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士无双》小楼

1、第 1 章 四月十二，

　　泯心今儿出门的时候，特地看了一下黄历：四月十二，宜出开，利行市。
　　于是高高兴兴出去，转九廊，穿御苑，分花抚柳，步若凌波。这当会儿正是皇帝老儿早朝，公子王爷早课，嫔妃公主梳妆，侍卫太监换岗的时段，谁会注意这么一个瘦小身影？当然了，泯心是特地挑的这个时候——凡是命里带“龙”的，都和自己八字相克。自然要避着走，躲着走，瞅见没人才会走。
　　今儿天气就是好，就连柳枝也有心逗弄，挂住了泯心卷起的发髻，在颈项间挠痒痒。泯心笑骂了一句，取下束发的方巾，正要重新挽个发髻，忽然一阵风过，将手中方巾吹落水中。
　　泯心蹲在水边愁愁地望着。头巾啊头巾，虽然你不值几个钱，但是掉在皇帝老儿的池塘里，可终究是个事儿啊。
　　于是泯心用手捞，用脚够，扒着柳树干做纤夫拖船状，拉着柳树条做飞雁凌水状。好容易把那条湿漉漉的肇事头巾捉回手中，心下一喜，不由迎风甩了一下头发。这一甩头不要紧，角度正好够看对面情景——四个男人直愣愣看向这边，眼神都已经直了。
　　泯心顿时心下咯噔一声：不好。皇帝老儿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不带人这么齐全的，够搓一桌麻将了。
　　“大……大胆！”皇帝老儿果然气得手脚乱颤，“哪个无知小儿，敢在朕的御花园撒野？”
　　“皇……皇上息怒……” 膝下仿佛有磁铁，泯心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属下该死！属下罪该万死！”
　　本来心想，这下完了，龙颜大怒，不死也要扒层皮。忽然一个人影闪到皇帝面前，轻轻巧巧地解了围。
　　“父皇勿怒，此人乃沈御医的独子沈泯心。孩儿认得的。”
　　说话的正是三皇子。经他提醒，皇帝也恍然大悟——以前沈泯心常常随父出入皇宫，本识得的。只是近几年见得少了，才有些眼生。听见是沈御医的独子，皇帝面色稍霁。点点头让泯心起来，随口道：“原来是泯心啊，这两年怎么不见你宫中走动？朕都不认得你了。”
　　泯心心道：就是不想您老人家惦记着我，才玩失踪的。今儿是我点儿背，被你抓个正着儿。

　　泯心生平一大座右铭就是：君王者，虎也。远避之，善也。
　　泯心出生于医学世家，从家谱的第一行字开始，其族人身份的注解就是御医、国医、赤脚医、江湖医、巫医、庸医、兽医……再往前数能追溯到神农那一代，尝百草，药天下。沈家世代御医，就连朝代更替也不能改变。
　　只是御医世家传到沈御医这一代，已经接近灯尽油枯，沈御医哼呲哼呲努力了大半辈子，愣是没诞下半个麟儿，那个伤心啊，欲绝啊，就差到沈家祠堂去撞石碑了。话说沈家传到沈御医已是三代单传，不可能从这一代灭了香火绝了手艺，于是沈御医与妻子密谋数夜，给幼女取了一个宜男宜女的名字，从小当成男孩儿养，等到加冠礼成继承家业后，再恢复女儿身。沈御医医术不错，脑子却有点二。光想着家业绝学不能失传，却不想这女扮男雌换雄本是欺君罪，不等加冠礼成就要玩完儿。等到他终于明白这一路线错误的时候，幼女已经长到十岁，宫中上上下下都已经识得她，或者说，他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只好把泯心藏着，掖着，捂着，盖着。今儿说上老家玩儿去了，明儿说给姑姑拜寿去了。沈御医从此落下一个毛病，只要一听别人提起沈泯心，就翻白眼出虚汗手颤抖口涎液，条件反射得那叫一个利索。于是众人不再提了，以为泯心遭遇了什么不测。却不想这孩子依然一天天在园子里生长着，一天天……嗯……出落得更加婷婷玉立。
　　只是布袍纶巾淹没了天姿国色。沈泯心沿着御花园的墙根小心翼翼地走了六年，还真没几个人认出她来。只是……只是三皇子如何识得的……
　　泯心正在那厢胡思乱想，皇帝老儿已经准备起驾回宫。泯心连忙匍匐在地，连颂圣安，等到大队的脚步声远去了这才抬起头来。却不想这一抬头，心中又是咯噔一声。
　　三皇子居然没走，正负着手瞅住自己笑。那笑容虽然颜色娇艳犹如春光，在泯心眼中却仿佛寒冬腊月衰草连天。三皇子颇礼貌地拱拱手说幸会幸会，泯心心中却直骂晦气晦气。这一微妙差别，三皇子自然就不得知了。
　　“改日到府上来叙叙旧吧。泯心以前最喜欢缠着我下棋了。”三皇子留了这句话后就笑笑走了。那笑容仿佛在泯心身上过了一趟热油，哆嗦了半天还没缓过劲儿来。就这么一直哆嗦着回家，哆嗦着再看了一次黄历……
　　黄历上明明写着：四月十三，是日月破，诸事不利。
　　原来看错黄历。泯心心中那个悔啊，连连撞墙不足以表述自己哀恸的心情……

　　一日后。
　　徐公公踏进了沈家药香扑鼻的小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沈泯心即日入祥阳宫，为皇子伴读。”
　　沈御医一翻白眼，即刻倒在地上抽成一团。泯心眼前一暗，顿觉天也黑了地也陷了伸手不见五指了，三魂六魄都在体外游走——天啊，还有三年才能加冠，这么长的日子叫人怎么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