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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世不再相逢 “下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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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光之原野上,鸢尾花无风自动,缓缓起伏。伊利斯半阖着眼,卧在花丛之间,指腹摩挲着一片花瓣的边缘,感触它微凉而几近不存的质地。
风在她察觉那道气息之前便止息了。
随即她感知到了——那缕她已在漫长岁月中反复辨明的灵魂印记,带着浅淡的草木清润之气。它很轻,自遥远处飘来,裹着凡世午后的余温,那温度已近乎散尽。
她睁开眼睛,慢慢坐起身。
亚丝明站在几步之外。棕发,琥珀色的眼眸,正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她瘦了些,但身形依旧挺拔,漫长的路途未曾压弯她的脊背。她手中攥着那本深蓝封皮的笔记,指节微微泛白。一阵微风从她身后吹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拨开,只是静静望着伊利斯,已经望了很久很久。
伊利斯没有站起来。她放开了鸢尾花的茎,任那片花瓣落回花丛,然后轻声说道:“你来了。”
亚丝明的目光停在她脸上,片刻后缓缓移开,环顾四周,像要确认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真实不虚。
“我走完了。你记过的那些地方,我都去过了。时痕森、织法之森、金色浅滩林……你在笔记里提过的,我一处也不曾落下。”她将那本笔记从怀中取出,往前递去。手指松开时,书页自行翻动,露出密密麻麻的批注——伊利斯当年留下的字句,如今已被亚丝明重新加注。
伊利斯没有伸手去接。她望着那本笔记,又望向亚丝明指尖残留的墨迹——那是一双已在凡世书写了许多年月的手。
“那你走完之后呢?”
“走完之后,我就回来了。”
亚丝明弯下腰,在她身边坐下。几株鸢尾花被压弯,发出细碎的窸窣声,随即缓缓回正,轻蹭过她的手腕。
“我想告诉你那些年我一个人走的路……可你曾说明天写信告诉我。我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于是我就自己写了。写了很多很多。”她低下头望着笔记,语气里没有埋怨,“我在笔记的最后留了一句话。想听吗?”
伊利斯点了点头。
亚丝明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字,笔迹微微晕开,显是因潮湿的天气洇过。她轻声念出来:“你答应过的事,我替你做到了。我把你的路走完了。现在该你亲口告诉我,那些年你为什么不肯说。”
伊利斯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指尖悬在那行字上方,却始终没有碰触纸面。
“因为我那时不想让你知道,我欠你的东西太多了。你的父母,你的诅咒,你的那些梦……它们都跟着我,捆在一起,解不开。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把那些重量变成能让你听进去的话。”她放下手,没有落在亚丝明肩上,只落在两人之间的鸢尾花上,“后来我走到尽头的时候才想明白——那些重量之所以压了我那么久,不是因为它太重,而是因为我不肯把它交出去。可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亚丝明没有问“为什么来不及”。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她只是轻轻将笔记放在花丛里,松开手。
“那你现在愿意放下了吗?”
伊利斯转过头望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她,并不等待答案,只在等她说话。
午后的光穿透光之原野的云层,落在她们身上,没有温度,却带着深远的安宁与温煦。过了许久,伊利斯才重新开口。
“我已经放下了。那些年不敢说的话,那些年不敢靠近的念头,都在我沉入沼泽的那一刻就放了。我只是还没有告诉你——我想了很多年,该用怎样的方式告诉你,才能让你不为我难过。”她低下头,拨了拨手边的花瓣,“可你来了,还是原来的样子。你让我觉得,那些话不说出口,也是可以被听见的。”
亚丝明静静坐着,望着她拨弄花瓣的手。
“那就不要说了。”她把伊利斯的手从花丛中轻轻拉出来,放在自己膝上,“你想说的,我已经在那些笔记里读过了。写笔记的人走了以后,留下的每一个字都可以是她在说话。这些年我读了很多很多遍……够多了。”
伊利斯的手停在亚丝明膝上,没有抽回。风拂过,光之原野上的鸢尾花齐齐轻摇,花浪翻涌,传向远方。
许久,亚丝明忽然轻声说:“下辈子,不要认识我了。”
伊利斯微微一怔,转过头。
亚丝明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前方那无尽的光。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想了很久很久。
“这一世,我们之间隔了太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下辈子,如果还能遇见,我希望我们只是陌生人——在某个集市上擦肩而过,谁也不会回头。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不用再欠谁,不用再躲谁,不用再为谁耗尽自己。如果你过得好,那就不必知道我的名字。”
伊利斯没有立刻回答。她也转回头,望着前方那无尽的光。过了许久,她说:“那你呢?如果你过得好,你会不会在某天想起,曾经有一个你知道名字的人,在很远的地方也过得很好?”
亚丝明微微侧过头望向她,唇角微微弯起。
“也许会的。但那不是这一世的牵挂了。只是想起来的时候,会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人。”
伊利斯也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那就这样吧。”她把亚丝明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来世不再相逢,但我知道你会过得很好。”
亚丝明没有说“你也是”。她只是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上。然后,两个人并肩坐在那片光里,坐在鸢尾花丛之间,谁也没有再说话。
远处有几缕云缓缓流过原野上空,云影在花瓣上移动,投下转瞬即逝的阴翳。鸢尾花在风的推动下轻蹭过她们的肩头。
又过了一阵,亚丝明忽然说:“这里很安静。所有的声音都已被原谅。”
伊利斯没有答话。她只是微微偏过头,将额头轻轻贴在亚丝明的额头上——那是一个无声的触碰,不必再解释。那片光落在她们之间,温暖而安静,令她想起多年以前某个无风的午后,她们对坐在一间甜品店里的情景。
随后,风将鸢尾花吹向同一侧。她们都安然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