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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收集者
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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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公司楼下,安住没有上去,径直走到了街对面的那条小巷里。
巷子还在,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窄,旧,灰扑扑的。
尽头那扇铁门,锈迹斑斑,把手上落满了灰。
安住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门,心跳不知不觉变得很快。
周围的一切都很安静,巷子里没有人,只有远处的车流声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安住往巷子里走,一步,两步,三步。
安住越走越近,忍不住心中泛起嘀咕。
这扇门,它真的“永远都关着”吗?还是每次安住试图去想象它“会不会开着”的时候,脑子里那个控制开关就会自动弹拨一下,让安住想都懒得想?
是不是无数次地经过这里,无数次地往这儿瞥一眼,然后无数次地,被脑海中那个开关强制挪开了视线?
安住现在就站在铁门前面,它就是一扇锈了的铁门。
安住鼓舞着给自己打气,伸出手,握住了铁门上的门锁。
金属的触感,冰凉,粗糙,有一层薄薄的锈粉粘在掌心上。
安住扯了一下,门锁纹丝不动,
看起来很锈,但扯都扯不掉,质量不要太好。
安住蹲下来,凑近了往门缝里看。
门缝里有一线微弱的光,说明门后面是有空间的,而且有光源。
安住站起身,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巷子两边的墙大概有三米高,墙头嵌着碎玻璃,爬不上去。
唯一能通过的,似乎就是这扇门。
安住从包里摸出那把水果刀,把刀刃插进锁扣里。
但刀片太厚了,塞不进去。
安住从地上捡了块砖去砸,除了几道白印子什么都没留下。
安住无意间低头,注意到门的下半部分,有一个地方不太对劲。
在离地面大概三十厘米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四四方方的开口,像是墙少砌了一块,又像是投递口之类的。
开口上也有一扇小铁门,但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安住蹲下来,用小刀把那扇小铁门挑开。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安住趴在地上,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进去。
光线穿过那个开口,照亮了门后的一小片空间,安住看到了一面墙。
墙上画着一样东西。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图案,而是一种符号,看起来像某种指引,指着某一个方向——门后的某处。
安住趴在地上,侧着头,拼命想看清更多东西,但视角太有限了。
就在按住准备站起来的时候,手机的光扫到了墙上一个更小的细节。
墙根的位置,被人刻了一行字。
字很小,很浅,像是用指甲或者钥匙划上去的。
安住把脸贴在冰冷的沥青路面上,把手机伸进那个开口,对准那行字。
“让来处成为来处。”
安住直起身来,跪在地上,心跳很快。
是第二楼那个背包上面一模一样的字!
让来处成为来处?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应该是某个像安住一样经历的人留下的。
也许是那个人来到了这里,走进了这扇门,这扇门是来处,所以那个人从里面拿走了什么东西,然后发现必须“还回去?”
让来处成为来处,是说把东西还回去吗?
还到哪儿去呢?
安住想起了陈可。
陈可得到了那件皮草,如果这条巷子里的门,就是陈可来过的地方,陈可走进了这扇门,拿走了自己心底渴望已久的东西。
然后那个渴望开始在陈可身上生长,像寄生虫一样,用满足感包裹陈可,用理所当然蚕食她,直到陈可彻底变成一头驴,一头从自己皮肤里生长出来的驴。
可那里也写着“让来处成为来处”。
是不是就意味着,这个过程是可以逆转的。
被拿走的渴望,可以被还回去。
被长出的兽性,也可以被剥离。
安住把手伸进那个开口,摸到了门后的墙壁。
墙体冰凉,有潮湿的霉味。
安住手指摸到了那行刻字,凹凸不平,一笔一划,刻得很用力,安住的手继续往上摸,摸到了一个符号,它的线条是一种凹陷的雕刻,圆润、光滑,像是被无数只手反复摩挲过。
然后安住的手又往上摸,摸到了一个金属的东西。
一个把手。
门内侧的把手。
这个门在外面锁住了,但在里面是可以打开的。
这意味着,曾经有人从这里出来过,并且从里面把门锁上了。
或者说,这扇门根本就不是用来“进”的。
它就是用来“出”的。
从里面出来的人,把门锁上了。
安住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要进去这扇门。
来都来了,总要找到进这扇门的办法。
安住要看看门后面到底是什么,并且,她总觉得,必须要找到能“还回去”的地方。
而在这个过程中,安住很可能会找到第四扇门的位置。
如果说第二楼里,门让云山直面了死去的昀儿和Nimbus,还有他的母亲。
那么,第三楼里,是让安住直面自己的欲望和异化吗?
那第四道门会是什么呢?
会回到现实世界,还是又进入新的楼层里?
镜子里的安住自己,提醒着安住,必须找到第四扇门,在一切太晚之前。
安住抛掉多余的想法,沿着巷子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思考。
如果这扇门是一个“出口”,那一定存在一个“入口。
这个入口大概率不在巷子里,而在别的什么地方。
陈可不可能从这条窄巷子的墙上翻进去,她一定是通过别的路径进入的,然后从这里被“送”出来。
那么入口在哪里呢?
安住仔细回忆着陈可的生活习惯。
宅家博主,每天的活动范围很固定,跑步、做手工、偶尔去菜市场买菜做饭。
最大的可能,是湖边、陈可的家、或者菜市场附近。
也可能是小区的某个角落。
安住决定从小区开始找。
回到小区,安住把背包放下,开始漫无目的地走动。
绿化带、健身器材区、地下车库入口、物业办公室旁边的小路,安住全都走了一遍。
表面上安住就像个普通居民在散步,实际上盯着每一扇能看到的门。
单元门,配电室门,消防通道门,仓库门,一扇一扇,安住全都试过了。
能打开的都是普通房间,打不开的也没什么异常。
就在安住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安住注意到了小区东南角的那栋旧楼。
这栋楼据说是附近最早的安置房,后来新楼建起来以后,入住的人越来越少,很多房子空置了起来,外墙一个大大的“拆”字写了很多年,但一直没有拆。
楼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大多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没有牙齿的嘴。
安住走到楼前,看见墙上钉着一块蓝色的铁牌,写着“危房,请勿靠近”。
但安住在铁牌的下面,在爬山虎的叶子遮掩下,看见了另一行字。
这行字不是刻的,不是写的,而是被阳光晒褪色之后,在铁牌表面反向凸起的、几乎看不清的痕迹。
“领取处”。
安住拨开爬山虎的叶子,看见了入口。
那是一个半地下室入口,台阶往下,通向一扇防盗门。
这扇防盗门和普通居民楼的防盗门没什么区别,深绿色,有点旧,门把手上积着灰。
但它开着。
不是大开,而是虚掩着,露出一条不到狭窄的缝。
安住站在台阶上面,往下看着那条门缝,里面有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是一种灰蒙蒙的、没有明确来源的光,像阴天的下午从窗户里透进来的那种光。
安住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伸出手,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
大约二三十平方米左右,四四方方,没有窗户。
唯一的光源来自墙上,那是一种说不清来处的、均匀的、灰蒙蒙的光,像是墙壁本身在微微发光。
房间的中央放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作服,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桌案放着属于她的工牌,写着名字。
领取处管理员,季箜。
“你好。”
季箜对安住的到来没有丝毫意外,声音很平淡地和安住打招呼,像是在念一句台词。
“你好。”
安住回应,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你是来领取的吗?”季箜看着安住,眼睛一眨不眨。
安住问:“领取什么?”
“领取你想要得到的东西。”季箜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不能称为微笑。
接着说:“每一个人都有他想要的东西。你只需要在这里签个名,就可以带走。”
季箜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个本子。那是一本看起来很普通的登记本,黑色封皮,旁边放着一支圆珠笔。
安住走近,登记本上写满了名字。
安住问:“我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这要问你自己的心。”季箜把手放在登记本上,手指轻轻敲了敲封皮,“我们不会替你决定。我们只负责给予。你想要什么,你就会得到什么。这是规则。”
“那代价是什么?”安住看着季箜问。
季箜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一种说不清的、不属于任何已知动物的形状,片刻后恢复了正常。
季箜微笑着说:“没有代价,这是礼物。”
“没有代价吗?”安住的声音变得冷下来,追问道:“陈可也在这里签过字吗?”
听到“陈可”的名字时,季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敲击封皮的手指停了。
“很多人都在这里签过字,”季箜说,“我不记得所有人的名字。
安住步步紧逼:“陈可在这里得到一件价格昂贵的皮草,然后签了字,接着,她就开始逐渐变成一个奇怪的东西!”
季箜歪了歪头,看着安住,表情里多了一丝玩味的味道。
季箜却说:“‘变成’这个词用得不好。她没有变成任何东西,她只是得到了她一直想要的。”
安住愤然不已,说:“她现在在吃生红薯,身上还长出毛发。”
“原来驴喜欢吃生红薯吗?”季箜又忽地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很淡,但她还是笑了。
安住很讨厌季箜的笑。
那种轻蔑、冷漠、高高在上、事不关己的笑。
季箜接着说:“我不了解驴的饮食习惯。但如果是的话,那说明她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享受自己真正喜欢的食物了,这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你在偷换概念。”安住反驳道,安住察觉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但声音意外的平稳,一字一句问季箜:“陈可喜欢生红薯吗?她从小就喜欢吃吗?还是因为那层长在她身上的皮,那个被你们借着皮草做幌子偷偷塞给她的东西,在替她做决定?你所说的‘没有代价’,就是拿走一个人的本质,然后换成一堆动物的本能。这就是你口中的‘礼物’?”
“你可以选择拒绝的。”
季箜波澜不惊,把手从登记本上拿开,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又是那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门在那里,任何人都可以来,也可以走,领取处从来不强迫谁。”
“然后呢?”安住看着季箜的眼睛,“然后你们等下次。等他们再一次脆弱、崩溃、熬不住的时候。你们只是一直在等,你们等着,等着看我们走投无路,等着我们主动把手伸过来给你拷上,等着我们在这张桌子上签下名字,然后拿走一份装在漂亮盒子里的毒药,还要对你们感恩戴德地说一声谢谢!”
季箜没有说话,脸上的玩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所以你想要什么?”季箜突然问安住。
安住一愣:“什么?”
季箜重复道:“你。你想要什么?你走进这个房间,说明你有渴望。那你渴望什么?”
安住站在桌前,双手垂在两侧。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打得安住猝不及防。
我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呢?
想要抑郁症好起来?
想要能正常地和人来往?
想要每天早上睁开眼,能有勇气面对这一天,面对外面的世界?
安住想要的,全都在这短短的几十天“新生活”里实现了。
可安住并没有签过字。
“你是不是以为你还没有签字,”
季箜像是看穿了安住的心思,嘴角又勾着令安住厌恶的笑,“但你已经领取过的东西了。”
“你说什么!?”
安住后背一阵发凉。
季箜伸手,从桌子底下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很小的玻璃瓶,空的,瓶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
季箜把瓶子放在桌子上,转向安住。
标签上写着一行字,字很小,
但安住站得足够近,足以看清。
“开朗健谈,积极上进,成为不一样的安住。”
“你签了字,这是你应得的,”季箜说,“而你也确实得到了,你现在的生活,你的情绪,你的笑容,全都是这个瓶子里的东西。”
安住低头,看着那个空瓶子,标签上落笔,写着安住。
签名字迹工整,用的是一种很老式的蓝黑墨水,像是从某个旧账本上撕下来的纸。
安住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签过字,否认道:“我没有签字。”
“不,你签了。”季箜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笃定。“你只是不记得了。”
安住呆呆地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空空如也的玻璃瓶。
标签上的字在灰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开朗健谈,积极上进,成为不一样的安住”
短短一行字,概括了安住的全部改变。
“不可能。”安住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记得我来过这里!”
“来这里的人,都不会记得。”
季箜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调子,“这是流程的一部分。你走进这扇门,拿到你需要的东西,从这里出去,然后你会忘记你来过。你只记得你‘变好了’,至于怎么变好的,你不会去想。你也不可能去想。这就是这个礼物的美妙之处。”
安住攥紧了拳头:“所以我现在变成了什么?我也会像陈可和早点店老板一样,长出一身毛来吗?”
“每个人不一样。”季箜用手指轻轻推了推那个空瓶子,瓶子在桌面上滚了一圈,发出细微的声响。
接着季箜说:“有的人长毛,有的人长角,有的人只是觉得自己的皮肤更厚了,或者视力更好了。取决于你领走的是什么东西。至于你——”
季箜重新审视着安住,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只暴雨天里迷路乱走的蚂蚁。
季箜说:“你领走的是性格。所以你的变化不在皮肤上,在心里。你肯定已经察觉到了,只是不想坦然承认,你变得更像一个‘正常’的人了。但代价是,你的敏感正在消失,敏感是你以前最讨厌的东西,但它同时也是你最宝贵的东西。你能发现陈可在变,就是因为你还有一点点敏感残留。再过一段时间,等那些敏感彻底被你的‘开朗’吃掉,你就会变成一个永远快乐、永远合群、也永远什么都看不见的人。”
安住无从辩驳,“那到底是什么力量?你们到底是什么?”
季箜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在灰色微光下,安住看见她锁骨上方的皮肤有一片很淡很淡的青色纹路,像血管,又不像血管。
那纹路在皮肤下面微微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第三楼的收集者,”季箜说,“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恶魔。我们并不害人,我们只是接收人们的欲望,达成他们心中一直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被说出口但无法实现的渴望,那些被恶意包裹的愿望,那些用诅咒才能表达的憧憬。它们飘浮在空气里,日积月累,会污染很多东西。我们需要有人来认领它们。而你、陈可、那个早餐店老板,还有第三楼的所有人,你们就是来认领它们的人。”
安住喃喃道:“‘所有人都是?”
“第三楼的所有人都是,但你们是自愿的,也是自愿来领取的。”季箜接着说:“每个人在某个阶段,都说过一些自己都意识不到有多恶毒的话,都产生过一些隐秘的、渴望不惜一切代价改变自己的瞬间。这些瞬间,就是能找到领取处的入场券。而你也一样,你来过这里,领走了你的那部分,你出了那扇门之后虽然不记得了,但标签里的名字还在,那个本子上的签名,也还在。”