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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自天而降的礼物 她已经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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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结束后的第三天,伊利斯才走进那座城。
空气里仍弥漫着火药与焦土的浑杂气味,但风已经把浓厚的灰烬吹散了。半面坍塌的墙上贴着潮湿的寻人启事,字迹被雨水洇得模糊。
她沿着断墙的边缘走,背着一只磨损的旧药箱,里面装着洁净的绷带、烧酒、止血的草药粉,以及一小瓶她自己调制的镇痛剂。她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片暗影,倾听废墟的缝隙间可有压低的喘息。
起初,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有乌鸦在远处焦黑的枝头呱叫,声音粗厉刺耳。
后来,她在一处歪斜的门框前停住。门板半塌,缝隙间露出一只沾满灰尘的小手。她跪下,放下药箱,用手掌推开松动的木片。角落里蜷着一位老人,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到,脸颊上有一道被碎石划开的长口子,血已凝成深褐色的痂。
伊利斯俯身,将手掌悬在他额前,白中带绿的光从指尖流出,渗入那些伤口,渗入干裂的嘴唇,渗入因失血而冰冷的手掌。老人浑浊的眼睛微微张开,望了她一眼,又合上了。呼吸平稳下来,心跳也渐渐恢复了节律。
她继续前行。
这座城被两军夹在中间,没有战略价值,也没有被保护的理由,只因恰好处在双方推进的路线上。她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也没有去数。她只是走过一条又一条街,推开一扇又一扇半倒的门,找到那些气息尚存的人,用光,用药,用掌心的温度,把他们一点一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日落时分,她在一处炸毁的广场边坐下歇息。药箱里的绷带已经用完,止痛的草药也所余不多。她拧开水囊喝了几口水,抬头看见远处歪斜的钟楼,指针早已折断,停在某个含糊的刻度上。她正要起身,忽然听见了声音。
不是炮火,也不是哭喊。
是轰鸣。
那声音从南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她认得那种声响——重型飞行器的引擎。她的身体比思绪更快做出了反应,本能地站起,掌心已泛起微弱的白光,准备撑开护盾。战争结束后,她见过太多次诡诈的折返:一方撤走,另一方却突然回转,用轰炸来完成最后的清场。她立在原地,望向声音来处,天边确有一个黑点在迅速变大。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从不干预阵营的胜负,那是她不可逾越的界限。但护住地上这些伤痕累累的人,不让他们在停火之后仍被一颗炮弹夺去性命,这不越界。她抬头望着那渐近的黑色剪影,等待着——倘若它投下的是燃烧与碎裂之物,她就撑开屏障,用光拦住落下的碎片和火焰。
但那黑影掠过她头顶时,声响改变了。不再是刺耳的尖啸,而是一阵低沉的窸窣,轻柔又连绵。有东西从飞行器上落了下来,在夕阳最后一缕光里划出一道弧线。她下意识伸出手掌,那物件正落在掌心。
不是弹片,也不是燃烧的碎屑。
是一颗糖。粉色的糖纸裹得严严实实,一角还留着细小的纸结。
她怔住了。抬头望去,飞行器已经飞远,在暮色中淡成一个灰点。更多的糖果从它留下的航迹里飘落,零零散散,在广场上空旋转着,被余晖映成一片浮动的粉光。她低头看掌心的那颗糖,糖纸叠得齐整,没有破损,没有尘土,崭新如初。
她伫立了许久。
广场上一片寂静。废墟的缝隙里没有哭泣,没有呼喊,远处乌鸦的叫声也不知何时停了。
她慢慢坐下,把药箱放在膝旁,拨开糖纸的折角。糖纸发出细碎而清晰的沙沙声。她把硬糖取出来,放在指尖端详——它很小,透着淡淡的粉色,把薄暮的微光含在里头。
她把它放进嘴里。
甜味缓慢地、一点一点化开。那不是蜜糖的浓腻,而是清浅的,带着一丝花果的香气。这味道让她想起一个久已模糊的夏日午后,风吹过晾着白布的院子,送来相似的气息。
她忽然哭了。
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泪水便已落下。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坐着,任泪水滑过脸颊,滴在膝上的药箱盖上,在尘土里留下几个深色的小圆印。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流泪是在何时,她已记不清。她以为自己已经学会用沉静掩住一切柔软的感受,把那些情绪一层层压到心底,直到它们不再发出声响。可这一刻,一颗自天而降的糖,让她觉得心底有一处长久封锁的地方悄然松动了。
那里面涌出来的,不是委屈,不是疲惫,也不是对任何一场战争的怨恨。
是一种深切的、久远的、不曾被命名的怀念——怀念一个她几乎忘记的世界,在那里,曾经也有人在平静的午后递给她一颗糖。
她咽下最后一点甜味,糖已经完全化了。舌尖上还余着一缕薄薄的凉意,带着薄荷的清冽和融雪的微寒。
她用拇指擦了擦眼角,低头看手里那张空糖纸。粉色的糖纸在暮色里微微闪光,她仔细叠好,放进衣袋,贴着那本笔记的封面。然后她站起来,背好药箱,拍了拍膝上的灰,继续朝下一片废墟走去。
她不知道是谁从飞行器上撒下了那些糖。也许是某个飞行员偷带的一袋家乡甜食,也许是某个后勤兵出发前塞进口袋,返航时忽然想把它丢下去,丢给底下那些什么也不剩的人。她不知道他属于哪一方,也不知道他扔下糖果时心里想着什么,是怜悯,是愧疚,还是一时兴起的温柔。
她只知道那颗糖很甜。甜到她能记很久很久。甜到她觉得,自己还可以再穿过下一座焦黑的城,去倾听下一处废墟缝隙里微弱的呼吸,去把那些正在流失的温度一丝一缕地拢回来。
夜色渐浓,她走进另一条窄巷,听见墙角传来低低的呻吟。她放下药箱,蹲下身,将手伸进黑暗里。
那枚叠好的糖纸在她胸前的衣袋里,隔着一层布料,正贴着她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