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见过阳光盛开》郁枨

20、第二十章 而谭慕

　　而谭慕白也是一个直接又有些过激的人，他做出最终的决定是——和许悉玫提出分手。
　　是，高二没有适应新环境的困扰，亦没有高考的压力，他过得有些过于放肆了，就有些太把学校当青春潇洒的代名词了。而现在高三了，这不再是什么可以无忧无虑享受青春的时候了。这个时候，我不能不为未来的人生拼把劲了。
　　请别葬送这一年，别浪费这一年，让它成为人生默剧中最大的败笔。
　　许悉玫可以体谅谭慕白的感受，但他也很委屈。他其实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阳光开朗大男孩，他也是很有情商、有共情能力的。谭慕白最近的状态不是很好，许悉玫其实也暗暗希望自己的小男友——呃，小前男友能找自己诉说，让自己有机会好好的安慰一下。然而，不仅求安慰的小男友没来，反倒还迎来了一声分手通知。
　　“高三太重要了，很抱歉，我无法为你做什么了，我必须得自私一些……但我们依旧可以当好朋友，就是真的好朋友。不要接吻，不要牵手，也不可以相互解决。”谭慕白信誓旦旦。
　　许悉玫一听还能当朋友，饶是有些不情愿，倒也是答应了。不过就是往回走一步，也不算坏，毕竟他们当时的暧昧拉扯实在是少的可怜。谭慕白对情爱太迟钝，也太直白，让他少了很多发挥的余地。

　　好似很多事情也没什么变化。
　　没两天，谭慕白就把分手的事告诉叶知岁了，他从没见叶知岁的眼睛瞪得这么大过。小冰山美人从来是一副淡淡的神情，低着眼垂着眉，顶多就是和邱将暮在一起时生动些。
　　“真的？分手了？真的分了？？？”谭慕白一次又一次重申。
　　“没有不适应吗？”
　　“我们之前本来就是好朋友，没太大区别。”
　　“可是你还喜欢他。”叶知岁这句是肯定句。
　　“但是高三了，学习比一切都重要。”叶知岁认可的点了点头。

　　“啥？你说叶知岁也和你提了分手？”许悉玫一脸不可置信。
　　“他俩是不是串通好一起来整咱的？但比你说的时间晚上一些，我合理推测是谭慕白怂恿了他。”
　　“喂！我慕慕是这次是没考好，心情比较差，而且——他真的是认真的，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别瞎污蔑他。”许悉玫还是很维护前男友的。
　　“好吧，那大概就是小小的推波助澜……”
　　“话说你也答应了吗？”
　　“没有。”邱将暮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他想分手，关我什么事？我不同意，我就不分。比起分手不影响学习，我觉得他或许在高三会更需要我。”
　　许悉玫震惊，原来还能这么玩？邱将暮安慰他：“可能也是谭慕白的性格使然。你们和我们的交往模式也不太一样，所以我们有不同的解决方式并不奇怪。谭慕白其实挺独立的，或许他需要的确实是一个能信任、能给予依靠与帮助的好友，而非一个有些拉不下面子请求帮助的对象。”
　　听他这么一说，许悉玫有些懂了，他能感受到谭慕白有时的别扭与不自信，急需独处与急需援助。如果可以，他愿意当那个能够帮助他的好友，而非一个令他有些不自在的对象。
　　谭慕白最不自在的其实就是两人之间的身份不对等。许悉玫好像总是人群中最闪耀的那个，大方开朗、友善多金、阳光乐观，总是有热情与热忱在他身上，他永远有光。而反观自己，谭慕白朋友不少，但他一向是三分钟热度，很多朋友早也疏远成了点头之交，真正熟络的朋友一只手就能够数得过来。他内向的不彻底，时而却又在维持十分外向的假象，简直是外冷内热的典型代表。也正是这样，他常常缺乏自信心，总觉得自己太平庸、太一般。可他从来是个爱追求独特的人，别人不喜欢的角色他喜欢；别人不喜欢的歌他喜欢；别人不愿意学习的东西他想学。因为新奇对一切事物有着新鲜感，虽然这新鲜感大多保质期也不算太长。

　　八月夏末是个被雨水偏爱的时节。夏雨温凉，亦暖亦寒，许是舒适惬意，但也多有苦涩。大雨冲不掉失利的压抑与黯然神伤，却也浇不灭少年勇往直前的热情。人生苦短，须臾之间，我为蜉蝣。谭慕白不愿甘此平庸之境，他总想变得更好。
　　谭慕白抱着吉他发呆。又是一个松懈而疲惫的下午，不堪重任，暂时逃避。躲懒不了多久，也就一个下午。
　　经过将近两周的复习，抓紧各种时间复习，谭慕白却仍觉得不够，远远不够，好似怎么补也补不完，总也看不见个尽头。每天都有晚测，谭慕白每一次都有发挥的好的科目，但也总有几科发挥的很烂。英语错了一半以上的阅读理解，物理空白的两道大题，生物狼狈的选择题……还有那些无从下手物理大题，别人可以轻松想到思路，可自己就是会误解或者毫无头绪。英语阅读理解的意思，他就是看不懂、选不对。生物那细致末节的知识点，他就是没注意、没记住。这次九百多名，下次八百多名——这又有什么区别？总是有种误解就是这门科加十分，那门科加二十分，排名轻轻松松就能往上走一大截。是，重回五百名进步的可是四百名，可是所有人都在进步，当年的名次早就过期了，自己或许早已不是当时的自己了。
　　自其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最近在复习赤壁赋，谭慕白背得很熟，但每背到这样一句，他就觉得悲哀。为什么？大概他怕就是那不变者，止步不前，始终没有进步，而被被一批又一批的人甩在身后。

　　近期，谭慕白和许悉玫关系变得有些僵了。还是正常吃饭、正常一起回宿舍，但两人不在一起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多。有时早上，许悉玫会丢下谭慕白自己回班，谭慕白只好自己吃早饭。有时谭慕白下午会玩失踪，说好了不吃饭了，却又被许悉玫遇见在和别的好友逛小卖部。
　　或者同今天一般，闷在老教室里弹吉他，音符都焦虑、都煎熬，因为谭慕白都颤抖、都无措。他弹的是一首很好听的曲子，八九十年代的孤独小调，和他此时的心境却意外吻合。孤独太广泛了，谭慕白身边不是没有朋友和家人的支持，只是他自己觉得孤独。
　　为什么孤独？因为害怕，因为自己的处境太危险，自己的心态不够从容，自己的脊梁也早失了自信，佝偻了下去。
　　就是怕，很纯粹的怕，什么都不敢，就是在高三最常见的那种感情。
　　谭慕白抓起笔，脑子里也没几个韵脚，但就是很顺的往下写了自己的词。已经是六点二十五，他又顺了几遍，稍作修改。将草稿塞进口袋，匆匆赶回班。离发卷还有一点时间，他将歌词往自己的作词本上抄。

　　“怕自己一撅不起，怕自己回天无力。
　　怕别人弯道超车，而自己还一直被屏蔽。
　　怕自己没有坚持下去的信心与动力，怕什么努力都是白白费劲。
　　怕自己怎么也想不出的题，别人却轻而易举。
　　怕过分努力之后的落空结果，这只会让我的期待更痛。
　　怕一向以来的乐观成了痴人说梦，而我向戏台上哗众取宠的小丑。
　　怕哪一天的自己不再是自己，怕以前和未来会彻底分离。
　　怕父母的关心话语，朋友的支持鼓励，而我将无敌黑洞什么也还不起。
　　怕天还在下雨，我没法跑一跑去散心。
　　怕自己终将崩溃的燃尽，什么都无法继续。
　　怕到头来尽是失意，原来今年是今生的最大败笔。”

　　他实在没有这么密集、这么强烈的感到害怕。可是未知的未来总是令人惶恐。万一下一次又是这样差？万一想象中的进步根本就无法实现？谭慕白觉得自己濒临崩溃，脑中一片混沌。
　　手却被人拉住，是一双大手，将他的手握在掌中。
　　“这么冷，快穿外套！”班上座位是按成绩分的，谭慕白只能选了个离空调很近的位置，即便他那么的怕冷。许悉玫语气算不上温柔，有些气急败坏，“一下午都没见你人影，又丢下我不管，你还把不把我当朋友了？”
　　“对不起，对不起。”谭慕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其实想问许悉玫，你有什么资格埋怨自己的不告而别？那天早上你明明也丢下了我先走了……可他没敢说，怕藏不好有些哽咽的哭腔，在许悉玫面前会丢脸。

　　将近一个月的卧薪尝胆复习巩固，谭慕白从来不敢松懈。然而第二次联考的成绩让他的努力成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完全想不到，八百多名，还是这么差劲……下午私教课，物理老师鼓励他说，这次物理考的不错，有两百多名。因为大题写的很好，虽然选择题一般。一回学校却傻了眼，看自己的总排名在很后面，和预想天上地下。
　　谭慕白在一时间完全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数学、英语两门都七十多，挺意外的，不过确实是选择题错了好多。其他科目彻底贯彻中庸之道，仍是偏差。
　　谭慕白崩溃，他觉得自己真的学不下去了。怎么会如此，真的没有想到。
　　一边语文晚测，他一边安静的落泪。泪滴沾湿了灰色的语文试卷，黑笔写过的墨字会晕开，干了之后，劣质的纸变成了棕黄色。有些硬，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棕黄色圆圈装饰了灰色的语文卷面。
　　好丑。
　　谭慕白有些止不住泪水，他觉得自己好对不起爸妈，自己真是废物，真是没用，怎么会这么笨？再怎么努力也超不过别人，爸爸妈妈肯定后悔养了自己吧，自己真的好差劲，自己应该去死……可是命也是爸爸妈妈给的，谭慕白很有责任感，并且也是个胆小鬼，他不敢真的去死，但耐不住这种欲望的强烈。
　　哭到颤抖，强迫自己不能发出任何声音，面部和躯体一起控制不住的抖动。用力抿紧嘴唇，脸颊浑身湿润，脑中一片混沌，什么都痛。
　　第二节自习课，谭慕白在写反思。化学没及格的反思和班主任布置的总成绩分析。两篇他都写的极其混乱，一会分析失分点，提出日后自己的改良策略，一边又写着对不起，我好没用，我好痛苦，让我缓一缓，把头淹进水池里，让虫子来啃食我，我这样的废物根本没资格苟活，当然更更没资格去死……
　　写完了反思，谭慕白早已泪流满面，陆陆续续的用脏了的十三张纸巾。而后开始抄化学填空提纲，边抄边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在脑海中构思着怎么汇报这次成绩。想着想着又哭了，一个没忍住，一滴泪掉在了卷面上，谭慕白赶忙去擦。此时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努力蓄住将要涌出的泪水。
　　抄的不快，第二节自习课下课了，算是来不及去打电话了。课间人太多，他不想在走廊上被发现。
　　课间，许悉玫和他一起去上厕所，讲到了些周末刷视频好笑的，二人笑了半天。又聊到之一个之前塌房的明星现在竟还在正常营业，谭慕白义愤填膺，口齿伶俐地骂了半天。
　　第三节自习课，谭慕白终于算是哭不出来了。许悉玫这货，简直是强效止疼剂，莫名就什么痛苦都忘记了，顶多剩下对那位塌房的不服气之愤怒。谭慕白无奈摇了摇头，嗔笑。真是破坏了我沉浸式的情绪，一时间都不迫切的去和母亲打电话了。
　　谭慕白总算能静下心来思考，其实这次也不算特别差，确实是排名不太好看。按科目一一分析，竟然无法太过悲伤。数学七十分，这个太失常了，不记入自己评判扣分项；英语分算错了。作文总共四十分。能给他扣个三十多分，属实厉害；其余错题也是无伤大雅，不过量记录扣分项；化学正常发挥，自己也知晓大题没写好，并不意外；生物选择错的有些太多了，大题没读懂，也不能因为苛扣自己太多分。
　　分析一通，意外发现自己竟没什么好哭的了。原来是白哭了，崩溃一场，权当是放松了。谭慕白有些被自己吓到了，愣愣的。扣了扣自己脑袋，食指摩擦鬓角的软发，再配上呆滞的表情——像人机。妈呀，白难过了，自己造个什么劲？又发现作业没写完，开始崩溃补作业。
　　都怪许悉玫，让自己冷静清醒下来了。烦，晚上还要洗头……谭慕白抱怨着，嘴角却不经意间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