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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归档2   安住从 ...

  •   安住从辛维的诊所出来,走在大街上,天色正在变暗,路灯刚开始亮起来,街边的橱窗里陈列着各种颜色鲜艳的商品——书包、玩具、衣服、鞋子,琳琅满目,热热闹闹。
      安住走着走着,忽然发现有一家店的橱窗里摆着一只毛绒玩具狗,那只狗的样子很像她小时候养过的那只——棕色的,毛有点卷,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耷拉着。

      她停在那家店的橱窗前看了很久,然后玻璃的反光里,她看到身后的马路上有一只猫,不是毛绒玩具,是真的猫——黑色的,蹲在斑马线上,歪着头看着她。
      安住回头去看那只小黑猫,猫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开了,尾巴竖得高高的,消失在街角。
      安住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放在心上,继续往前走,然后她看到了更多的动物。

      报亭的杂志封面上印着一只兔子,那只兔子的眼睛在转动,公交车站的广告牌上有一只卡通大象,大象的鼻子从平面里伸了出来,朝她喷了一股看不见的水汽。
      LED显示屏上跳圈的粉色小猪,看见安住就像看见了终于来喂食的主人,尾巴疯狂甩动,兴高采烈。
      便利店的冰柜门贴纸上的企鹅,在冰柜门上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然后跳进冰柜里不见了。
      安住不敢再看,快步走过一条街,又跑过另一条街,一路上,身边的事物开始失去它们应有的边界。
      路灯变成了长颈鹿的脖子,邮筒变成了胖熊的肚皮,停在路边的自行车集体变成了安安静静卧着的银色驯鹿。
      整个城市在安住目前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活过来的动物园,每一只动物都从原本不属于它们的地方朝安住涌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安住跑起来了,她拼命地跑,穿过那些动物图案组成的潮水,跑进地铁站,跑下楼梯,跑向站台。
      地铁站里的灯跟着忽明忽暗,墙壁上的瓷砖在往下掉,掉下来的碎片落在地上变成了飞鸟,扑棱棱地飞起来,站台边缘的黄色盲道线扭曲成了一条黑色的蛇,沿着轨道游走了。
      安住站在站台边缘,大口喘着气,看着身边的世界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水彩画一样迅速褪色、塌陷、消散。然后她无法移动,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移动,而是脚下的地面消失了,安住被迫锁在原地,站台的瓷砖、轨道的铁轨、地下的土层,一层一层地消失。
      安住整个人进入了一片没有任何依托的虚空里,脚下虚无的画面变成一片绿色的青草地。
      这就是她进入第一扇门之前最后记得的画面。

      安住坐在樟树下的青石板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后背挺得笔直。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从树梢升到了正头顶,久到露水打湿了她的肩膀。
      她终于明白了,那些小动物不是幻觉,它们是住在身体里的信使,是精神力的碎片,那只黑猫是仅存的安全感,那只在站台上化为飞鸟的瓷片,是最后一点想要飞出去的希望,那只毛绒玩具狗,是她被毒死的小狗的化身。
      它们居住的地方,是她的身体,她的精神世界因为长年累月的自我忽视而变得千疮百孔,于是黑暗的角落越来越多,温暖的领地越来越少。
      它们再也待不下去了,于是逃了出来,在梦里向安住求救,她没有听懂。
      于是它们闯进了现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安住拽进那扇门前。
      不是为了伤害她,而是为了救她。

      “竟然是这样。”安住轻轻地说,说出来不是为了给任何人听,只是为了让自己确认这个事实。
      安住站起来,沿着月光照亮的泥土路往回走,走到樟树下时,她看见小安住还坐在那里。
      夜已经很深了,露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肩膀缩得紧紧的,像是在抵御一阵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的寒风。

      这一次,安住没有保持距离,她走过去,蹲在小安住面前,看着那双空洞的、不知道未来有多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的情感,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茫然。
      那种茫然比任何悲伤都更让人心碎,因为它连让人悲伤的力气都没有。
      “你是不是很怕?”安住问。
      小安住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蹲在面前的这个人,这个人长着她的脸,说话的声音轻得像风穿过樟树叶。

      “怕什么?”小安住的声音很小,很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怕以后。”

      小安住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一年级读完了,还有二年级。二年级读完了,还有三年级。还有初中,高中,大学。还有好多好多事,好多好多年。做不完的。”

      安住沉默了。

      她没有说“别怕”,也没有说“会好起来的”。
      她知道这些词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有多轻飘飘。
      安住伸出手,把那只很小很小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小安住的手很凉,骨节软软的,像握着一只还没长好羽毛的雏鸟。

      “是的,”安住说,“还有好多好多年。会有很累很累的时候,会有被人骗的时候,会有被人忽略的时候,会有被自己瞧不起的时候。这些都会来的。但你知道还有什么事会发生吗?”

      小安住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希望,只是一种很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想听下去”。

      “很多年后,”安住说,“你会拥有一只水晶狐狸,很小的一只,别在发卡上,它会说话,它会在你最害怕的时候陪着你,带你找到一棵很大很大的树,那棵树比这棵樟树还要大,大到能遮住一整片天。
      在树的旁边,会有一扇门,你会走进那扇门,然后你还会走很多很多扇门,每走一扇,你都会看到一些让你害怕、让你悲伤、让你愤怒的东西。
      但你也会看到一些你在任何其他地方都看不到的东西,比如一个不愿意舍弃欲望把自己弄丢的女孩子;比如一个长久活在愧疚里的哥哥;比如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一共你不愿面对的自己。你还会看到很多很坏的人,也会看到少数几个善良的人。你会成为一个审判者,也会成为一个被审判的人。你还会做很多难做的决定,会骗人,也会被骗,会犯错,也会弥补错误。你会失去一些东西,很重要的东西,但你会把它们找回来。因为每一扇门,都是你自己为自己打开的门。”

      小安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那等我走完所有门以后呢?”

      安住握着她的手,慢慢地收紧,月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指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走完所有门以后,你就可以回家了。”

      小安住没有说话,她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但这一次,她的另一只手没有缩回去,它安静地躺在安住的掌心里,像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根。
      安住站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的那只小手,然后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樟树的树梢上,像一枚被擦得锃亮的银元。
      安住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她之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做的事。
      她闭上眼睛,开始往回走。不是往村里走,不是往樟树下走,而是往记忆的更深更深处走。
      走过那些被遗忘的下午、被忽略的深夜、被藏起来的试卷、被咽下去的眼泪。
      她走过这些的时候,那些隐藏在身体深处的、早已逃散四处的小动物开始一只一只出现在她的视野里——黑猫蹲在夜晚村口的石碾子上舔着爪子,毛绒小狗从草垛后面探出头来,老黄牛陪着她,走在她的前方,巨大的金雕从云端盘旋而下,还有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小东西,躲在树后、藏在麦田里、缩在墙角的阴影里,用怯生生的、既渴望又不敢靠近的眼神看着她。
      她安住没有去追,她只是走,一直走到她觉得自己快要走不动的时候,她在一块田野中央的空地上停下了脚步。
      空地中央有一棵倒下的老树,树干已经半朽,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蘑菇,安住爬上那棵倒下的树,仰面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月亮。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她闭上眼睛,把全身的力气都卸掉。
      然后,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而是对她自己——对那个六岁的、十八岁的、二十二岁的、每一个版本的她自己。
      “不怪你。任何一件事,都不怪你。”

      就在这句话落下去的那一刻,那些躲藏在暗处的小动物们一只接一只地从树后、从草垛旁、从墙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黑猫第一个跳上树干,踩着她的肚子卧下来,呼噜声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
      毛绒小狗叼着那枚玉质的九连环放在她手边,然后挨着她的小腿趴下了。金雕落在老树翘起的树根上,收起翅膀,歪着头看她。紧接着是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兔子、刺猬、松鼠、猫头鹰、小鹿、青蛙,甚至还有一只瘸了腿的獾,拖着步子从麦田里慢慢挪过来。
      它们围着她,挨着她,用体温把她裹在中间,没有一只害怕,没有一只犹豫。
      因为它们就是她自己,是她内心的一分一毫,是她丢失多年的勇气、信任、好奇、钝感、灵敏、倔强和温柔。
      它们不是回来了,它们是一直在等她。

      安住没有动,她躺在那里,感受着一只又一只小动物的重量和温度叠加在自己身上。
      小黑猫热乎乎的肚子压着她的胃,小狗湿湿的鼻子贴着她的小腿,金雕的羽毛偶尔蹭过她的耳廓,酥酥痒痒的。
      她感觉自己身体里正在发生一种很微妙的变化,那不是一种新东西的生长,而是一种旧东西的归位,她的身体正在被填满。
      不是被别人的期待、社会的标准、职场的考核、家庭的义务填满,而是被那只黑猫的呼噜声填满,被小狗尾巴的摇晃填满,被刺猬蜷成一团时背上棘刺轻微的咔嚓声填满。
      安住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完整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夜。
      安住睁开眼睛的时候,月亮还在那里,老树的青苔还是湿漉漉的,小动物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去了,只剩那只瘸腿獾还趴在树根旁边,用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看着她。
      安住坐起来,摸了摸獾的头。它的毛很硬,但耳朵后面的那一小撮是软的。

      “走吧,”她说,“我要回去了。”

      獾眨了眨眼,从树干上跳下去,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麦田里。

      安住站起来,在晨光里朝樟树的方向走去,远远地,她看见樟树下的青石板上已经空了。
      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安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青石板上放着一朵小野花,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那种白色的—蒲公英。
      安住弯腰把花捡起来,别在自己耳朵上,然后继续朝记忆更深更亮的地方走。

      眼前的村庄轮廓开始慢慢融化——茅草屋顶、青石板路、稻田的波浪、远处的山峦,都像是被水浸透的糖画一样,缓缓地、无声地塌陷下去,露出底下一片干净的、无限延伸的浅灰色。
      安住没有回头,她在这片灰色中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在这个没有参照物的空间里,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失去了它惯常的意义,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内在感受。
      然后,灰色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光,很细,很窄,像一扇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安住朝那道光走去。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宽,从一条线变成了一道门,从一道门变成了一整片豁然开朗的出口。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不是犹豫,不是害怕,只是一个很短暂的、本能的停顿。
      就像一个游子终于走到家门前时,会不自觉地停一秒钟整理衣襟。
      她伸出手,推开了最后一扇门。

      日光灯的白光涌过来。消毒水的气味涌过来。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的规律声响涌过来。

      安住睁开眼睛,她躺在一张很硬的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被子,手臂上插着输液管。
      天花板上是医院常见的白色吸顶灯,灯罩里积着几只死掉的小飞虫。
      她转动脖子,看到床边趴着一个人——男人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一只手还搭在她的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开了却还没完全放下的姿势。

      辛维。
      她想叫他的名字,但喉咙太干了,发不出声音,于是安住只是抬了抬手,手指轻轻碰到他的袖口。

      辛维猛地抬起头,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两团很深的青黑色,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辛维看着她,愣了很久,久到安住觉得他大概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然后辛维笑了起来。

      “你醒了。”

      安住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睡了多久?”

      “三天。”辛维握住她的手,手心是热的,微微有些潮湿,“地铁站的站务员说,你在站台上忽然失去意识,变得像一座雕塑,有人发现不对劲,报了警,警察们把你送到医院,但就是醒不过来,是一直在做梦吗,”

      安住看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沉默了几秒钟。灯管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像蚊子在耳边飞。

      “对。”她说,“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梦到了什么?”

      安住转过头来看着辛维,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辛维觉得那双眼睛里的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变了,是回归了,像一个迷路了很多年的人,终于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梦到你了。”安住说,“你在梦里,还是当了我的心理医生。”

      辛维愣了一瞬,然后嘴角抽了抽,弯成一个哭笑不得的弧度。
      “你现在才想起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进医院前还在我的诊所,忘了?”

      “没忘。”安住说,“只是想确认一下。”

      辛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心疼,有如释重负,还有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她说这句话的释然。
      “我就在这里,你需要的话随时可以找我。”

      安住点了点头,她把视线从辛维身上移开,转向窗外。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透过那道缝隙,她能看到一小块天空,天刚亮不久,是一种很干净的浅蓝色,没有云,树梢在风里轻轻晃着,把碎碎的影子投在窗帘上。

      安住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病号服的口袋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打火石,没有那枚玉质九连环,什么都没有。
      但安住似乎并不担心,她知道那两块打火石和九连环还在某个地方——也许在河滩上,也许在那棵巨大古树的树洞里。
      它们不需要跟她回到现实。因为它们从来就不只是石头。
      它们是她的勇气,是她走过五层楼的全部证明,而勇气不需要拿在手里,也能一直走下去。
      安住闭上眼睛,把后背陷进枕头里。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辛维还是听到了。

      “人生好像请了一段好长的假。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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