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暖冬 十二月 ...
-
十二月的风是从北边翻墙过来的。
皖诚是在某节体育课结束后发现这件事的。那天刚跑完八百米,所有人都往教室涌,皖诚落在后面系鞋带,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沈陌青的背影。
他穿着皖诚见过的那件灰色卫衣,帽子拉起来盖住大半后脑勺,露出来的后颈被风吹得泛红。皖诚跟上去,发现沈陌青的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手指尖。
那几根手指尖是白的。
不是冷到发红然后变白的那种白,是一种不正常的、像是被抽走了血色的白。皖诚在那一瞬间想起生物课上学过的末梢循环——血液流不到四肢末端,神经末梢缺氧,皮肤就会变成这种颜色。
沈陌青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他好像没注意到皖诚跟在后面,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懒得理会。皖诚盯着那几根苍白的手指看了很久,直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教室。
暖气片在教室后面呼呼地响,窗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沈陌青把杯子放到桌上——还是那个透明水杯,里面泡着柠檬片,冰块早就在教室里化掉了,只剩下半杯温吞吞的水。
皖诚坐到自己位置上,从书包里摸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眼睛却一直往沈陌青那边瞟。
沈陌青把缩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两秒,然后才松开。
那两秒里,皖诚看见他指尖的颜色。
不是粉的,也不是正常的白,而是一种灰白,像冬天的雾。
沈陌青放下杯子,把手放回桌面上,手指蜷起来,像是想把自己整个缩进袖子里。
皖诚收回视线,翻开课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天晚上皖诚回家之后查了手机。
"冬天手指发白末梢循环不好"——搜索结果告诉他,这是因为末梢血管收缩导致血流不畅,在医学上叫做"雷诺现象"。轻的话就是手脚冰凉、颜色发白,重的话可能会疼痛甚至组织坏死。
皖诚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沈陌青每次接水都往热水机那边走,想起他冬天也喝柠檬水,想起他说"习惯了"的时候那个理所当然的语气。
习惯了。
皖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注意到沈陌青的时候,对方手里也端着那个杯子,里面是切好的柠檬片和冰块。那个时候是九月,教室里还开着空调,所有人都热得冒汗,沈陌青却喝得面不改色。
他当时以为沈陌青只是不怕凉。
现在想想,可能从那时候开始,沈陌青的末梢循环就已经不好了。只是九月还不冷,看不出来而已。
皖诚又拿起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末梢循环不好怎么办"。
答案五花八门:多运动、按摩、泡热水、吃温热的食物、保持局部保暖……皖诚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后,突然想起来——
沈陌青喝的是冰水。
就算教室里开着暖气,从早上到下午,冰块也该化完了。但如果水温一直是低的,那喝进去的就是冷水。冷水经过胃,会让全身的血管收缩,末梢循环只会更差。
皖诚盯着屏幕,突然坐起来。
他想起那张糖纸。橙子味的,上面画着一只卡通橘猫。沈陌青把那颗糖给他吃的时候,说的是"橙子味,你不是喜欢橙子吗"。
他没说自己喜欢橙子。那是皖诚自己讲过的一句话,说完之后他都没记住,但沈陌青记住了。然后沈陌青把橙子味的糖给他吃。
皖诚看着手机屏幕上"保持局部保暖"这几个字,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他想给沈陌青带温水。
不是热水,是温水——四五十度左右,刚好不会刺激胃、又能暖手的温度。他想每天早上把水装好,放在沈陌青桌上,不说话,不留纸条,就放在那里。
皖诚盯着天花板想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醒了,比闹钟早二十分钟。
他翻出家里的保温杯,洗干净,灌进去半瓶热水、半瓶凉水,兑成刚好入口的温度。然后他把这个杯子装进书包,和课本作业一起,背着出了门。
那天早上有点阴,天灰蒙蒙的,呼出的气是白的。皖诚把手揣在口袋里,走在路上一直在想等会儿怎么把杯子放到沈陌青桌上才不会太刻意。
他不能直接走过去放,那样太明显了。他也不能假装不小心放错位置,沈陌青又不傻。
最后皖诚想到一个办法:他早到教室,坐在自己位置上,等沈陌青进来的时候假装收拾东西,用余光看沈陌青把杯子放到哪里。如果沈陌青放到桌角,他就趁沈陌青去接水的时候把保温杯换过去。
皖诚到教室的时候才六点四十,教室里只有两三个人。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书包放好,掏出课本摆在桌上,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七点零五分,沈陌青推门进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走到自己座位旁边,拿起桌上的空杯子,顿了顿,然后转身往饮水机那边走。
皖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等沈陌青走到饮水机前面背对着他的时候,飞快地站起来,拿起自己书包里的保温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沈陌青的桌边,把杯子放到桌角,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整套动作不到十秒。
皖诚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气,假装在看书本,余光却一直往沈陌青那边瞟。
沈陌青接完水回来,看到桌角的保温杯,愣了一下。
皖诚看见他拿起杯子,拧开盖子,低头闻了闻。热水和凉水兑出来的温水没有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像是刚从保温杯里倒出来的温度。
沈陌青盯着杯子看了很久。
久到皖诚开始紧张——他是不是觉得太奇怪了?他是不是要问是谁放的?他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然后沈陌青把杯子放下了。
他坐到座位上,把原来的透明水杯推到一边,把保温杯放到正中间的位置,拿起一本书翻开,眼睛却没落在书页上。
皖诚看见沈陌青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个杯子上。
那个杯子的杯身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是皖诚妈之前买保温杯时附带烫印上去的——"每天喝八杯水"。
沈陌青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页里。
皖诚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第一天的温水,沈陌青喝了。
皖诚不确定他是什么时候喝的,但他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杯子里的水位变了。而且沈陌青没有把杯子扔掉,也没有放回原位,它就放在桌角,和昨天一样的位置。
皖诚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他还是带了温水,还是趁沈陌青去接水的时候放过去。这一次他换了个策略,没有用那个印着"每天喝八杯水"的杯子,而是用了一个干净的矿泉水瓶——装在书包里不太显眼,拿出来的时候也不会太刻意。
沈陌青回来的时候,看到桌角的矿泉水瓶,愣了两秒。
这一次他没有看很久。
皖诚数了数,大概就十秒左右。然后沈陌青拿起瓶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皖诚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三天皖诚还是带的矿泉水瓶。这次沈陌青愣的时间更短了,五秒都不到,拿起瓶子就喝,像是在喝自己带的水一样自然。
皖诚看着沈陌青的侧脸,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第四天是周五。
皖诚早上出门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矿泉水瓶装进了书包。他已经连续带了三天了,沈陌青一次都没问过,他也不知道该不该期待什么。
到教室的时候,沈陌青已经在了。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在做题,手边的透明水杯里还是那些柠檬片——皖诚注意到他今天没有喝冰水。那杯柠檬水放在桌上,一口都没动过。
皖诚坐到座位上,掏出课本,假装在看书。
过了一会儿,沈陌青站起来,往后门那边走。他要去上厕所,会经过皖诚的座位。
皖诚假装没注意到他。
然后沈陌青在他桌边停了一下。
皖诚的笔尖顿在纸上。
"你每天带的?"
沈陌青的声音很轻,轻到皖诚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起头,看见沈陌青站在他桌边,表情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但眼神里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嗯。"皖诚点头。
"不嫌麻烦?"
"顺手。"皖诚说。
这个词是沈陌青之前说过的。皖诚记得很清楚,那次沈陌青帮他捡耳机线的时候,他说"顺手"。现在皖诚把这个词还给他。
沈陌青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皖诚桌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放过去的矿泉水瓶。
"瓶子太浪费了。"他说。
皖诚愣了一下。
"可以用保温杯。"沈陌青说完这句话,没等皖诚回答,转身就往后门走了。
皖诚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反应过来——
沈陌青在给他建议。
沈陌青在告诉他,他愿意继续喝皖诚带的水,但是希望皖诚换一个容器。
皖诚低头看着桌上的矿泉水瓶,心跳得有点快。
他想,那他明天就要带保温杯了。
周六皖诚去了一趟商场。
他本来想随便买一个,但走到卖保温杯的货架前,他停下了。
货架上有很多种保温杯:黑的、白的、灰的、不锈钢的、磨砂的……皖诚一个一个看过去,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普通了。沈陌青如果用这种杯子,别人不会注意到。但皖诚又不想太普通,普通到他看不出来这是皖诚特意买的。
他在货架前站了十分钟,最后拿起一个橙色的保温杯。
那个杯子不大,刚好能装进书包侧袋,杯身上印着一只卡通橘猫,胖胖的,懒洋洋地趴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皖诚看着那只橘猫,想起沈陌青那张糖纸上的橙子。
他把杯子放进购物篮,然后去结账。
收银员问他要不要开发票,皖诚摇头。他把杯子装进书包,走出商场,外面飘起了小雪。
皖诚站在商场门口,看着雪花落在地上化成水迹。
他想,沈陌青会不会喜欢这个颜色。
他想,沈陌青会不会觉得太显眼了。
他想了很多,但最后他决定不去想那么多。他已经决定了,就买这个。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沈陌青喜不喜欢,也是沈陌青的事。
他只做他想做的事。
周一早上皖诚把保温杯带到教室的时候,沈陌青还没来。
皖诚坐在座位上,把杯子放在桌角,假装在看书。等沈陌青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低下头,用余光看沈陌青的反应。
沈陌青走到桌边,看到桌角的保温杯,停住了。
皖诚看见他的视线落在杯子上那只卡通橘猫身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沈陌青抬起头,往皖诚这边看了一眼。
皖诚没抬头,继续假装看书。但他的耳朵在听——他听见沈陌青把原来的透明水杯收进抽屉,把保温杯放到正中间的位置。
和之前一样的位置。
皖诚的心跳得很快。
过了一会儿,沈陌青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一样。
"太显眼了。"
皖诚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他抬起头,看见沈陌青背对着他,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沈陌青的肩膀绑得很直,但皖诚注意到他的耳尖有点红。
皖诚不知道沈陌青是在说杯子太显眼了,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然后沈陌青又开口了,声音更轻,轻到皖诚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习惯了。"
皖诚愣了一下。
习惯了。
这三个字,和那天他说"你冬天喝柠檬水不凉吗"时,沈陌青的回答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了。
上次说"习惯了"的时候,沈陌青的表情是淡漠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但这一次,他的肩膀松了一点,耳尖还是红的,声音里有一丝皖诚说不清的东西。
皖诚低头看着书上的墨痕,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沈陌青说"太显眼了"的时候,他的声音在抖。沈陌青说"习惯了"的时候,他的肩膀松了下来。
从"太显眼了"到"习惯了",中间隔着多少东西,皖诚不知道。但他把这两个词收好了,放在心里某个很重要的位置。
十二月的中旬,窗玻璃上的雾越来越厚了。
皖诚每次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看窗户。窗户上的雾气在玻璃上画出一道道水痕,有时候是弯弯曲曲的,有时候是一道道竖线。皖诚不知道是谁画的,但每次看到那些水痕,他都会想,沈陌青的手指在上面划过会是什么颜色。
皖诚的手指是暖的,沈陌青的手指是凉的。如果沈陌青在窗户上画一个图案,那个图案会不会是凉的?
皖诚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删掉了。太傻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看沈陌青的手。
那段时间沈陌青的保温杯一直放在桌子的正中间,可乐色的杯身在一堆灰扑扑的课本里格外显眼。沈陌青每天早上把它拿出来,皖诚每天早上把温水装好放过去。沈陌青从来不说什么,皖诚也不问。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皖诚每天带温水,沈陌青每天喝。皖诚不留纸条,沈陌青不问是谁带的。皖诚用一个星期的温水,换来沈陌青说"习惯了"三个字。
这笔交易,皖诚觉得赚了。
但他还是想知道更多。
他想沈陌青的手现在是什么颜色,想沈陌青喝了温水之后会不会觉得暖和一点,想沈陌青说"习惯了"的时候是不是真的习惯了。
他想了很多,但什么都没问。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做比说更有用。
十二月二十号,妈妈寄了一个包裹到学校。
皖诚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羽绒服,是皖诚之前说过想要的款式。包裹里还有一张纸条,妈妈的字迹,写着:天冷了,注意保暖。期末考好。
皖诚看着那张纸条,想起沈陌青也收到过类似的包裹。
那是运动会之前的事。沈陌青的妈妈寄了一袋零食过来,里面有沈陌青之前提过的牛肉干,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比赛加油。
皖诚没有偷看那张纸条,但他听沈陌青念过一遍。那是沈陌青为数不多地主动提起家人的时候,他说"我妈写的字很丑"。
皖诚看着自己手里这张纸条,想起沈陌青说"我妈写的字很丑"时的语气。
那个语气很淡,但皖诚听出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抱怨,不是嫌弃,更像是一种……陈述。客观的、不带感情的陈述。
皖诚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想,沈陌青的妈妈和沈陌青之间的相处模式是什么样的?沈陌青收到那张纸条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很温暖?还是说,沈陌青已经习惯了"被要求"而不是"被关心"?
皖诚不知道答案。
但他把妈妈寄来的羽绒服穿上了。刚好合身,刚好暖和,刚好是皖诚喜欢的颜色。
他想,如果沈陌青的妈妈能像皖诚的妈妈一样,在纸条上写"注意保暖"而不是"期末考好",沈陌青会不会觉得不一样?
但皖诚也知道,他没有资格评价别人的妈妈。他只是看着沈陌青把那张写着"比赛加油"的纸条夹进课本里,然后合上课本,拿起笔,开始做题。
沈陌青做题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起,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皖诚看着他的侧脸,想起那张糖纸上的橙子,想起他说"习惯了"时的语气,想起他刚才说"太显眼了"然后又说"习惯了"时耳尖的红色。
皖诚突然很想问沈陌青一个问题。
他想问:你妈妈寄来的那张纸条,你收在哪里了?
但他没问。他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
他只是低头继续看书,等放学。
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
皖诚在商场里看到一棵圣诞树,上面挂满了彩灯和小礼物。他站在树前面看了很久,想着要不要给沈陌青买一个小礼物。
最后他什么都没买。
不是不想买,是不知道该买什么。沈陌青不像其他普通同学,送个苹果或者贺卡就行。沈陌青是沈陌青,皖诚不想用普通的方式对待他。
皖诚在商场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卖文具的地方。他看到一个笔袋,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很小的橘猫。
皖诚盯着那只橘猫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了货架上。
他不想给沈陌青买东西。礼物是送人的,送了就期待被喜欢、被使用。但皖诚不想期待什么。他只想每天给沈陌青带温水,看着他喝下去,然后什么都不说。
这才是他想要的。
皖诚走出商场,外面飘着雪。他把帽子拉起来,挡住耳朵,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
他想,沈陌青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皖诚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开始想沈陌青了。不是因为圣诞节才想,而是因为每一天、每一个时刻,他都开始想沈陌青。
皖诚把手揣进口袋里,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他想,明天要给沈陌青带温水。
十二月的最后几天,气温骤降。
皖诚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看一眼天气预报,然后决定今天的水温要不要调高一点。周三那天预报说零下八度,皖诚就把水温调高了一点,比体温略高一点,喝下去会觉得暖和的那种。
他把保温杯装进书包,走到楼下,发现手冻得有点僵。
皖诚把手搓了搓,然后把手揣进口袋里,往学校走。
那天早上的风特别大,皖诚走了十分钟,到教室的时候耳朵都冻红了。他坐在座位上,把书包放好,然后习惯性地往沈陌青那边看了一眼。
沈陌青不在。
皖诚愣了一下,看了看手表。七点二十,还有十分钟才上课。他想,沈陌青可能是迟到了,或者去办公室交作业了,或者在厕所里。
皖诚拿出课本,假装在看书,心思却一直在沈陌青那边飘。
七点二十五,沈陌青还没来。
七点三十,沈陌青还是没来。
皖诚有点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假装去上厕所,经过沈陌青的座位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陌青的保温杯不在桌上。
皖诚愣了一下,往桌子底下看——保温杯不在地上,在抽屉里。沈陌青把它收起来了,收得很整齐,杯口朝外,杯身擦得干干净净。
皖诚盯着那个杯子看了三秒,然后转身往厕所走。
他走到厕所里,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冰,皖诚被激得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移开手。
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沈陌青只是把杯子收起来了,不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可能他只是觉得冷,所以提前来了,先去接杯热水暖暖手,然后再回教室。也可能他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有什么事情要处理。
皖诚用冷水把脸洗干净,然后用袖子擦了擦水。
他走出厕所,往教室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看到沈陌青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沈陌青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帽子拉起来盖住后脑勺。他的步子很慢,走得很稳,像是在数着步子走路。皖诚看着他走过来,突然发现沈陌青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不是迟钝的那种慢,是……故意放慢的那种慢。
皖诚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进去。他等着沈陌青走过来。
沈陌青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
"……早。"
沈陌青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轻到皖诚差点没听见。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早。"
沈陌青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到桌角。
皖诚也跟着进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他假装在看书,余光却在观察沈陌青。
沈陌青没有拿出课本。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皖诚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和露出来的一小截后颈。沈陌青的后颈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粉白,是那种没血色的灰白。
皖诚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不舒服?
皖诚盯着沈陌青的后背,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站起来。
他走到沈陌青旁边,装作找东西的样子,在自己书包里翻了翻,然后不小心把笔袋碰掉了。
笔袋掉在沈陌青脚边。
皖诚弯下腰去捡,顺势看了一眼沈陌青。
沈陌青的脸埋在手臂里,看不清表情。但皖诚注意到他的手——沈陌青的手缩在袖子里,只有指尖露出来,那几根指尖是青白色的,像被冻伤了一样。
皖诚的笔袋还拿在手里,但他忘了站起来。
他就那样蹲在沈陌青旁边,看着那几根青白的指尖。
过了几秒,沈陌青动了。
他抬起头,转过来,正好和皖诚四目相对。
皖诚看见沈陌青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一种疲惫的、像是没睡好的红。沈陌青的嘴唇有点干,起了几道细小的裂纹。
"……你干嘛?"
沈陌青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一整夜没喝水。
皖诚站起来,把笔袋拿在手里。
"没什么。"他说,"笔袋掉了。"
沈陌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把头埋回手臂里。
皖诚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沈陌青怎么了,想问他是不是不舒服,想问他昨晚睡没睡好。但这些问题太直接了,沈陌青可能不会回答。
皖诚想了想,最后还是没问。他只是把自己桌上的水杯拿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装了一杯温水,然后放到沈陌青桌上。
沈陌青抬起头,看着那杯水。
皖诚没说话,转身回自己座位了。
他坐下来,假装在看书,心跳得很快。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听见沈陌青把杯子拿起来的声音。皖诚没敢回头,只是竖起耳朵听——他听见水被喝进去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是渴了很久。
皖诚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压平了。
他想,沈陌青应该是渴了。
他想,沈陌青昨晚可能真的没睡好。
他想,他明天还是要继续给沈陌青带温水。
那天放学的时候,皖诚收拾书包收拾得很慢。
他想等沈陌青走之后再走。他不想让沈陌青觉得他在等。
但他收拾完书包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沈陌青还坐在座位上没动。
沈陌青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皖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和露出来的一小截下颌线。沈陌青的下颌线很清晰,像是刀削的一样,棱角分明。
皖诚站在自己桌边,犹豫了一下。
他要不要打个招呼再走?还是直接走?沈陌青好像在想事情,他不想打扰。但如果他直接走,沈陌青会不会觉得他没礼貌?
皖诚正纠结着,沈陌青站起来了。
他背上书包,从皖诚身边走过,步子很快,像是在赶什么。
皖诚下意识地叫了一声:"沈陌青。"
沈陌青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皖诚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追了上去。
他跟在沈陌青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沈陌青走得很快,但皖诚腿长,跟上他不费什么力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
沈陌青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皖诚也跟着慢下来。
沈陌青没有回头,但皖诚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谢谢。"
声音很轻,轻到皖诚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沈陌青加快脚步,往校门外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皖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愣住了。
谢谢。
沈陌青说谢谢了。
皖诚站在校门口,人来人往从他身边走过,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他盯着沈陌青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想,沈陌青刚才走得那么快,是不是因为他说了谢谢?
他想,沈陌青是不是觉得说谢谢很难为情,所以说完就跑了?
他想,沈陌青说谢谢的时候,是不是和他说"习惯了"的时候一样,心里在翻江倒海,但表面上只说了两个字?
皖诚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沈陌青说谢谢了。
对他来说,这两个字比任何情话都重要。
皖诚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了,他才回过神来。
他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窗玻璃上的雾气在慢慢地消散,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皖诚看着窗户上残留的几道水痕,突然想起沈陌青的手指——那几根青白色的指尖,在窗户上划过会是什么样子?
皖诚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张纸。
是他妈妈寄来的那张纸条。
他把纸条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天冷了,注意保暖。期末考好。"
皖诚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想,沈陌青的妈妈写不出这种话。
但皖诚会写。他会每天给沈陌青带温水,会在他不舒服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会在他说谢谢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
这就是皖诚能做的事。
不多,但刚好。
那天晚上皖诚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他想沈陌青的手指,想沈陌青的耳尖,想沈陌青说"太显眼了"然后说"习惯了"的语气。
他想沈陌青说谢谢的样子——说完就跑了,像是在逃避什么。
皖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沈陌青逃的是什么?
是不习惯被温柔对待的不安,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温柔的慌张?还是说,沈陌青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只是脱口而出,然后被自己吓到了?
皖诚不知道。
但他记住了那个瞬间——沈陌青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的声音还留在空气里,模模糊糊的,像是还没散尽的雾气。
皖诚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笑了笑。
他想,明天还是继续带温水吧。
沈陌青会不会说谢谢,不重要。
重要的是,沈陌青的手会暖一点。
第二天早上,皖诚照常把温水放到沈陌青桌上。
沈陌青进来的时候,看到那个可乐色的保温杯,没有愣住,也没有抬头看皖诚。他只是坐下来,拿起杯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皖诚假装在看书,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沈陌青今天会不会说谢谢。他不敢期待,也不想期待。期待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期待太多,失望就会更大。
但他还是忍不住偷偷地往沈陌青那边瞟了一眼。
沈陌青低着头,耳朵垂是红的。
皖诚收回视线,看着课本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他想,沈陌青的耳朵垂为什么会红?
是因为外面冷,还是因为……
皖诚没敢往下想。
他只是把书翻到下一页,然后继续假装在看书。
一月的第一周,学校开始期末复习。
皖诚每天都在刷题,沈陌青也是。他们之间的对话变少了,但温水没有断。皖诚每天早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保温杯放到沈陌青桌上。沈陌青每天早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那个杯子,喝一口。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模式。
皖诚带温水,沈陌青喝温水。皖诚不留纸条,沈陌青不问是谁带的。皖诚不期待什么,沈陌青不说什么。
但皖诚知道,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
比如沈陌青坐姿。以前沈陌青总是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棍子。但现在他的肩膀会松下来一点,有时候甚至会靠在椅背上。
比如沈陌青喝水的频率。以前沈陌青一整天可能只喝两三口,但现在他每隔一节课就会拿起杯子喝一口。
比如沈陌青的眼神。以前沈陌青看人总是一眼就移开,但现在他看皖诚的时候,会多停留那么一两秒。
皖诚不知道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但他觉得很高兴。
能让他高兴的事情不多,沈陌青算一个。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前一周。
皖诚在整理错题本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笔记本用完了。他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买完之后往回走,走到半路,看到沈陌青站在路边。
沈陌青站在一棵枯树下,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手还是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指尖,那几根指尖在空气里微微发颤。
皖诚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
皖诚问。
沈陌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等人。"
皖诚愣了一下:"等谁?"
沈陌青没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脚尖。
皖诚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也许沈陌青在等什么重要的人,也许沈陌青只是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离开。
皖诚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还没拆封的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拿出来,撕开包装,撕下一张空白纸,然后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冷不冷?"
他把纸条递到沈陌青面前。
沈陌青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没接。
皖诚的手举在半空中,有点尴尬。但他没收回来。
过了一会儿,沈陌青伸出手,接过那张纸条。
皖诚看见他的手——那几根指尖还是青白色的,但在接触到纸条的那一刻,沈陌青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张纸的温度。
皖诚的心跳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沈陌青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沈陌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但皖诚注意到,沈陌青把那张纸条收起来了。
皖诚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沈陌青收了他的纸条。
就像他之前收着那张写着"比赛加油"的纸条一样。
皖诚把手揣回口袋里,没再说话。
他们两个就站在那棵枯树下,一个看着地面,一个看着天空,谁都没说话。
但皖诚觉得,这样挺好的。
那天后来,沈陌青等的人来了。
皖诚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校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一个中年女人的脸。那个女人和沈陌青长得很像,眉眼之间有一种相似的冷淡。
沈陌青看了皖诚一眼,没说话,转身往那辆车走去。
皖诚站在原地,看着沈陌青上了车。车窗摇上去的时候,皖诚看见沈陌青的侧脸——还是那副淡漠的表情,但皖诚总觉得哪里不对。
车开走了,消失在街道尽头。
皖诚站在路边,看着那个方向,突然有点想追上去。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皖诚收拾完东西,准备回家。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沈陌青已经在走廊那头了。皖诚看着他的背影,想叫住他,但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没出声。
沈陌青走得很慢,背影看起来有点单薄。
皖诚看着那个背影,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陌青的时候。那是开学第一天,沈陌青坐在角落的座位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一截沉默的白色石膏——眼神里有一种皖诚看不懂的东西。
皖诚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
现在他更确定了。
沈陌青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不擅长表达,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主动靠近别人。但他会收着别人给的东西——一张纸条,一杯温水,一个橙子味的糖。他会把自己缩在壳里,小心翼翼地试探这个世界,然后在他觉得安全的时候,说一声谢谢。
皖诚看着沈陌青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想,这个冬天过去了。
他想,下个学期,他还是要继续给沈陌青带温水。
他想,也许有一天,沈陌青会主动告诉他,自己的手指为什么一到冬天就会变白。
但在那之前,皖诚会等。
他会一直带温水,直到沈陌青不需要的那一天。
或者,等到沈陌青主动说"你不用带了"的那一天。
皖诚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
但他知道,只要沈陌青还喝他带的水,他就会一直带下去。
一月的风还是很冷,呼出的气还是白的。
皖诚把手揣进口袋里,往校门口走。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沈陌青已经走了。教室的窗户上起了一层薄雾,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皖诚看着那扇窗户,想起那个可乐色的保温杯,想起沈陌青说"太显眼了"然后说"习惯了"时的耳尖,想起他说"谢谢"然后跑掉的背影。
皖诚低下头,笑了。
他想,下学期一定要记得带保温杯。
还要记得,每天换温水。
不要太烫,也不要太凉,刚好是能暖手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