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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逢 九月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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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一个周一,沈陌青比平时早到了十五分钟。
他喜欢这个时间差。教学楼刚醒,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没完全亮透,脚步声会被水泥地面吞掉大半,像踩在棉花上。他穿过连廊,经过那棵栀子花树时放慢了脚步——花期快过了,白色的花瓣边缘泛着焦黄,香气却比盛放时更浓,浓到有些呛人。
他从笔袋里摸出耳机,塞进耳朵。没有播放任何东西,只是需要一个屏障。
教室里只有两三个人。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那是他的座位。旁边那张桌子左上角贴着一张崭新的姓名贴:皖诚。
沈陌青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半秒,然后把书包放下,开始整理课桌。
笔袋放左边,课本按大小码成一排,草稿本放在最上面。他在草稿本封面写下班级和姓名,写到一半停住,补了一句"开学第一天"。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课桌上原本整齐的铅笔印照得发亮。
早读的铃声响过两遍,教室里才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在小声背诵《沁园春·长沙》,前后桌凑在一起对答案,还有人趁着班主任没来,把早餐的面包藏在课本后面啃。沈陌青的座位在声浪的边缘,像一座孤岛,既不被卷入,也不刻意隔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栀子花树上。花瓣在晨风里微微颤抖,有几片泛黄的已经开始脱落,旋转着落向地面。
耳机里没有音乐,只有白噪音般的底噪。他盯着那些花瓣,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同学,能借支笔吗?”
沈陌青的手指停了。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在他桌前,脸上带着有些局促的笑。她的视线扫过他耳朵里的耳机,又迅速移开。
“有黑色的水笔吗?我只带了圆珠笔。”
沈陌青看了她两秒,像是在处理这个请求需要调用的程序。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放在桌角。
“谢谢啊!”女生拿起笔,松了口气,“我叫林晚舒,坐你前面第三排的,有事叫我。”
沈陌青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林晚舒似乎已经习惯这种反应,笑着回到自己座位上。但她刚坐下,就又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笔我会还你的,下课。”
沈陌青点了下头,算是知道了。
林晚舒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很“合群”的女生。高马尾扎得不高不低,刘海用两个黑色发夹别到两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她是班里的副班长,也是校辩论队的正式队员——老周说她是“脑子和嘴巴都比腿勤快”的类型,平时话多、反应快、跟谁都能聊起来,但在辩论赛上能把对面说到哑口无言。
此刻她坐在沈陌青前面第三排,转过去的时候正好能看到沈陌青的侧脸。
沈陌青正低着头写字,草稿本上的字很小,一笔一划都很工整。他写完一句就停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一下,像是在等什么。林晚舒看了两秒,收回视线,转回去跟同桌小声聊起了天。
“你看第一排那个,靠窗的。”
“那个沈陌青?”
“对。你知道吗,他初中就拿过数学竞赛省一等奖,中考是全市第十。”
“卧槽,这么厉害?”
“嗯。”林晚舒的声音里带着点感慨,“但是人也太安静了吧……借个笔跟借他命似的。”
同桌笑了:“那你还敢去借?”
“没办法啊,我圆珠笔没水了。”林晚舒耸耸肩,“不过他人还行,至少借了。”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沈陌青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耳朵里塞着耳机,窗外那棵栀子花树的影子落在他桌角上,白色花瓣的边缘被阳光照得有点透明。
林晚舒收回视线,心想:这人真的好奇怪。
但她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她转头对同桌咬耳朵:"你看第一排那个沈陌青,纯纯的究极i人,坐在那儿跟一尊佛像似的。"
同桌歪了歪头:"那后面要来的那个转学生呢?"
"不知道,看架势像个e人。"林晚舒托着腮,"一个究极e人配一个究极i人坐同桌,跟充电线插反了一样。"
"那谁给谁充?"
"目前看是e人单方面输出,i人纹丝不动。"林晚舒压低声音,眼睛弯起来,"但我觉得吧,i人一旦充电成功,威力比e人大十倍。"
同桌没听懂。林晚舒也没打算让她听懂。
第一节课的铃声刚响,教室门被推开了。
不是老师。
是一个男生,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T恤,单肩背着书包,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
“报告。”他说,声音很清亮,带着点不在意的松弛,“迟到了。”
教室里的背诵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门口,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交换眼神。林晚舒回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女生说:“是他吧?那个省城转来的?”
男生似乎对这种注视习以为常。他的视线从左到右扫过全班,最后停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沈陌青旁边的空座上。
“皖诚?”讲台上的班主任老周翻了翻点名册,“进来吧,自我介绍一下。”
皖诚。
沈陌青在草稿本上写下这两个字,又划掉。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洞。
皖诚走进教室,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晃荡。他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带着点故意的意味,像是在丈量什么。
“我叫皖诚。”他在讲台上站定,没有看点名册,“安徽的皖,诚实的诚。从省城转来的。”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窗外那棵栀子花树上,嘴角微微弯起。
“喜欢打篮球和弹吉他。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鼓掌很用力,像是要把省城来的转学生记住;有人只是意思一下,手都没离开桌面。
皖诚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正好落在沈陌青身上。
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沈陌青感觉到那道视线。他没有抬头,继续盯着草稿本上的那两个字——皖诚——现在被划掉了,变成一个黑色的小洞。
皖诚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他从讲台上走下来,绕过两张课桌,在沈陌青旁边的空位坐下。
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沈陌青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晒过太阳的气息。他把草稿本翻到新的一面,继续写《赤壁赋》的下一句。
“嘿。”皖诚把书包塞进桌洞,胳膊肘碰了碰沈陌青的手臂,“同桌?”
沈陌青的手指在笔帽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皖诚,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皖诚似乎对这个反应很满意。他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牛奶递到沈陌青面前。
“喝吗?早上刚买的。”
牛奶是原味的,纸盒上印着一只卡通奶牛。沈陌青盯着那盒牛奶看了两秒。
“不用。”
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抄写。
皖诚也不气恼,把牛奶收回去,自己咕嘟咕嘟喝完了。然后他把空盒子捏扁,扔进桌洞,塑料与木头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老周在讲台上宣布这节课的安排——开学第一天不讲新内容,先摸个底。
“皖诚,你来晚了,黑板上那道题没听到。”他指着右上角的一块白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一道数学题,字迹有点潦草,“沈陌青已经做出来了,你看看,有不懂的可以问他。”
沈陌青抬起头,看向那道题。
已知数列{a?}满足a?=1,a?=5,且对任意正整数n,a???=5a????6a?,求{a?}的通项公式。
他的解题过程写在草稿本上,字迹很小,但每一步都工工整整——特征方程r??5r+6=0,两根分别是2和3,设通项为a?=A·2?+B·3?,代入初值解得A=?1,B=1,所以a?=3??2?。
皖诚凑过去看题目,又扫了一眼沈陌青的草稿本,嘴角微微扬起。这道题他扫一眼就有思路了,但沈陌青的步骤比他还规整——连特征方程的求根公式都写得一丝不苟,换了他自己大概直接心算就跳过去了。
“沈陌青同学写的,你看懂了吗?”老周问。
皖诚看了沈陌青一眼。
沈陌青正低着头,在草稿本的边角画坐标系,一条横线一条竖线,然后勾出一条指数曲线的轮廓。他画得很随意,像是打发时间。
“看懂了。”皖诚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不过——”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就着沈陌青旁边的过道站着,单手撑着桌角,低头看那道题。
沈陌青画完曲线,又在旁边标了几个点。
皖诚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题目里的“a???=5a????6a?”,像是随口一问:“你用的特征方程。那如果递推式的特征方程有重根呢?比如a???=4a????4a?,你怎么设通项?”
沈陌青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皖诚。这是他们正式成为同桌之后,他第一次正视皖诚的脸。
皖诚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有东西在燃烧。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题目,带着一种真正的好奇——不是随口问问的那种,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沈陌青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栀子花树在风里摇晃,有一片花瓣正在下落,旋转着,缓慢地。
“重根要乘n。”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r=2是重根,就设a?=(A+Bn)·2?,再代入初值解A和B。”
他拿起笔,在草稿本上写了两行:若r为重根,则解的形式为(A+Bn)r?;三重根再乘n?。
“更general一点,”皖诚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兴奋,“那如果是更高阶的呢?五阶六阶?或者特征根有复数的情况?”
沈陌青的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秒。
他侧过头,重新打量了一下皖诚。
皖诚的表情是真正在探讨问题时的样子,那种眼睛里的光不是装出来的。
“高阶一样。”沈陌青点点头,“k阶递推对应k次特征方程,每个根对应一项。复数根的话——”他顿了一下,“用欧拉公式写成三角函数形式,r(cosθ+i sinθ)?=r?(cos nθ+i sin nθ)。但这道题不需要。”
皖诚笑了一下,那种找到同类的笑。
“我知道,就是想考考你会不会顺嘴说下去。”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沈陌青却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窗外栀子花树下又落了几片花瓣,铺在地上,像碎掉的雪。
课间的时候,皖诚去了趟洗手间。
他刚走出后门,教室里就响起一阵嗡嗡的声音。前排的林晚舒转过身,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女生说:“那个皖诚,好像挺有意思的。”
“是吧?”女生点点头,“长得也不错,有点像那个演篮球的明星。”
“我是说性格。”林晚舒说,“你看他跟沈陌青说话,沈陌青那个样子,爱答不理的,他也不生气。”
“沈陌青一直都那样啊。”女生耸耸肩,“上学期就这样,谁跟他说话都像对空气说。”
“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哪知道,别瞎说。”
林晚舒回过头,往沈陌青那边看了一眼。沈陌青正坐在座位上,单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他的耳朵里还塞着耳机,蓝色的耳机线垂在肩膀上,像一条安静的溪流。
沈陌青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他不在意。
皖诚从后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冰红茶。他一屁股坐到位子上,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然后随手把瓶子放在桌角。
冰红茶的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在桌面上留下一小滩水渍。
沈陌青皱了皱眉。
他从笔袋里拿出一张纸巾,垫在瓶子下面。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皖诚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你有洁癖?”他问。
沈陌青的手指在纸巾上停了一下。
“没有。”
“那为什么要垫这个?”
沈陌青没有回答。他把视线收回来,拿起课本,开始翻下一课。
皖诚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
沈陌青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会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下颌线很清晰,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直线,像是时刻在拒绝什么。
皖诚移开视线,从书包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亮了。
上面有几条未读消息,还有一通未接来电。皖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迅速舒展。他快速打了几个字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但沈陌青注意到了。
他没有刻意去看,只是余光扫过。那个动作太快,快到像是条件反射——拿出手机,看一眼,回消息,收起来。像是在躲避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感觉。
皖诚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看什么?”
沈陌青移开视线。
“没什么。”
皖诚挑了挑眉,没有追问。他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把餐盘推到一边,双手撑着下巴,看着沈陌青。
“你为什么不去体育课?”他问。
沈陌青的手指在碗边停了一下。
“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沈陌青抬起头,看着皖诚。
皖诚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打探,只有单纯的好奇。他问问题的方式很直接,像是一个孩子,不懂得绕弯子。
“人多的地方会不舒服。”沈陌青说。
皖诚愣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同情。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
“那你下午去哪?”
沈陌青看着窗外。操场的方向,有几个男生正在跑步,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教室。”
皖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点了点头。
“行,那我体育课结束来找你。”
沈陌青没有回答。
皖诚也不在意。他站起身,端起餐盘,往收餐盘的地方走。走了几步,他突然回过头。
“对了,沈陌青。”
沈陌青抬起头。
皖诚站在收餐盘的地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叫什么名字?”
沈陌青愣了一下。
“……沈陌青。”
“陌青。”皖诚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那个陌?”
沈陌青的手指在碗边收紧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
皖诚笑了,那个笑容带着点狡黠的意味。
“我妈喜欢。我名字也是她取的——'诚实的诚',说是生我那天电视里在放什么诚信节目。”他摆摆手,“随便取的,没什么讲究。”
沈陌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皖诚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把餐盘放到收餐处,走了。
沈陌青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米饭。
他用筷子夹起一颗米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有几片白色的花瓣从栀子花树上飘落,旋转着,缓慢地,落向地面。
下午第一节课,教室里很安静。
大部分人都去操场上体育课了,只剩下几个请假的同学。沈陌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参考书,封面印着《高中数学竞赛专题讲座》。
他在看函数这一章。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但他看得很专注,偶尔会用笔在空白处写几个公式。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教室的地板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像是一群看不见的生物。
沈陌青翻了一页,继续看。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皖诚站在门口,满头大汗,运动服的领口湿了一片。他一看见沈陌青,眼睛就亮了。
“在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
沈陌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皖诚走进来,一屁股坐到座位上。他从桌洞里掏出水杯,咕嘟咕嘟灌了半瓶,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死了。”他说,“体育老师让我们跑了八圈,一圈三百米。”
沈陌青没有接话。
皖诚也不在意,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侧过身,看向沈陌青手里的书。
“在看什么?”
沈陌青把书的封面亮给他看了一下。
皖诚凑近了一些,眯着眼睛看那几个字:“高中数学……竞赛?”
“嗯。”
“这你也看得懂?”
沈陌青翻了一页:“大概。”
皖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佩服,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真厉害。”他说。
沈陌青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别人夸他的时候,他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皖诚似乎也习惯了他不回答,从书包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亮了,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快速打了几个字,把手机塞回口袋。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但沈陌青注意到了。
皖诚收好手机之后,转过头,正好对上沈陌青的视线。
“看什么?”他问。
沈陌青移开视线:“没什么。”
皖诚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但很快,那丝复杂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淡的笑容。
“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沈陌青面前,“给你。”
是一朵栀子花。
白色的花瓣,中间有一点黄,边缘已经开始泛枯。但它还是香的,淡淡的,像是被时间稀释过的味道。
沈陌青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这哪来的?”他问。
“操场上。”皖诚说,“那边的栀子花树还有几朵没谢。我摘了一朵,想着你不是喜欢看那个方向吗?”
沈陌青的手指在花瓣边缘停了一下。
他没有问皖诚是怎么知道他喜欢看那个方向的。他也不需要问。那个位置,那个角度,窗外正好是栀子花树——皖诚坐在他旁边,一上午都在观察。
被人记住喜好是一种什么感觉?
沈陌青从前不知道。他的喜好从来不在任何人的考虑范围内——妈妈关心的是成绩,老师关心的是排名,同学根本看不见他。但皖诚看见了。不是问出来的,是看出来的。
——这世上最郑重的事,是有人把你的小动作当成大事。
他低头闻了闻那朵栀子花。香得有点呛。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沈陌青问。
皖诚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没什么为什么。”他说,“想给就给了。”
沈陌青看着他。
皖诚的眼睛很亮,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他给这朵花,就像刚才递那盒牛奶一样自然,没有任何目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感觉。
沈陌青伸出手,把那朵花拿起来。
花瓣很软,凉凉的,边缘有一点皱。他把花放在课本的空白处,低头看了两秒,然后合上书。
“会枯萎。”他说。
皖诚愣了一下:“什么?”
“花。”沈陌青说,“会枯萎。”
皖诚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陌青把书推到一边,站起身,往教室门口走去。
“你去哪?”皖诚问。
沈陌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接水。”
他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茶水间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旁边是一个小阳台。沈陌青走到茶水间门口,推开门,发现里面有人。
是一个女生,扎着马尾,正在往保温杯里倒水。她看见沈陌青,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沈陌青也点了点头,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
女生收拾好东西,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突然停下来。
“你是沈陌青吧?”她问。
沈陌青转过头,看着她。
“对。”
女生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跟皖诚……是同桌?”
沈陌青看着她,没有回答。
女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奇怪,摆了摆手:“没什么,随便问问。我走了。”
她快步走出茶水间,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陌青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他想起皖诚刚才给他的那朵花。
想给就给了。
他无从判断该怎么定义这种感觉。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皖诚正趴在桌上,单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
听见脚步声,皖诚转过头。
“回来了?”
沈陌青点点头,走回座位。他坐下来,拿起那朵花,放在窗台上,让阳光照着它。
皖诚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
窗外,有几只鸟从栀子花树上飞起来,掠过天空,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老周坐在讲台上改作业,偶尔抬头发一句话。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皖诚做完了一套数学卷子,伸了个懒腰,然后把卷子推到一边,转过头看沈陌青。
沈陌青正在做一道证明题。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慢,像是在思考每一步的逻辑。他很少打草稿,大部分步骤都在脑子里完成,只有写下来的时候才会动笔。
皖诚撑着下巴,盯着他看了很久。
沈陌青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会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下颌线很清晰,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线,像是一幅安静的画面。
皖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么久。
他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那朵栀子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香气已经淡了。
他把花放回窗台上,发现沈陌青正看着他。
“看什么?”皖诚问。
沈陌青收回视线,继续做题。
“没什么。”
皖诚笑了笑,没有追问。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周收起作业本,宣布放学。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有人约着去食堂吃饭,还有人在讨论晚上的作业。
皖诚把课本塞进书包,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沈陌青,”他转过头,“你家住哪?”
沈陌青正在整理课桌,手指停在某一本书上。
“三中附近。”
“那我们顺路啊!”皖诚眼睛一亮,“我今天第一天来,还没摸清路呢。你能带我走一趟吗?”
沈陌青抬起头,看着他。
皖诚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像是里面点了两盏灯。他问问题的方式很直接,没有任何试探,像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会答应。
沈陌青沉默了几秒。
“……不。”
皖诚愣了一下:“为什么?”
沈陌青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本课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身。
皖诚看着他,没有动。
“为什么不?”他又问了一遍。
沈陌青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停了一下。
“人多的地方会不舒服。”
皖诚愣住了。
他看着沈陌青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沈陌青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天气不错,明天可能会下雨。
“……那好吧。”皖诚说。
他收拾好东西,跟着沈陌青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嘈杂的声音像一堵墙。沈陌青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避开人群的缝隙里穿行。
皖诚跟在他后面,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沈陌青的肩胛骨在衬衫下面微微凸起,像是两片单薄的翅膀。他的背很直,但整个人看起来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皖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么久。
他移开视线,快步跟上沈陌青,和他并肩走在一起。
沈陌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皖诚没有看他,只是说:“我就送到校门口,不算人多的地方吧?”
沈陌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皖诚当他默认了。
他们一起穿过走廊,下楼梯,经过那个摆着栀子花树的连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一片金红色。
沈陌青的侧脸也被染成金色,他的睫毛在光里颤动,像是两排细密的影子。
皖诚看着那排影子,突然说:“沈陌青。”
沈陌青没有停步:“嗯?”
“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沈陌青的脚步慢了一拍。
皖诚继续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那个陌,青色的青。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沈陌青停下脚步。
他站在楼梯拐角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边缘很模糊,像是随时会消散。
“不知道。”他说,“父母取的。”
皖诚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陌青转过头,继续往下走。他的背影在夕阳里很单薄,像是一张剪纸。
皖诚跟在他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问:“沈陌青,你放学都干什么?”
沈陌青的脚步没有停。
“回家。”
“回家之后呢?”
沈陌青没有回答。
皖诚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回家要练琴。我妈给我报了班,每天一个小时,雷打不动。”
沈陌青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停了一下。
他们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栀子花树就在路边,夕阳照在那些已经开始枯萎的花瓣上,把它们染成浅金色。
有几片花瓣正在下落,旋转着,缓慢地,落向地面。
皖诚看了一眼那些花瓣,又看了一眼沈陌青。
沈陌青的眼睛正看着那些花瓣,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皖诚突然说:“沈陌青。”
沈陌青没有回头。
皖诚也不在意,继续说:“我刚才在体育课的时候,看到操场上那棵栀子花树。有几朵花还没谢,白色的,特别好看。我就想着摘一朵给你。”
沈陌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皖诚说:“我想着你可能会喜欢。你一直看那个方向。”
沈陌青没有说话。
皖诚走到校门口,停下脚步。沈陌青也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在皖诚背后,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你为什么给我花?”沈陌青问。
皖诚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
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些困惑的笑容:“就是觉得……想给就给了。”
沈陌青看着他。
皖诚的眼睛很干净,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他给这朵花,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没有任何目的。
沈陌青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感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往校门外走去。
“沈陌青!”皖诚在身后喊。
沈陌青没有停步。
“明天见啊!”皖诚的声音在夕阳里回荡,带着一点笑意。
沈陌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的影子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皖诚的脚边。
走到校门外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皖诚没有听清。
“……什么?”
沈陌青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皖诚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橙红色的夕阳里。
他并未察觉沈陌青说了什么。
但他有种预感,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沈陌青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夕阳里闪着金色的光。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夏天尾巴的味道,混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小摊的油烟。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
耳机塞在耳朵里,还是没有播放任何东西。
他的脑海里一直回放着刚才的画面——皖诚站在校门口,夕阳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点了两盏灯。
想给就给了。
沈陌青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感觉。
他想起那朵栀子花。现在还放在教室窗台上,让阳光照着它。它会枯萎的。花期已经过了,摘下来的花,活不过三天。
但他还是把它放在了阳光最充足的地方。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沈陌青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户。窗户开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旋转,门开了。
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妈妈的字迹:加班,晚点回来。冰箱里有剩饭,自己热一下。
沈陌青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原位。
他去洗手,然后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晚的剩饭,放进微波炉,调好时间,按下启动键。
微波炉嗡嗡地响起来,转盘慢慢转动,灯光在炉腔里亮起。
他站在微波炉前,看着里面的饭盒慢慢转动。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幅褪色的画。
他想起皖诚。
皖诚的眼睛很亮,问问题的时候总是直接,像是一个不懂得绕弯子的孩子。他递牛奶,摘花,说"想给就给了"——这些动作都很自然,没有任何目的。
他未曾料到该怎么定义皖诚这个人。
手机突然响了。
沈陌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妈今天加班到十点,你自己早点睡。明天早上叫你起床,记得吃早餐。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着微波炉。
饭已经热好了。转盘停止转动,灯光熄灭,嗡嗡声也停了。
他打开炉门,把饭盒拿出来,放到餐桌上。
然后他坐下来,一个人,慢慢地吃饭。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
他吃完饭,收拾碗筷,洗碗,擦干,放进橱柜。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今天的作业,开始写。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
他想起皖诚给的那朵栀子花。现在还放在教室窗台上。明天去的时候,不知道它还在不在。
他没想到为什么要想这件事。
他把作业本翻开,继续写。
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月亮升起来,把银色的光洒在书桌上,洒在那支正在写字的笔上。
第二天早上,沈陌青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
他走到那棵栀子花树下的时候,停了一下。
花瓣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只剩下几朵残花,边缘枯黄,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到。
他从地上捡起一片刚落下的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花瓣放回树下,转身继续往教室走。
教室里还没有几个人。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看到窗台上的那朵栀子花。
还在。
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卷曲,颜色从白变成了淡黄。香气更淡了,淡到几乎要消失。
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开始看书。
过了一会儿,皖诚来了。
他背着书包,一屁股坐到座位上,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过头,看着沈陌青。
“早啊。”
沈陌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早。”
皖诚笑了笑,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沈陌青桌上。
“给你。”
沈陌青看着那盒牛奶,没有动。
皖诚也不在意,自己咕嘟咕嘟喝完了那盒,然后把空盒子捏扁,扔进桌洞。
他转过头,看着窗台上那朵栀子花。
“还在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沈陌青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我以为它会枯掉。”
皖诚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你为什么把它放在窗台上?”
沈陌青没有回答。
皖诚也不追问,转过头,继续看那朵花。
窗外,早读的铃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