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分途之兆,暗筹后计   时已暮 ...

  •   时已暮秋,寒霜日日侵阶,白日尚且天色灰蒙,一到日暮,整座县衙便浸在沉沉暮色之内。州府拟定调离沈晏的调令风声传遍衙署,一众官吏议论纷纷,有人惋惜他白白错失升迁机缘,也有人暗自揣测,此人定是行事失当,才被上官刻意外放。流言细碎漫开,四处流转,本就暗流涌动的青溪县衙,气氛愈发紧绷压抑。

      沈晏自那日被收回钱粮权责之后,日日只处置户籍闲散杂务。辰时入衙,酉时离去,案头只有寻常户籍卷宗,再不触碰银钱田亩相关诸事。在外人眼中,经此一番贬抑,他已然意气消沉,彻底断了向上进阶的念想,愈发一副庸钝闲散、与世无争的模样。白日公堂之上,依旧不和苏微多言半句,偶有公务碰面,也只是寻常礼节性应答,神色淡漠疏离,半点异样情愫都不肯流露。

      只有二人心底清楚,一纸远调文书若是落地,便是对手拆分棋局的狠招。

      午后衙事堪堪完毕,其余吏员陆续散去。庭院内梧桐枯叶被秋风卷落,簌簌铺满青石地面。苏微假意闲逛,缓步踱到户籍房门外。四下无人,她隔着半开的门扇向内看去,沈晏正垂首誊录文书,指尖落笔平稳,神色看不出喜怒。

      周遭墙隅尚且潜藏着盯梢之人,二人依旧不敢径直交谈。苏微抬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廊边木栏,口中压低音量,似是随口闲谈:“听闻近日州府人事调动颇多,沈主事莫非已有外放的消息?往后天各一方,同僚一场,倒也算一桩憾事。”

      话语散漫平常,落在旁人耳里不过客套寒暄。

      沈晏笔尖一顿,随即照旧落字,语声平淡无波:“下官听命行事,去往何地,皆是上官定夺,做不得自己的主。苏大人只管做好分内差事,不必为旁人琐事挂怀。”

      表面言语泾渭分明,实则已然互通心意。一旦他被调离此地,明面上便再无人可以出面替苏微周旋官场上的条条规制,往后所有明面上的博弈,尽数要由她一人承接。

      自州府生出拆分二人的心思,乡绅一派便愈发肆无忌惮。他们知晓沈晏权柄被削,苏微行事张扬,最容易落下把柄,便开始四处散播流言,处处捏造苏微收受贿赂、私拿地方好处的闲话。市井坊间,衙内小吏,到处都在流传这名外来官吏贪财牟利的闲言。

      一众污吏打定主意,先败坏她的名声,往后寻到些许伪证,便可直接上禀州府,名正言顺将她驱离青溪。

      苏微索性顺水推舟,行事比往日更为外放。乡绅送来的礼物银两,一概坦然收下,出入酒楼商铺毫不避嫌,偶尔还会同市井商贩讨价还价,活脱脱一副利字当头的俗吏模样。旁人越发鄙夷她品行浅陋,反倒渐渐放下戒备,只当她仅有贪财这点私心,并无深究贪腐、撼动根基的野心。

      只是每一次高调敛财的背后,她都悄悄记下送礼之人、银两数目,一一誊写在隐秘纸片之上,作为往后清算的凭据。白日里的贪鄙皆是演给世人观看,入夜独处,便一一梳理今日所得情报,分毫不敢懈怠。

      几处乡绅察觉到风向对自己有利,便屡次私下赴沈晏居所,想要拉拢他。即便如今没有钱粮实权,他多年积攒下来的人脉依旧不可小觑,若是能够让他出面指证苏微贪墨,便可一举除去最大隐患。

      入夜之后,便有管事携重金私来拜访。

      沈晏居于衙舍一处偏僻小院,院内只种几丛秋菊,萧索冷清。来人将一箱银锭放置院中,百般劝说,希望他出面指证。

      他只淡淡坐在灯下,既不厉声回绝,也不伸手接纳,任由对方巧言游说。言语之间依旧摆出不愿掺和纷争的姿态,假意含糊敷衍,稳住这群人的心思,暗地里一一记下前来游说者的身份。

      待到访客悻悻离去,他才唤来随从。往日布下的暗线依旧运转,他吩咐下属紧盯城西粮行与几处乡绅私库,一旦对方急于销毁历年旧账,便是搜罗证据最好的时机。如今明面上权力受限,只能够依托暗处多年经营的势力,继续替苏微扫清潜在危机。

      夜色沉沉,苏微待在自己的小院,正翻看着白日记录的账簿。墙外一声极轻的叩响,一枚折好的字条顺着墙根滚入院内。

      纸上字迹依旧清简:彼辈急于构陷,近日定会伪造账目,你万万不可独自去往粮行查探,暂且蛰伏,静待动静。

      寥寥数语,点破当下的危局。

      苏微捏着纸片,心底清楚,对方已经等不及慢慢布局,想要借着调离沈晏的时机,快速罗织罪证。只要自己贸然潜入,立刻就会落入预先设下的圈套。

      她将字条燃尽,靠在窗边,望着漆黑夜色。二人明明同在一座城内,却只能靠着这种隐秘方式互通消息。宦海浮沉,处处受限,连直白商议对策,都成了一件奢侈之事。

      接连两日,城内暗流涌动。乡绅暗中授意库房典吏,连夜伪造虚假账本,打算将数年亏空全部嫁祸到苏微身上。

      沈晏安坐院内,表面整日闭门不出,仿佛已经心灰意冷,对周遭风波漠不关心。暗地里派出的人手,全程盯着库房之内的动向,对方誊写假账的每一处细节,尽数传入他耳中。

      第三日白日,县衙之内气氛骤然紧张。数名依附乡绅的小吏,联名向上呈报,检举苏微利用职务之便,屡次收受财物,城西粮行亏空,皆是被她私吞。

      一时之间,所有矛头尽数对准了她。

      一众官吏聚在官署,等着看她惊慌失措、百口莫辩。

      苏微却神色如常,当着众人的面,坦然承认自己的确时常收取馈赠。只推说此地风气素来如此,同僚之间互相馈赠物件乃是寻常人情,银两尽数用于平日应酬,并未私自侵占公库银钱。言语之间依旧是一副市井俗气,条理却滴水不漏,抓不到半分定罪的由头。

      众人本以为可以一击将她扳倒,不料被她一番话轻轻化解,一时间议论四起,却无法直接定她罪责。

      这件事很快便传到州府同知耳中。对方本就打算拆开两枚暗棋,如今眼见不能快速除掉苏微,便决意立刻落实调令,先把沈晏远远遣走,再专心对付这名行事张扬的女子。

      一纸文书已然敲定,三五日之内便会下发至县衙。

      当晚月色暗沉,秋风刺骨。二人不约而同去往城郊一处僻静渡口。周遭已经遣散了跟随的暗线,终于能够不用伪装,从容商议往后对策。

      沈晏一身素色常服,眉眼间褪去白日的慵懒,眼底满是沉郁:“一旦我远赴外县,这边再无人能够在官规之内替你周旋。州府那边已然摆明态度,往后他们会用尽法子构陷于你,凶险更胜往日。”

      苏微望着河面泛起的粼粼波光,心头亦是沉甸甸的:“我本就是入局之人,早已经料到这般局面。只是你蛰伏多年,苦心经营在此,一朝尽数舍弃,实在可惜。”

      “仕途前程,原是外物。若是你在此处倾覆,多年布局便全盘落空。”他语声压得低沉,“我在外县依旧可以暗中联络人脉,传递讯息。只是往后相隔遥远,不能够时时护你周全,凡事务必三思而行,不可再凭着一腔孤勇贸然行事。”

      长久隐忍克制的情愫,在此刻险些就要袒露出口,可身处宦海罗网,依旧只能强行按捺。

      二人商定,沈晏假意顺从调令,动身前往偏远下县,在外开辟新的暗线,从上层牵制州府权贵;苏微继续留在青溪,假意依旧贪图小利,周旋于一众官吏之间,搜寻核心贪腐证据。一内一外,继续维持明暗配合的布局。

      秋风掠过河面,寒意漫遍周身。他们都清楚,自此分途,便是孤身各自涉险,往后每一次传递讯息,都要加倍谨慎。腐朽的利益集团已经正式开始反击,往后的博弈,只会愈发凶险。

      渡口分别,依旧要回归白日的身份假面。

      苏微率先转身,重回城内喧嚣的官场漩涡。沈晏立在原地,目送她背影隐入夜色,眼底那份独有的偏执牵挂,再也无法掩饰。为了护住一人,他甘愿自愿被调离深耕数载的地方,去往荒僻之地,只为牵制对手,给她留出周旋破局的余地。

      满城秋寒,风波未歇,一场跨越两地的对峙,自此正式开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