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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回忆是残忍的 期终考试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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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终考试终于结束了。
我拐过走廊时,正好遇见彭老师。他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试卷,问我考得如何。我扬起一个轻快的笑容,说,还不错。他点了头,我朝他挥了挥手,于是这段简短的对话便结束了。
我向校门走去。
人群嘈杂而混乱,每个人都带着刚从考场里挣脱出来的松散神情。在这片混乱之中,我一眼就看见了江亦昂。他站在那里,笔直得有些过分,像一根孤独而固执的旗杆。
他看见我,立刻举起手来,像孩子炫耀新玩具一样,笑嘻嘻地示意让我看。
他的手腕上,戴着我送他的那条手链。
银色的链子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段被认真对待的小誓言,被他郑重地系在身上,既显得真诚,又多少有点天真。
“好看吗?”他眯着眼睛问。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真好看。”
“考得怎么样?”他又问。
我手指揪着衣角,呼吸里还残留着考场里那种发干的空气。
“还好。”我回答。
“明天放假,你做什么呢?”
我想了想,说:“先睡到自然醒。”
“嗯。”他望着我,“你空了,就找我?”
“有事?”我问。
“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过了几秒,他微微低下头说道:“我最近发现一家很好吃的冰淇淋店,想带你去吃。”
就在那一瞬间,我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心里那道早已风干的伤口,被他的笑意无声地撕扯开了。
“这么冷的天气吃冰淇淋?”我眨了眨眼,假装自己只是单纯地惊讶,“你是认真的吗?”
冬天的风无孔不入,从衣领与袖口钻进来,带着细碎的寒意,在耳边呼啸。
“冬天吃冰淇淋,才更有感觉。”
他说,嘴角带着一点不肯退让的笑。
我却忽然觉得呼吸有些不顺畅。
“改天吧,”我说,“我想在家休息。”
空气顿时安静了一瞬,那种沉默并不深,却令人难堪。
发生了那些事之后,我已经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靠近他。即使我一再劝说自己忘记,努力用笑容掩盖,可并不是所有破碎的东西,都能重新拼好如初。
“后天呢?”他问。
他那点心思,其实浅得很,不必费力去猜。
“后天我约了梦子和娜娜逛街。”
我想提醒他,也提醒我自己——我的生活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我的快乐,也未必非他不可。
他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来不及隐藏的落寞。但很快,他又笑了,笑得像什么都不在意:“那你有时间,就跟我说吧。”
我点点头,“好。”
我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事实上,我连自己在想什么,也说不清楚。
我在心里轻轻冷笑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熟悉得令人有些难过的脸。
“江亦昂,”我说,“我想自己回去。”
他怔了一下,眉眼间掠过一丝短促却沉重的失落。
“我想去个地方。”
我抬起头,说得相当干脆。
他迟疑了一瞬,仿佛在心里做着某种并不体面的挣扎。
最终,他还是放弃了,只是叮嘱我早点回去,不要在外面逗留太久,天冷,风也大。他又说,到家之后,记得给他发条信息。
“我知道了。”
我挥了挥手,那动作多少带着点不耐烦,像是在驱赶一只固执地守在门口的猫。
可我其实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赶什么——是他,还是那颗几乎要失去分寸的心。
他站在原地,风从他身旁掠过,把那些本可以说出口的话一并带走了。于是他沉默,我也沉默。
我转过身,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我很清楚,只要我回头,一切便会变得麻烦——我会心软,会犹豫,会再次陷入那种既不体面也不理智的境地。而此刻,我最不愿意做的,恰恰是再给自己一次心软的机会。
可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找个不被打扰的地方,坐下来,随便想些谁都不会知道的事情。
人有时候确实需要一点自我放逐式的孤独。
就像此刻的我。
什么也不想拥有,什么也不想面对。
我只想,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座城市某个微不足道的角落里。
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
街道在夜色里延展开来,像一条无穷无尽的黑色带子,一直延伸到我看不见的地方。风很冷,从指缝间穿过,把人的心一点一点磨钝,直到只剩下一种迟缓而迟疑的麻木。
这实在有些无聊。
无聊得像在一间空屋子里等待黎明,每一分钟都在耗尽自己。
以前,我常幻想我们在黄昏的光线下笑着说话,幻想他在我每一个疲惫的日子里拥抱我,安慰我。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可笑到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人的一生,应该为了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而努力。不是为了谁,也不是为了那些随时可能瓦解的关系,更不是为了某一个也许转瞬就会离开的背影。把生活的重量交给另一个人,本身就是一场注定失败的赌局。
而时间也是一把无情的剪刀,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剪断所有以为牢不可破的东西。
与其在虚构的温情里逐渐溺亡,不如独自走一条也许孤独、也许布满伤痕的路——至少那是清醒的。
所以,别再幻想了。
也别再期待了。
城市依旧喧闹,人群来来往往,而我不过像一个偶然迷路的旅人,被推着向前走。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城中。
一个旧日的画面浮上来——
那个下午,老师办公室里阳光充沛,地面被照得温暖而明亮。他站在窗边,整个人被光线镀上一层温柔的颜色。他看着我,有点傻气,而我,在那一刻,也傻傻地笑了。
我还记得他站在主席台上,作为优秀生发言时的样子;记得我在播音室里,对着麦克风念他写的稿子;也记得他打篮球的样子——白色球服,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整个人明亮得像一个完整的夏天。
还有许多个清晨,阳光斜斜地打在教学楼的窗户上。他倚在他们班的窗边,低头看楼下的我。那时的我,是不是也仰头看过他无数次,只是不敢让他察觉?
后来他告诉我,他是故意站在那里等我经过的。
那样的喜欢,青涩、笨拙,又带着一点令人动容的认真,被藏在人来人往的喧闹里,藏在日复一日看似平淡无奇的日子之中。
那时的喜欢,很美好。
美好到让人不忍心去触碰,好到即使只是回忆,也仍旧带着一点微弱的光。
这座校园,承载了我太多美好的回忆。
那时候的小蕊,总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像个不知疲倦的小战士,凡事都要替我出头;梦子也还没有把全部心思耗在林琨轩身上。
而我,还在心里默默地喜欢着江亦昂。
以前没有那么多烦恼。没有那么多让人窒息的考试,没有那么多写不完的作业,也没有那么多必须参加的、冠冕堂皇的竞赛。
那时候,班主任常站在讲台上,叹着气对我们说:“再坚持坚持,中考之后,上了高中,就解放了。”
我们居然真的相信了。
那时候的我,还愿意倾听,愿意拥抱,也愿意花费时间去喜欢这个世界。
如今的我,却已经很难再对别人的悲喜产生同样的反应,也不再轻易伸手去安慰谁。
那时候的我,得到了那么多人的喜欢。
而现在,我终于明白,总会有人毫无理由地不喜欢你。
那些回不去的时光,早已经在岁月的洪流里消失不见了。它们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像被潮水吞没的小鸟、又像夜空里一颗突然熄灭的星星。
再努力回想,也只剩下一些零碎而模糊的光影。
我已经回不去从前了——那些小蕊为我出头的日子,那段被我亲手剪断的旧时光,既干净,又残忍。
为什么我能那么残忍,那么狠心?一千多个日夜的感情,说放弃,就真的放弃了。
真的只是我以为,我们已经不再属于同一个世界了吗?
我原以为自己不是那样的人。
然而,我确实把她弄丢了。
那个曾用尽全部真心对待我的朋友,就这样被我轻易地从生活中剔除了,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究竟是为什么?
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是因为厌恶吗?
厌恶那些把感情当做筹码的关系,厌恶一切可能出现裂缝的亲密。
可我偏偏忘了,那是小蕊。
而我,甚至没有耐心听完她的解释。
如今,她在哪里呢?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好朋友。
从来都不是。
我希望,在未来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也许是在一个阳光很暖的午后,也许是在一条陌生却忽然显得熟悉的街道,又或者,仅仅是在某个相似的背影掠过时——我还能鼓起一点迟来的勇气。
到那时,即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也会对她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我丢下了你。
对不起,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站在你身边。
对不起,我把冷漠当做防御,把决绝误认为是一种自保的体面。
事实上,你始终是我记忆中最干净的一部分——那个会替我出头、陪我哭,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拉着我说“你还有我”的人。
可我却因为一场误会,一时的情绪,一点可笑的高傲,把你从生活中抹去了。
对不起。
我推开那扇门。
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只是那些熟悉的身影早已离开,只剩下回忆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轻轻浮动。
那一幕幕往事,像一卷老旧的胶片,一格一格慢慢地闪现——
男生们喧闹不止,我皱着眉站起来,毫不客气地制止他们;
后桌那个偷偷喜欢我同桌的男孩,在课间笨拙地递糖果,画画、折纸鹤,一切都显得透明而真诚;
同学录在手中穿来穿去,每一页都写着“永远记得”“要幸福”“常联系”之类的话,我们居然相信这些话会兑现;
中午的广播站里,我对着麦克风读稿,声音在校园里扩散开来,仿佛在讲述一个没有结局的梦;
毕业照那天,天空出奇地蓝。所有人挤在一起笑,谁也不肯提及即将到来的离别;
那个夏天,风吹得很热,我们肩并着肩,彼此约定,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一辈子那么长,而我们却天真地以为,只要拉过一次小指,就能牢牢拴住彼此的未来。
后来,教室变了模样,回忆开始剥落,誓言也被风吹散在了不同的方向。
而我,仍站在这里。
像一个守着旧时光的傻子,一遍一遍翻开那些早已泛黄的记忆。
仿佛只要闭上眼,就还能听见那些笑闹声,闻见粉笔的气味,看见江亦昂站在阳光下,微笑着朝我走来。
仿佛一切都从未远去。
仿佛时间,从未真正带走过我们。
我走在空荡的楼道里,心里却仍残留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期待。
路过小卖部时,我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
那地方几乎没有变化。货架挤满了各种零食,空气里弥漫着泡面、辣条和糖果混合的味道。
我走到柜台前,熟练地指着五角钱一包的麻辣,说:“老板,来一包这个。”
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笑了起来,“你怎么来了?他们都放假了。”
我有些意外:“您还记得我?”
“这么漂亮聪明的小姑娘,我当然记得。”
他说,嘴角的皱纹也随之舒展开来。
我捏着那包麻辣,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捧着一小块从过去剥落下来的碎片,既脆弱,也真实,于是连动作都变得小心,仿佛稍不留神,它就会再次消失。
我想,有些重逢,并不是为了重新开始。
它们更像是一种确认——在某个微不足道的瞬间,你悄悄地对自己说:原来我确实曾在这里生活过,认真地度过了一段时间。
我离开初中,其实不过半年。
而未来的日子,却仍旧漫长得令人难以设想。朋友,某些尚未发生的境遇,还有那些还未被命名的情感,都在前方安静地等待。
时间并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我一边走,一边想,突然明白,旅程远没有结束,而刚刚,只不过是走到了第一个岔路口而已。
我们生活在信息洪流里,习惯了快节奏,习惯了即时满足,习惯了世界翻滚变化得让人目不暇接。
可无论外界怎样翻天覆地,心底那些关于喜欢、关于信任、关于分别、关于怀念的情绪,本质上,跟几十年前的少年们,并没有不同。
我们依旧会因为一次误会失去一个朋友;
依旧会因为一个眼神而心动;
依旧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午后,咬着麻辣,一边走,一边想起那些已经错过的人。
感情这件事,永远不会被时代加速,也永远不会被科技拯救。
它只会慢慢地生长,慢慢地凋零,慢慢地在我们的世界里,留下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痕迹。
也许在十五六岁的时候,我们并不真正理解爱情。
可是在那个阳光正好、课间十分钟都能偷偷心动的年纪,我们几乎用全部的心思去喜欢一个人。
喜欢到哪怕他一个回头都能让我们开心一整天,喜欢到即使一场雨把彼此分割,也依旧会默默记得他撑伞时的背影。
这份喜欢,没有目的,没有附加条件,也没有未来的打算。
它安静、炽热、隐秘,又光芒四射。
就像一颗不太成熟却极其认真的“小行星”,绕着那个叫“他”的世界,缓慢而坚定地旋转。
我有时候也会问自己:这样的喜欢,难道不值得被尊重吗?
后来我才明白,即使无人理解,即使不被承认,我们依旧可以保留它——这本身已经足够难得。
在这一个连热爱都变得速朽的时代,我们至少拥有过一份笃定的心跳,一份愿意为谁改变、为谁等待的勇气。
就像我们现在还不确定,未来想成为一个怎样的大人。
但这些都没有关系。
只要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尽力让自己比昨天稍微好一点,哪怕步伐缓慢,甚至偶尔走错方向,也终究会抵达某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我有喜欢的人——那种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的身影。
我也有朋友,想起她们的时候,心里是温热的。
我并不是一无所有,我是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的孩子。
天色已经被墨水慢慢浸染,街道两旁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傍晚特有的潮湿和隐约的暧昧感。我低头拉了拉衣角,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黄逸辰。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身影被拉得很长,双手插在校服裤子的兜里,一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我装作没看见他,加快了步伐,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周音琳。”
他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晚风的低语。
我没回头。
几秒钟后,我听见他骑车跟了上来,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声刺破了寂静。
“干嘛。”
我终于停下脚步,烦躁地转过身,目光无意间与他对上。
他居然笑了,笑得有些不以为意。
“你要不要搭我的自行车回去?”他说。
“我为什么要搭你的自行车回去?”
“天黑了。”他顿了顿,眼神有些倔强,看着我,眼尾微微上扬,“你爱搭不搭。”
他说完,便转头。
“你跟别人说话的语气都是这样的吗?”
他微微停顿,回头瞥了我一眼,那一眼没有讽刺,也没有嘲笑,平静而冷淡,“你才应该问你自己,”他说,“你跟别人说话的语气,都是这样的吗?”
我听懂了。
我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走不走?”他继续说。
我抬头看他,“走。”
我坐上了后座,车子开始慢慢前行,夜风吹过我们的发丝,我握紧了身下的坐垫。
我们没有再说话,空气中似乎变得更安静了,只剩下自行车的轮子与夜晚的微光在低语。
也许在沉默中,我们之间少了一些尖锐,多了一些不言而喻的温柔。
两天的假期过去得很平淡,像一阵不冷不热的风,从人心里掠过,既没有带来什么,也没有真正带走什么。那些原本混杂在一起的期待与不安,似乎被吹散了一些,却并未消失。很快,期终考试的成绩便出来了。
我站在教室后门口,手里攥着成绩单,纸张被我捏得微微发皱。
“哼,”我一看见黄逸辰,便拦住他的去路,把成绩单高高举起来,“怎么样,是谁看扁我的?”
他说话之前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眉毛都没动,只是平静地说:“第一名,了不起。”
我皱了皱鼻子,很想撇嘴,但忍住了。
无论如何,成绩已经替我说了话,狠狠地在他曾经的不屑面前,立了一个让他无法忽视的高光时刻。
时间随后便恢复了它一贯的步伐,一天一天地向前推进。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干净,又悄悄长出新的嫩芽;公告栏上的纸张被换了一轮又一轮;教室里那排靠窗的座位,光影也与从前不同了。日子似乎没有发生什么显著变化,却又在不知不觉间积累起新的痕迹。
等人意识到时,我们已经迎来了下学期。
一切看上去仍旧平常,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开端,但又仿佛某一页已经悄然翻过。
命运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推进,而我们往往是在回头时,才发现它早已写下了新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