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乌啼》颜清商

4、满院繁星 14 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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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心念转动，我对前朝和娘娘公主有了很重的负罪感。
　　这些日子，我夜夜噩梦，常常半夜惊醒。
　　噩梦里，前朝死掉的百姓在呐喊，被乱兵围困的娘娘公主在哭泣。
　　我那时穿着公主的另外一套衣服，本来打算顶替公主去死，但是最后一刻，娘娘和公主后悔了。
　　娘娘说，“你还年轻，不该替我们去死，快走吧，以后好好活着，替我们看看这往后的日子，看看你自己想过的生活。”
　　我藏在混乱的人群里，看着自刎的娘娘和公主，哭到浑身发抖，最后还是按着公主生前的嘱托，带着她攒下的积蓄逃了出去，从此隐姓埋名，再也不敢提自己从前的身份。
　　我从噩梦中惊醒，枕边全是湿冷的泪。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得屋角那只旧木箱泛着冷光，箱子里锁着的，是公主当年留给我的半幅绣着海棠的绢帕。
　　我哭的没了力气，从床上起来，打开箱子，拿出那张绢帕。
　　我对着绢帕喃喃自语：“公主，知予想你了。万花海的花海你在天上看到了吗？好不好看？知予没有辜负你和娘娘的期望。知予...”
　　眼泪大颗二颗地落下来，我觉得有些支撑不住了，突然眼前一黑，意识淡去。
　　再醒来时，我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上方的床帐是我喜欢的青色，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我动了动手指，听见身边传来惊喜的抽气声，抬头就看见潇潇红着眼睛扑过来：“知予你可算醒了！你都昏迷三天了，可吓死我了！”
　　我嗓子干得发哑，潇潇连忙扶我起来喂了温水，我才缓过劲问她：“我怎么会在这儿？”
　　潇潇抿了抿嘴，犹豫着开口：“是谢衡之把你接过来的，你晕倒在花海的库房里，还是我去找你的，那时候你烧得浑身滚烫，我一个弱女子根本没办法送你，只好托人去给他传了信。他来了之后守了你三天三夜，就刚刚才离开不久。
　　又是谢衡之，我不太想听到他的名字。
　　潇潇看出了我对谢衡之的不耐。
　　支吾半天，还是说道：“知予，虽说我不知道你和谢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还一无所有时，你二人就成了亲，你们村里都说你们感情极好。可为何，他为了官，你反倒，与他生出了嫌隙。你是...真的不喜欢他了吗？”
　　我撇头朝向床内测，缓了缓才道：“他很好，是我的问题。”
　　潇潇赶紧道：“你少胡说，谢大人是极好的人，你也是极好的人。夫妻之间有问题解决就好了，何必要跟仇人似的。”
　　见我彻底清醒了，潇潇接着说道：“你可知，谢大人最近也不那么顺利。”
　　我心口微微一紧，藏在被子下的手抓紧了被褥。
　　听得潇潇道：“圣上前几日要他去处理城外一处闹匪事件，那时正巧我派人去告知他你晕倒的事情，他竟直接将闹匪的事情交代给了手下的人全权去办。圣上知道了大怒，还不知这次会怎么处罚他呢。”
　　我转过头，看向潇潇，极力压制担忧，问道：“他适才说他刚走，是去了哪里？”
　　潇潇道：“去了城外。好在那边没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但是所幸，你没什么事情，我让人去将你醒来一事告诉他，他没了后顾之忧，想来处理起事情来也能更得心应手。后面处理的好，圣上或许就不生他的气了。”
　　我挣扎着起身，潇潇扶住我：“你别激动，好好躺着。”
　　我听话没有再动，好好坐在床边。
　　是了，如若我现在去找他，不仅无法免去他的后顾之忧，相反，还可能被闹匪发现他的软肋，以此中伤他。
　　我就这样怀着担忧，又怀着对前朝的愧疚，等着谢衡之回来。
　　15
　　万花海的花应季而放，春天的花尤其开得烂漫。
　　这些花被山下的村民购置，然后编成了花灯、花篮、花环，放到城中的花市去卖。
　　京都竟一时成了花城。
　　十日后是乞巧节，我带着山下村民送我的花环，拿着她们送我的花灯，走在京都的织女河边。
　　我正沿途欣赏美不胜收的夜景，忽然，看到有一女子在河中放花灯，花灯上写着的竟是公主的名字。
　　我猛然朝着那个女子看去，可我不认识她...
　　下一刻，我听到那个女子毫不掩饰地祷告声。
　　“诸天神佛，信女朱灵，感念上苍恩德，圣上垂怜，得以借此节日，感怀昔日旧主。愿逝者安息，生者顺遂，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这时，又有两道声音自一侧传来：“当今圣上是真好，下令前朝遗民，可以随时感怀旧主。”
　　“是啊，听说这还是谢大人提出允许民间公开祭祀前朝。谢大人真是敢直言，更难得的是圣上真就准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像是突然冲到了头顶，又猛地全数凉下去。
　　原来他这些日子，一直在为前朝遗民奔走。
　　我攥着手里的花灯，指节都泛了白。
　　我走到河岸前，将手里的花灯轻轻放入河水中，或许是因为里面灯烛太重，花灯偏了偏，就要吃水。
　　哪知下一刻，一阵风从身后卷来，混着远处飘来的花香，和四年前谢衡之刚被我救回来时，身上裹着的干草混着血腥的味道很像。
　　一个强壮的胸膛贴近我的后背，谢衡之身上的味道顷刻进入我的鼻息。
　　他伸手扶正了花灯，我侧头，看到的是他锋利好看的侧脸。
　　花灯随着水流游走，和无数的花灯一起飘向下游。
　　谢衡之的手轻轻覆在我的手上，掌心的温度比记忆里更烫些，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任由他握着了。
　　他的声音从身后轻轻落下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知予，圣上准了公开祭祀，清沅公主在天有灵，也该安息了。”
　　我望着河面上飘远的花灯，那上面我没写别的，只写了“祝君安息”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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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心绪突然被一阵吵嚷拉回到现实，岸上有人指着河中央嚷道。
　　“大家快看，那盏花灯，显迹了。”
　　我随着那人指着的方向看去，只见适才那名在我之前祷告的女子的花灯，竟绽放开来，露出了花苞中藏着的半幅绢帕，绢帕上绣的正是和我箱中那半幅一模一样的海棠花，正好拼出一朵完整盛放的海棠。
　　我看着那朵完整的海棠，转头就去找适才的那个女子，可惜已经找不到了。
　　我清楚的记得，公主曾经说过，这两张绢帕，世间仅有。一张给我，一张留在公主自己的手中。
　　她说，见绢帕便如见她亲临。
　　我立在原地，哭的泣不成声。
　　谢衡之收紧了握着我的手，将我拥入怀中，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我哭了很久，哭完之后，转过身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之后，我沿着河岸奔走，谢衡之不知道我在找什么，只是一直陪着。
　　忽然在某一刻，我没有意识地抬头，望向一扇窗棂，正巧一双手正在开窗。
　　映入眼帘的，正是适才放花灯祷告前朝的那个女子。
　　在这时，我终于认出了这张脸。
　　这是几年前，在宫中陪了公主半年的玩伴，后来不是说，她犯疾去世了吗？
　　那女子也看见了我，她断然也是认出了我，对着我点头一笑，然后关了窗。
　　但那双眼睛，却让我心中翻江倒海。
　　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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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女子在我的人生中，只出现了那么一次。
　　但她的出现，让我重新燃起了对新生的期望和对前朝的释怀。
　　我知道她在躲着我，但不管她是公主还是公主的好友，只要知道，有那么一个与公主有着密切关联的人愿意接受这新朝，那么我便能学着坦然地去接受这里的一切。
　　还有接受那个因我之故做了官，因我之故情深不能自已的谢衡之。
　　谢衡之因为我的接纳，这官做的更加卖力了。
　　她每次回府，都要给我带回新玩意，每每都想哄我开心。
　　可是，之前在宫里待了十来年，好东西真的见的太多了。
　　但我还是每次都装出一副好惊喜的模样。
　　我装，但谢衡之装不下去了。
　　“娘子，这又是你不喜欢的？”
　　我点了点他的额头：“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这日日带回这些东西，我不表现的开心一点，你怕是一晚都睡不好。我顺着你的心意来，不好吗？”
　　他哭笑不得，伸手把我圈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蹭了蹭：“那你喜欢什么，就算是星星，我也给你摘来。”
　　我不知他从哪学来的这些油腻的话。
　　我顺势回答：“好啊，我就要星星。”
　　哪知谢衡之像是一直在等这句话，接口道：“好，你等着。”
　　他跑出房间，然后神神秘秘地关上门。
　　半晌之后，他推门进来，唤我出去。
　　我跟着他走到门外，竟瞧见了满院子的繁星花。
　　这种繁星花，是古书中记载的一种奇花，白日里看不出什么巧妙，但一到夜里，每一片花瓣都会泛出细碎的银光，远远望去，就像是把整个星空都摘下来铺在了院子里。
　　风一吹过，满院银辉晃动摇曳，真的像把天上的星星都搬进了院子里。
　　我看着满院闪着光的繁星花，惊得捂住了嘴。
　　谢衡之从身后轻轻圈住我的腰，声音带着笑意蹭着我的耳朵：“我说要摘星星给你，便不会食言。往后每一年，我都给你种满一院子的星星。”
　　我回过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温柔。
　　这些年压在我心口的负罪感，终于像被这满院星光揉碎了，飘散开去。
　　我踮起脚，在他嘴角轻轻印了一个吻，听见自己轻声说：“谢衡之，你可要记得你说过的话，倘使往后反悔，我可是要拿板子打你。不要忘了，刚成婚时，我就是这样管束你的。”
　　谢衡之笑得眼睛都弯了，伸手攥住我落在他腰间的手，声音沉得像浸了蜜：“我记一辈子，这辈子都不反悔。往后我们就在这院子里守着满院星星，年年都种，年年都看，你什么时候嫌腻了，我再换一种星星种。”
　　我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啊！瞧给你油嘴滑舌的。”
　　谢衡之抱着我，然后伸出手掌摊在我的面前。
　　我问：“你想要什么？”
　　哪知下一刻，他便将手掌覆上了我的眼睛。
　　黑暗中听见他在我耳边说：“知予，今夜漫天星河，满院繁星为你我作证。我谢衡之，欠你一场隆重的成婚礼，便于后日补上。”
　　“你救我一命，给我前程，赠我深爱，我回你以一生一世，定会拼尽全力护你一世周全。沈知予，你可愿，再嫁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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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依稀记得，刚见谢衡之时，他年轻却孱弱，长了那么一张好看的脸，那么板直颀长的
　　身躯，倒在村口的山崖之下，只差一口气就要没了。
　　养好之后的谢衡之很听话，但是行为举止一看就不是什么真正听话的主。
　　可我生来就是会训人的。
　　我将他当作以往宫里的小侍者来训导，虽然让他入了赘，但谈不上真正的交心。
　　谢衡之各种讨好我，从不忤逆我，可这样的男人，与我想要交付自己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我喜欢他，可不爱他。
　　所以我能随时随地放弃他。
　　那日，谢衡之考中状元离开村子，后来一月未曾想起我，我也没有半分不虞。
　　我觉得，这才是我与他真正的结局。
　　后来他告诉我，那一月他在等着我去找他，等着我哭闹，哭闹为何他去做了官，却不带上我。
　　我承认我从前的眼里是有谢衡之的，但心里没有。
　　所以嫁娶一事，我不介意，更嫌麻烦。
　　而今，我和他相互交心，彼此已经离不开对方。
　　再提及嫁娶一事，我自是满心欢喜。
　　夜色星河作证，我道：“我愿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