的转账。
“钱还你了,收一下。你爱干嘛干嘛,别打扰我就行。”说完开门头也不回的离开。
詹晴明垂眸盯着光线中起伏的灰尘,过了会打开早餐包装,慢慢将早餐吃完。
将多余的早餐扔进垃圾桶,将云深换下的衣服一一叠好装进从门口柜子里拿出来的旅行袋。
收拾妥当后,拿起门卡提着行礼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